第二章
醒来掏出枕下的手表一看,才清晨五点,天却已经大亮了。我清楚地记得夜里
的梦,近段时间我的梦夜夜重温:一幢旧房子大木门外带斜坡的空地,很安静的夜
里。穿黑衣的守灵人,看不清是男是女,在一个棺木旁边跪着。守灵人背对我,铁
皮壳的煤汽灯,还有一盏燃着灯线的菜油灯,灯光都很淡,风吹得一摇一摆。没有
哭声,也不说话,但我感到我和守灵人彼此熟悉,我在这人身后跪下,再三伏地揖
拜。一旁的白花在凋落,像纸钱一样飘落,随着风声聚集在我的脚下。
那棺木里的人肯定和我有关系,而且关系不同一般。是谁呢?
我的母亲七十六岁,一直多病,但还顽强地活着。我父亲两年前老而寿终,骨
灰一直放在家里,在2000年8 月骨灰才安葬在莲花山,也就是五个月前,细雨纷纷,
山上云雾缭绕,松竹茂盛。我和姐姐哥哥们一长排恭立在父亲的新墓前。作道事的
老先生,让我们转过身,掀起后衣角接他远远扔来的米粒,据称接得多的,祖先在
天格外保佑,财源滚滚。果然我接得多,大家轰然祝贺我,像中了彩票小奖。我回
家却把这把米好好地做了一顿粥,让父亲的灵魂多溶一些在我的血里。
而五个月后,就是这天清晨,2001年1 月18日清晨,我独自一人躺在德里的帝
国旅馆,我都不敢睁开眼去看,怕一睁开眼,那残留的梦痕会一扫而净。如果棺木
里是父亲,那他想通过这个梦传递给我不让别人知道的信息。父亲眼睛有病,在我
生下后,就不能在船上继续做水手,在我长成一个少女后,就是一个盲人。盲人和
我所不知的世界相通,他的嗅觉、听觉、感觉、触感,胜过正常人。不在人世的父
亲,看见在德里的我,知道我陷在迷津里,他会让善人给我帮助,他会不惜跨过生
死之界,给我一只手。
我要去的世界当然在旅馆之外,附近几条街还是很干净,绿树成荫,玻璃墙面
的摩天大楼互相反映堂皇,与全世界有面子的大城市一模一样,现代得可爱。往北
走,到康诺特圆环,才杂乱起来,印度起来。
到德里老城区,旧德里,方觉得来到一个有自己历史的地方:一股强悍的生命
之气,磅礴而来。这个印度17世纪的首都,残存的赭色城门、窄小灰暗的巷道间,
都能引出煌煌然闪光的伊斯兰教寺庙建筑。到处是兜售鲜花的小摊,串串叠叠,七
八种花色不太有顺序地放在大竹箕上,水珠新鲜晶莹。各种颜色的辣椒香料摊,则
是玻璃瓶子、木箱、麻袋整齐陈列,香味浓郁。
我最喜欢那些瓶子,每看到新鲜的色彩,我都驻足观望几秒钟。女人艳丽的沙
丽,男人素洁的头巾,还有他们从头到脚闪光的银饰,害得我手痒痒的,想去摸一
下,沾一下那快乐。蓝得透明的天,将心气掀得大大的,可以装下任何生猛的色彩。
每年10月至第二年3 月季节好,气温好,不太热也不太冷,不会如雨季涨水,
也不如旱季热得焦心。
现在是一月,苏菲真是会选时间。
看来是旅游旺季,一街人,外国人,外省人,满是走路左望右望的人,挤在街
上,加上黄牛白牛与自行车三轮车挤道。披着棉布或丝绸的小商小贩,面含微笑,
手拿着玻璃石头银器的项链,跟着游人,劝人买这买那。“不买?”“没问题,拜
拜。”高高兴兴走开追下一个。印度英语听起来像含了枚印度橄榄舍不得吐掉。印
度这个地方,至少有一点好:我生平第一次不必为自己乱七八糟的英文脸红。于是
满街都在含橄榄说没问题。
对着满街飘香,我寻思了半天。回到旅馆吃中饭,心里七上八下,越来越不踏
实:苏菲花这么大力气,就是让我写这样鸡毛蒜皮的观光记?这个快快乐乐“没问
题”民族的问题,我有什么办法能分析?我觉得苏菲并不是让我来体验印度神秘。
突然我想起她的话,那假装禅机的句子,“愚者不知难,亦不知无难。”这话
大有讲究。我没来得及填肚子,就在电脑前坐下写电子信,也学她的神秘腔调。
“索非索,欲索何索?”
