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父亲对我和姐姐讲过奶奶的故事:奶奶的家乡是在海林市三百里外的一个叫下
坪镇的地方,镇子不大,奶奶的父母亲开着一家很大的杂货铺。那天,奶奶刚好学
堂放假就在铺子里帮忙,在店铺门口就见一个年轻后生奔跑着,几个日本兵在后面
追,那年轻后生刚好跑到奶奶的铺子前,奶奶一把把他拽进去,藏起来,日本兵找
不见人,看见奶奶漂亮想要侮辱,跟着的一个中国人,像是翻译,说了一些好话,
奶奶的父亲又塞给他们很多钱,这才算是没出事。等日本兵走后,一家人关上店门,
去看那年轻后生,才知道他身上已经有伤,血都映出了厚厚的棉衣。奶奶的父亲认
识一个老中医,悄悄找来看了伤势,可是子弹留在身上,必须手术。可那时下坪镇
上没有西医。那老中医斗胆用中医针灸之法封住穴位,取出了子弹。然后,在奶奶
家住了半个月,伤好后才离开。
这个年轻后生就是爷爷,回去后,跟组织上汇报了此事,组织上答应了爷爷的
请求,回来和奶奶结了婚。婚后,俩人恩恩爱爱过了二年多,那年部队开拔到别的
地方去,奶奶没有跟去,留在了下坪镇。爷爷走后不久,日本人在一天夜里大搜捕,
要找到镇子上留下来的八路家属。刚好奶奶不在,去了上坪镇奶奶的舅舅家。由于
名单上的人一个也没有,日本人一生气,火烧了下坪镇,当时只要在镇子上的人无
一生还。一个美丽悠然的镇子就这样在一夜之间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片废墟。奶
奶的舅舅怕日本人还在那里,死活不让奶奶回去。奶奶日日夜夜地哭,几乎哭瞎了
眼。直到两个月后,日本人投降了,奶奶才回去埋葬了双亲。从此,下坪镇就在地
图上永远消失了。躲过了日本人,还有国民党。下坪镇和上坪镇有着太多的亲戚关
系,奶奶为了不连累舅舅一家,就带着父亲又离开了上坪镇,来到海林市,因为海
林市有一个舅母的表姐。这个表姨妈给奶奶找了一份工作,奶奶得以在海林市安顿
下来。全中国解放后,奶奶回去找舅舅,希望能在那里打听到爷爷是否回来过,然
而,上坪镇也是断壁残垣,舅舅一家音信全无,没有人知道舅舅一家去了哪里。奶
奶只好又回到海林市,就是在这次以后,奶奶就再也没有去找过爷爷。表姨妈见奶
奶一个人带着孩子,想给奶奶再说一户人家出嫁重新生活,可奶奶不愿意,就这样
直到去世也还是一个人。
赵长征听完这些后,泪水哗哗而下,他说,“父亲曾经找过母亲的,下坪镇没
有了人,成了一片坟地。上坪镇也没有多少人活着,唯一的亲戚老舅舅一家也都不
在了。父亲当时并不知道在海林市还有老舅妈一个表姐的。父亲从上坪镇回到了自
己的工作地方东海省。父亲认识我的母亲是在五八年,组织上见父亲一个人生活,
这才介绍了我的母亲。这才有了我和弟弟。后来父亲进了牛棚,在那里认识了一个
人,他就是上坪镇的人,他不但认识老舅,海林市的这个表姐。父亲恢复自由后想
着能够和春花母亲和你多有时间在一起,就放弃了回东海省,要求来海林市任职,
就连海林市的市委书记一职他都不做,只做了一个闲职。他把时间都用来寻找你们,
可是,查遍了海林市所有的户籍,也没有找到这个表姐的名字。找不到她,也就找
不到你们。父亲在临终时拉住我的手说,他这一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再见到春花
母亲和你。今天想不到却让我给找到了。大哥,你既然一直都在这里,又知道父亲
的名字,为什么不去找父亲呢?”