这时房间里电话铃响了,吓我一跳,我拿起电话,听到苏菲的笑声。
“什么事啊?摊底牌吧,要我做什么,找谁?”
“你认为我想找谁?”她反问。
“你会说是阿难。我当然不会相信。”
“你如我想的一样聪明。”
“好吧。到底要我做什么?”
“就是阿难。”
“阿难到了印度?怎么可能。难道他真认为自己是释迦牟尼的大弟子?听说他
在泰国的寺庙妓院间出没?”
“我请你帮我在印度找。我和他的事,全世界你知道得最多。”
或许真是如此。我到香港,苏菲到北京,她都忍不住要好好招待我,请我吃饭,
目的却是谈阿难。所以我成了我馋嘴的牺牲品。我不由得对自己冷笑了。
“印度人口已经到了十亿。你要我这个外乡人找一个人,我去找就是,没问题。
但是找不到呢?“
“去找,就能找到。还没有找,你怎么肯定找不到?”她语气竟然有点生气。
我想想,摇摇头,这个苏菲肯定疯了。最先她没有直接说让我去追着采访阿难,
我以为是开玩笑:她只是让我随意写印度。现在好像整个印度之行的目的全变了,
我是来给大款儿苏菲当差!她雇我做私家侦探,用作家的幌子,找她想找的人!
我重新上街,三条街走下来,印象完全不同了,糟透了:任何东西,一看是黄
种人的脸,价格就高出本地人几倍。黄这皮肤是财富的象征,最高级的商店有两类
人经常光顾,一是中东石油富豪,二是出国旅游的中国人,价格越是天数,中国人
买得越起劲。
而这些街道之脏,实在无法恭维,街两旁的店卫生条件也不好。店主说,小姐
喝水,买封死的听装,价格比瓶装水高,但确保是来自出产地的山泉。瓶装的说不
定是假的。
啊,哪有这么叫卖的?
平价旅馆都很糟糕,收费还不合理。蚊子嗡嗡叫着满街飞,到处闻得见焦糊的
咖喱味。苏菲让我住特价五星级旅馆,恐怕有道理,干净旅馆不容易找。我初到印
度,她想保证不让我病倒,病倒了,整个写作计划告吹。摊上切开的西瓜,那水那
刀都可能有细菌,只有香蕉这类自带套的水果才保险。小偷可能穿行在人群之中,
就在我左右,但这一切并不影响我的情绪,我看不见中国人感觉的出门不安全、处
处欺诈勒索现象,可能这个地方的人,连骗人也少一股歹毒劲,一切都充满庸懒闲
情和十足的耐心,时间永远都够,一天过得没有停止,再过一天还是这一天,流水
流走还会回来。
我早明白出租车司机载上我这个外国人,故意绕着城跑,既费时又费钱。街里
的小巷子涌出臭气,小孩一丝不挂在垃圾堆里打滚,一点也不怕凉风。有人裹了一
根脏脏的布条,赤脚跪在路边乞讨,有人干脆睡在路上,病得奄奄一息,走过的人
视而不见,生命太贱。
这天星期四,不过是个日历上的记录,而我感觉已经在这儿经历了许多个星期
四。我继续在街上瞎走。从店里买了一杯热滚热烫的印度奶茶,香浓可口。浪漫又
有欢快节奏的音乐传来,和我新奇又低调的心情是一对不太要好的姐妹。北京这时
候还下大雪,穿厚厚的羽绒衣戴帽子系大围巾,这儿却像二四八月好时节。下午的
阳光非常灿烂,照着人暖融融。
上了一斜坡石阶,又一条街,宽大而望不到尽头,有一连串衣服摊,摊主站着,
更多的是坐着,任客挑选衣服。传统工艺小店前人多些,卡片、腊染、织布、木雕、
印度教的神,色彩鲜亮,自自然然的大红大紫。路边有扎白头巾的吹笛人,跟着我
走,眼睛瞟着我。他魔幻的曲子将让一个女人快乐一世,应该考虑和他私奔,不然
北京的一位女记者会笑我没有胆量。可惜我真是没胆量,只能将快乐留给别人。
凡我经过的地方,眼睛扫到的人,都没有我的目标阿难。
苏菲指派我找阿难,如同大海捞针。我边走边在心里骂苏菲,疯子才想得出的
计划!什么神经发病!大众罗密欧跑了,天下的朱丽叶都吃错了药。怎么想得出来
他会在印度?就因为这个唱歌的人心血来潮取了个佛经中的名字!看来苏菲对艺术
家还是没有完全看透。
对疯子,安抚安抚是应该的。
如果找到他才是真正的目的,那么采访并不重要,我找过了,就好向这个姑奶
奶交代:如果真是要采访,见不到他人也一样可以采访,我写了半辈子小说,编这
点故事的能力绰绰有余。任务一旦明确,什么都好办。“文化大革命”中长大的中
国人,办一点含混事,说几句双关话,真是小学里就教的看家本领。
我心里一笑,就已经想好对付的方案,然后坦然做起逍遥的观光客,沿着街边
骑楼赏心悦目起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工艺小店一旁的墙上有个音乐会张帖,头像占了百分之八十
五,面孔很熟,眼睛深凹,长鼻梁,嘴唇紧抿,神情略带点轻蔑的冷意。但是看不
清楚:招帖上已经粘了大小不一的纸片。大概是些出租房子、找工作、修家电、医
怪病的广告。我尽量撕掉一些,再看那音乐会张帖,我愣了,这不是阿难吗?
不可能,怎么会呢?
图像传媒如此发达的今天,照片漫天飞,“有点像”不能算数。时间好像是阿
拉伯数字,已过去两个月了。我倒吸了一口气:苏菲的指令还没有佛陀的准。我见
到过阿难的照片,起码是五年前的,他的面相在中国人中很突出,在印度却像长在
许多人脸上。我在张帖前犹豫了半天。招帖上面有几个印地文,这种天书的拼法,
我在北京临行时恶补了一小时,现在只好拼命回忆。最后,我看出来了,张帖上写
着Ananda,不是阿难的拼音A Nan.不过我马上想起来,阿难既然取自佛经,他如果
来印度,当然会用“真名”。
但就这么一点线索,猜不准这个Ananda,是不是苏菲要我找的那个阿难。
中午出旅馆时我已经作了打算,好好看德里,一天时间足够了。下午就去火车
站预订票,沿着佛陀的一个个圣境看看,写本相关有趣的书,就对得起自己和苏菲
了。
因此,我中午出来时,还抽身去了德里国立博物馆,很近,就在我住的帝国旅
馆旁边。印度文物虽然照片见过,但是面对这么多雕塑还是令我惊讶,犍陀罗风格
的黑岩行佛造型流畅写实,笈多王朝时期的佛头虽然是从雕像上断裂下来,但美丽
而沉静。早期印度河文明时期的印章,我看了又看。印单上刻着动物和巫师和图腾。
公元十八、十九世纪的唐卡,金、银、青三色,也是漂亮眩目。这个民族够艺
术的。
我走到三楼,人并不多,但警卫隔几米就有一个。佛陀肩骨舍利,居然有黑色
舍利,大小不一地保存在一座泰式寺庙风格的玻璃柜里,华丽的投射灯光打在金碧
辉煌的展示柜上。感觉是走在珠宝店里,没有佛家的清净和尊严,赶紧撤出来。我
找到一个店,喝了一杯茶,歇了一口气,正想课已经上够了,准备去订火车票。不
想,在街上看到这张过期的音乐会广告。阿难突然凌虚显身,让我手心额头发凉。
这么说,苏菲并非完全捕风捉影,她的话“去找,就能找到”,也不完全是大
小姐发脾气。我脑子开始糊涂起来。
或许,该打消去火车站订票的念头。
我很想将面前的广告撕下来,可是不敢造次。在中国自然而然的事,在这里倒
要三思。阿难并不像在妓院鬼混的人,的确像在寺庙里住过的人,眼睛清亮,一般
人没有这么一双眼睛。看着他棱角分明的嘴唇,我心里骂了一句,转过身,背对他,
不得不承认他的嘴唇性感。
我曾经感兴趣他的许多事,前几年也记得非常牢,去年开始有点淡漠了。这小
子该是四十八九的人,如果1950年出生,那么是五十岁。可是这张广告上这小子看
上去只有三十七八,最多只有四十的样子,头发留得极短,是和尚头。
女人不同,女人天天变,四年一个代沟,无法视而不见。比如我,三十九岁,
再也见不到我十八九岁时的眼睛。那时有担忧和恐惧,但仍是一尘不染。要使眼睛
清亮,心首先就得清亮。现在我的心已经不可能清亮。干我们这一行的,对任何人
任何事,都要警惕。对人世处处设防,眼睛就得罩上防护套——没有人能猜出我的
心思。
我反身再看照片,我觉得不可能是他:阿难眼睛绝对不会依然清亮。
我记得不错的话,他在北京上小学中学,在云南当过支边青年,1977年恢复高
考上音乐学院,后以生病为原因退学。原来应当有个本名,总不至于生下就叫阿难。