父亲抹去眼泪,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采煤工人,怎么可能知道市里面的那
些当官人的名字。有了电视机后,偶尔地看看新闻,那时候,父亲怕也是退休在家
里,上不了电视了。好像是前几年吧,有一次,市委领导慰问离退休人员,出现在
电视上,听见了父亲的名字,介绍说,还当过省委书记,你想想,在我的印象中,
父亲不是个当官的人,我怎么敢把这样一个大人物当作是父亲去认;再说,中国人
同名同姓太多了,万一认错了让人误会我。但我还是去了一次。远远地看见门口那
一身军服的警卫员我浑身就紧张,哆嗦了半天才上去问,可恰巧那天父亲不在家,
说是去休养院了。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再也没有去过。”父亲又哭起来,
“我活了大半辈子,快要入土的人了,可连父亲的模样都没有见过,连一句爸爸都
没有叫过。我苦啊。”父亲放声大哭起来。
于是一屋子的哭声。
赵长征站起来,哭着说,“走,大哥,我们现在就去见父亲。”
父亲站起来,抱住赵长征,“对,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我抱起来冬儿,母亲和赵长征搀扶着父亲,出了门,坐上赵长征的车,直奔市
里的公墓。到了公墓,赵长征拽着父亲的手,跌跌撞撞地奔向爷爷的墓。到了跟前,
父亲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爸爸呀……”一声喊出去就再也没有了回声,身子慢慢
地栽倒在地上。
父亲死了。
父亲有心脏病,我忽略了,母亲忽略了,赵长征忽略了,所以父亲死了。
赵长征跪倒在父亲身边,“大哥,是我害死了你呀。大哥呀……”赵长征把头
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流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有一片……母
亲傻傻地,我抱着冬儿也是傻傻地,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空气流动着。
“大哥,大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奔来的赵雪地扶住赵长征痛苦不堪,
赵长征还是一个劲儿地磕头,流血;赵雪地抱起地上的父亲,泪水横流,“对不起,
大哥,我来晚了,没有和你说上一句话。你知道吗?为了找你,父亲不让我们兄俩
人离开海林市,父亲还说,就算是找不到你,也不能把你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这里,
让我们死后也葬在这里,这样,我们的灵魂就会在一起的。大哥,父亲没有白等你,
最终还是见到你了。你安息吧,嫂子和侄女还有孙儿,我和二哥都会照顾好她们的。
还有,我和二哥会把春花母亲迁来和父亲葬在一起的,让他们永远在一起,不再分
开。”
刚刚失去女儿女婿的母亲,此时又失去了丈夫,呆呆傻傻的母亲就在父亲入土
的那天夜里也离开了我,离开了冬儿,追随父亲去了。我没有哭泣,没有晕倒,我
看着人们做着这些做着那些,直到在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的墓前跪下来,我说了
一句,“你们好幸福。”然后就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三天了。看着我睁开眼睛,赵长征一把抱住我,哭起
来,“雪儿,你醒来了,你总算醒来了。你要是再不醒来,我也不想活着了。”
“赵大哥,我见到爷爷了,他说如果不是因为有冬儿的话,他就会留下我了。”
赵长征紧紧地抱着我。
我没有听从赵长征的话再在医院里休养,自己的心情自己了解,在那里只能更
让我难过。
“赵大哥,送我回家吧,我不想在这里呆着。”
“好吧,既然你不想在这里,那就回家。雪儿,跟我回我那里吧,我也好照顾
你。”
我摇摇头,“我想回爸爸妈妈的家,他们在那里等着我呢。”
赵长征没办法就把我送回到我原来的家里,一进门,看到那熟悉的一切就又不
顾一切地放声大哭,赵长征赶紧地把我抱住,和我一起哭。
哭了好一会儿,我松开他,哽咽地说,“好啦,我没事了,你回矿上吧,这几
天你都在忙我的事情,矿上一定有很多的事情要你处理的。”
赵长征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说,“没有什么事情比你更重要,再说,我不在,
还有其他的几个副矿长呢。”
我就想起来段胜利了,就说,“你还是回去吧,万一,有人捣乱,你还怎么当
这个矿长呢。”
“我本来就不想来这里当这个矿长的,如果不是吴书记推荐了我,我现在还在
局里好好的当我的工程师。父亲当大官的时候,我和弟弟还小,没有体会过当大官
的孩子有什么好处,结果却因为父亲遭难,我和弟弟不但失去了母亲,还沦落到了
到处要饭的地步。等到父亲平反出狱后,我们俩人就又跟着放弃一切的父亲来到海
林市。父亲告诫我们,要学会做普通人,他说,只有普通人才能真正得到轻松和快
乐。大概我和弟弟天生就和父亲一样吧,并不看重那些身外的东西,所以,无论走
到哪里,都不去炫耀我们是谁的孩子,所以也就很少人知道我们俩人是谁。父亲说
的很对,我们因为少了那些身外的身份,就少了很多麻烦,平平静静地过着我们的
生活。当初我来这里的时候我就和局里说过,等到找到合适的人选,我还会离开的。”
我看着他,说,“至少有一个好处,找到了我的父亲,了却了爷爷多年的心愿。”
“对,如果不是来这里,就不会找到大哥了。”一说到这个,赵长征的情绪又
黯淡下来,“假如我不来的话,大哥至少还活得好好的,是我害死了他,还有大嫂,
我毁掉了这个家。”说完,泪水就又流下来。
我挽住他的胳膊,依偎着,“别这样说,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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