我听说过他的真名,过耳之风,暂时忘了。
80年代初他组成自己乐队“自我学习”,参加在北京的一些“地下”音乐小餐
馆小旅馆及俱乐部中演出。我记得当时他的乐队中有一名西班牙贝司和德国的吉他
手,那时我对此很不以为然,认为是拿几个西洋流浪艺人卖野人头。
我有他的两盒音乐磁带:《长河不落日》和《烟花雨印象》。这两盘带子如此
不同,我不明白这怎么会是一个歌手推出的?
《长河不落日》是典型的西方摇滚。那时大家都摇滚,而且都重金属。可是他
的乐队的摇滚就是比别人地道,乍一听,完全听不出是东方人做的,彻彻底底的西
方刺激。在当时,“自我学习”与唐朝、眼镜蛇,ADD ,号称中国摇滚四大乐队,
我觉得只有“自我学习”可以乱真。
1990年开始在香港、东南亚、日本及国外举办首次个人演唱会。
1990年推出第一张CD专辑《我不会在乎》。
苏菲认识阿难时是80年代初,当他在地下音乐圈子很火爆的时候。她是第一个
采访他的香港记者,当时就写文章评论他气质反叛,个性突出,有自己的理念和乐
感。尤其是他的歌词敢于展示敏感的话题,比如自由与性,对于经历过共和国种种
劫难的几代人说,有着唤醒他们心灵的力量。
我收集过阿难的音乐,原带录制的质量就不好,借来翻录,
质量就更差,但是他的重金属听起来使人心浮气躁,只是因为人人都说胆大,
我不听就跟不上时髦话题。好几次他的音乐会不是由于我去不了,就是这音乐会突
然取消了。
第一次有机会听到阿难的演唱会是在1986年春天,在北京体育馆,好不容易弄
到一张票,正点去,体育馆早已人山人海,哪里挤得进,只好和所有到迟了的人一
样站在后排座位上。我没有带望远镜,远远看到阿难长发披肩,手抱吉他,静静地
坐在那里,一柱光打在他身上。而伴奏乐队更在半暗中,几乎看不见人。他不像崔
健那样穿绿军服,而是与普通大学生一样的装束,不修边幅地卷着袖子,脚上一双
圆口黑布鞋。
他的声音相当低沉,而笑容比较腼腆。当时观众一说摇滚就情绪如火。等灯光
突然聚亮,乐器爆响,全场的呼喊海啸般潮涌起来。还没有唱第二支歌,就有女孩
子拥上台去献鲜花,有的送手绢,送飞吻,不仅是掌声,全场一起唱,用手用脚打
着拍子,站在位子上跳,比看足球还疯狂。
但是我感到奇怪,因为阿难的风格已经转向低吟慢唱。依然听得出摇滚的底子,
却完全没有煽动的节奏。也许观众没有听懂,也不需要听懂,不过是借机起哄而已。
没有到结束,警察就来了,体育馆里里外外都是,说是人太多,空气不好,已
有人晕倒,为了安全起见,得让观众离开。
观众不肯,但麦克风突然不响了,当然没法演出,观众被警察引导着离开。我
一直想有个自己认识阿难的机会,也被泡了汤。台上阿难及乐队在收拾乐器,警察
不让任何人靠近,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倒也不假。观众们聚集在体育馆马路上,等
着阿难,天下起雨,观众还是等着,但不知为什么没有等到。
那是我看过的阿难唯一的一次演出,此后,他就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转录到第二个盘子《烟花雨印象》,的确完全不一样了。
“学习”得真不错,“自我”也出来了。如果说东方人可以有自己的摇滚,我
认为阿难走出了一条路子。沿着这条路,阿难甚至可以给西方人一点新的启示。但
是,他就在这个时候中止了歌手生涯。就像那天的音乐会,没有几个人理解中国摇
滚史上的阿难。
苏菲1995年秋天认识我时,证实了阿难的确自那以后没有在国内公开演出过,
只是偶尔在朋友开的酒吧和饭店演唱过。国内只知道重金属式的“自我学习”的主
唱歌手阿难消失,他们并不奇怪,因为“唐朝”、“黑豹”里的人物也一个个消失,
人们已经习惯:歌手不失踪让谁失踪?
我背对广告走了几步,活动一下,看看四周,生活每天每刻都在变化。有变化
是幸运的,就像这家店里的鱼缸:两条小小的鱼孵出一大片鱼苗,水一动,像树叶
一样翻转身,渴望游向远方。我看对面路上,又一个吹笛人出现,少年的眼睛黑又
亮,头发卷曲。两个吹笛人共吹一支曲子,悠缓,有点哀伤。怎么和阿难的歌有些
接近,糟糕,怎么一切都在提示这个人的存在。难道我也得像苏菲一样疯狂不成?
工艺小店门前,大都是游客。我到街上找人询问音乐会的事,一个人回答不了,
拉来另一个,个个都热心,个个都尽心尽力,不说清楚,都不离开。所以我身边围
了五个人,英文夹着不知道是印地语还是孟加拉语,而且互相激烈争论。我也不知
道为什么吵吵闹闹,就耐心地听,最后他们总算在一个问题上取得一致意见:广告
上写的演出地点在什么地方。
我抄写在本子上,大家都点头证实没有错,还帮我招了电动三轮车。没一会,
司机把我带到演出地点。看来是个舞场,布置却很印度色彩。要晚上七点才开张,
此刻正是清场整理时间。
老板被叫来,瘦瘦的高个子。我讲了有个中国音乐家在这儿演出过,两月前了。
“知道他在哪里吗?他叫Ananda. ”接着我描绘了阿难的年龄和长相。
“是有这么一个人,但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打听的那个?”老板想了想说。
“唱得怎么样?听懂了吗?”我好奇地问。
“唱的是英文,但是他的歌我们不懂。只演了一晚上。那人差点跟乐队吵起来。
两边配合不了,乐队是临时拉起来的班子,两边的节奏合不上。嘘声太多,很
失败。
不明白那人怎么要来演唱,他是你什么人?“
我不说话,阿难的失败,无管怎样情形,我都不乐意听。
“那是你爱人吧,小伙子很俏呀。”老板拿我开心。
我只好说,“或许是吧,请你回忆一下,这个中国歌手住什么旅馆,之后去什
么地方演出?”
“这个我可不知道。”
“请帮忙。”
“你刚才说是中国人?哦,不对,他像个伊朗人,塔吉克人,总之不会是中国
人,我们这儿从来没有中国人演唱,听众也从来没有中国人,你这样的旅客一年也
来不了几个。所以你是我们今夜的贵客。快到时间了,你留下来看演出吗?”
我看看手表,才五点半,他怎么说到时间了?
看见我看表,老板笑笑,“你才到德里吧,过两天你就不会看手表。表没有用。
你瞧,我们都不戴表,因为我们心里有个表,“他诡秘地眨了眨眼。
他这么一说,我决定留下来看看阿难唱歌的地方,尽是些什么样的表演。
离演出还有一个半小时,我打算到外面走走,吃点东西。经过邮筒,有人用板
车推着一个有许多抽屉的书桌,桌面可以收起来。我边走边问,“卖吗?多少钱?”
他穿着白衣,没有停下,说不卖。我说我想看那些关着的抽屉。他和我对视两
秒,点点头,他目光往上,我跟着这目光,看到蓝花花的天,有一条奇长的白线挂
在空中,是飞机驶过吗?因为没有风,才久久留在那儿,划过了整个天空。从来没
看见那么长的线,从地那端迈向地另一头。
再低头,奇怪得很,书桌和白衣人不见了。周围都是比我皮肤深黑的人,一个
包头穿着裙子的耍蛇人把一条花绿绿的蛇伸到我跟前,我笑了起来,像进机场海关
时,我知道任何时候,微笑总是合算,否则海关官员会觉得你有嫌疑,把你的随身
行李统统倒出,检查,还可能罚你款,搞不好,让你在小屋子里蹲一夜。
众所周知,我有个在大学当教授的丈夫,他其实和我并不像夫妻,已经不是夫
妻,我们维持着一个平和的表面。没有我,他照样活,没有他,我也照样活。每每
想到这点,我的难过就无法表述。好了,好了,我对自己说,明白了吧,一个人根
本不需要另一个人也能活,还能活得好些。如果不信,可以参照我的生活,写书,
看书,写书,让想象在想象中升华或枯萎。
前面我提到我的父亲:他最爱我,我以前并不知道他爱我,当然我也不知道爱
他,到我懂得爱他时,他不在世了。事情总是这样,就跟人老了,经验累积知识累
积,成了一个智者,却离死一声咳嗽这么点距离。后悔没用,但我还是后悔,我没
有能够爱他。
我在前面也提到我年老的母亲。这月上旬,我乘飞机回了一趟老家山城:那里
总是绵绵细雨,沉沉雾气,从长江上往两岸山坡漫开,几乎使过江的轮船封渡。从
渡轮下来,举着伞,从江边烟厂新建的厂房中钻来钻去,爬了一大坡又一大坡石阶
回半山腰母亲家,我从小生长的家。应该感谢命运,旧院成了新的白楼,我多年写
作的劳动所得给母亲换来一个二居室。我脱了满是泥沙的皮鞋,搁了雨伞,穿过客
厅,进了她房间,轻轻走到她床边。她头发更稀疏,脸上满是皱纹,穿着一件棕色
毛衣,居然认不出我,把邻居的名字叫成我。那天没有太阳落入江里,看不见记忆
里的夕阳,只有细雨滴答声。我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有满腹话要对她说,
她却一再重复地说要去养老院,养老院比家好,有人说话,我想与人说话。“妈妈,
你记得小女儿吗?”
“她走了,她永远都不会回家。”母亲说。
“为什么?”
“她走了好,她走得越远我越清静。”母亲声音突然沙了:“我好想她。”
“我就是她,妈妈。”
“你不是,她走了,她是个狠心人啊!”
母亲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出来,“你让我去养老院吧。”她重复地说,她要跟人
说话。我的哥嫂照顾她,住在自己的房间里,母亲看电视直看到屏幕起麻点,没有
节目为止。哥嫂他们看的是VCD ,唱卡拉OK. 我退出母亲的房间,她不知道,就像
她不知道电视上演的是什么,只是为了听声音,为了看图像。母亲可能很久就这样,
在父亲去世之前就这样,可我从未发现,也从不关心,好像母亲只要在,就行,只
要在,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即使父亲去世,她的心全部空荡荡,并不要紧,一切
都还来得及。
我穿过甘地博物馆,太阳落入地平线,远处的红堡,映着霞光,很美,日落时
分,一定是最好的时候,所以进去的人络绎不绝。甘地火化时太阳很久才落入地平
线,他的骨灰撤在河里。
我突然想起来,第一个和我提印度的人,是我的父亲。父亲当时与我一起坐在
长江边上,他说到印度,一脸神圣。他在老家被抽当壮丁,他被当成外县人,编入
另一个部队,他的原部队开拔云南缅甸,战败去了印度。所以他与印度擦边而过。
那时我刚上初中,只有十三岁,开始上世界地理课。从课本里读,印度在南亚
次大陆的印度半岛上,八亿多人,有几十个民族,叫什么印度斯坦、泰鲁固、孟加
拉,主要说印地语和英语,海岸线很长,北部是高山,中部是平原,西部有沙漠,
高原在南部,有条美丽的恒河。气候很热,出米小麦棉花茶叶。首都在新德里。1950
年和我国建交。荷花是国花,蓝孔雀是国鸟。我只知道这些。
父亲那天说了很多,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我刚才穿过马路时,看见一个面孔
像父亲的人,不过那人黑一些,鼻子高一些,年轻一些。如果这人朝我走近,叫我
认他,我会认的,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想念父亲。
我七点一刻到歌厅,晚了,却正好演出开始。一台正宗当代印度流行歌曲在表
演。台上一排舞女一律露肚脐,沙丽很透明,乳房如丰收果实沉甸甸,手臂与手指
一抬一勾一让,腰一动一闪一转,眼光如钻石,一闭一开都令人想入非非,脚实实
在在地移动。听不懂唱的什么,但那旋律似乎永远不变:所有的印度歌曲,全一样。
叫人觉得印度人怎么几千年编不出一首新歌。或许他们听中国人的歌,也是同
样印象吧?难怪阿难的歌,他们听不出好处。
不过,如果不是让我天天听,我不反对一年听一次印度歌。我小时,多远的爬
坡上坎路都要扛一根凳子看露天电影,放映队在广场和操场支起一小块幕布,幕前
幕后人山人海。那番热闹,一起贪婪地吸收文化营养。很难遇见好电影,更没有艺
术的电影。与朝鲜、阿尔巴尼亚、南斯拉夫电影及国产片相比,印度电影《流浪者
》的确是相当动人。
一下子我全部想起来了。那男主角拉兹长大的孟买贫民窟,像我生长的南岸贫
民窟,怎么看怎么像。里面的歌舞,尤其是那一段拉兹的父母结婚不久,泛舟阿拉
巴赫河,岸上一队村妇载歌载舞,在和水手们对唱。旧时代的黑白电影,云彩是云
彩,河水是河水,真实得伸手一拽,上面的人就可以下幕布来。那些人只可能是女
神,从天而降,而舞台上已经现代化的女人,却和那些电影里的女人很像,丰乳高
耸,四肢灵活,尤其是那眉眼如妖精,把我比惨了。
今天台上领舞的女演员一身黄,头发插满鲜花,她动跨动得我神经发软,她抬
头抬得我害怕一下弄丢了她,她脖子一动眼神一扫最抓我魂,因为她的鼻环和肚脐
银环一起亮一起闪,突然天神返回人间,有着人间世俗女子的情意绵绵。有条蛇缠
在她身上,一会儿蛇在地上盘旋而上,与她对舞。一刹那,舞台上只有她和蛇,她
唱,唱得蛇愤怒,唱得蛇快乐,最后竟掩面羞愧而去,我能感觉歌词像在讲故事。
鼓声和笛子夹在电吉他和钢琴中间,小号黑管在歌唱停顿时加强,哀伤万分。
台上出现了男演员,个个英俊,健壮如牛,五官轮廓如雕像,有的头发还卷曲,挑
选过似的,比街上的印度男人干净利落。
我不是说我不爱印度男人:在全世界,中国人与印度人,是两大移民。他们能
分别与西方人通婚比较多,互相通婚却几乎没有。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不是一
个种族主义者,或许非要我选择一个人在一起,那么,我第一得选一个中国人,第
二才是其它民族,实在钟情了,哪怕黑人也行,单单没有想象过和一个印度人过日
子,再漂亮也不会。奇怪得很,我知道我不会,就是做一时情人也不会。或许我不
知道的原因,就是潜意识中最深层的原因。
正在胡思乱想时,中场休息,我站起来。照例女厕所门口要排队。前面一个印
度姑娘朝我微笑,我也朝她点点头。我们走到过道,她双手合十,有礼貌地问:
“你从中国来?”
“是的,你从中国来?”
“是啊。”
“北京?”
“是从北京来。”
她样子很友善,又问我第一次或第二次来这舞场,喜欢吗?以前来过印度没有?
她牛仔短裙,紧身体恤衫,头发烫过,和一般中国姑娘一样,只是更漂亮一些,
有两个酒窝。我一一回答她时,脑子一转,问她知不知道Ananda?
“我是他的崇拜者。”
得来真是意外,我“啊”的一声。
她笑了,反问我:“那你呢?”
“你说呢?”
她哈哈大笑,一下对我很亲热,拉着我的手到厕所一个小间里。她神秘地关上
门,然后从小黑皮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打开是一张头像,和我今天在街上见
过的广告一模一样,不过尺寸小些,而且像是用剪刀剪过,只剩下头像。“你看这
就是阿难,你看这是他的签名。”
看不清楚,签名很草。我把图片拿到洗手台的镜子前,灯光明显亮一点。还好,
签的是中文,再草也辨认得出来,的确是阿难二字。这下证实了阿难就是Ananda,
我很高兴我的一丁点佛教知识还真派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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