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西望茅草地(11)
好大一场雪呀。
十四
小雨调到另一个工区以后,我还是经常到猪场边去,好像那里还有她的余音
和气息,她还有可能从哪个猪圈里冒出来。我遥望另一个工区的灯火,想象她现
在的景况。她在做什么呢?会不会想念一个什么人?不会是一个劲地在油灯下写
思想汇报吧?
有一位女知青的肚子大起来了,自己还不知道,是医生先把消息告诉场领导
的。生米既已煮成熟饭,场里只得赶快揪出孩子他爹,命令这家伙与孩子他娘火
速结婚。场长在婚礼上讲了些祝贺的话,还赠给新婚之家两个热水瓶。可以想象,
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使恋爱禁令不了了之。不过有意思的是,知青们眼下都认为
茅草地非久待之地,不愿背上婚姻的包袱,见到异性反而谨言慎行起来。
“见鬼,让他们搞对象吧,他们都像阉了似的!”场长经常一见到队长们就
打听恋爱动态,在干部会上动员大家都当媒婆,还从附近农村招收了一些青年女
职工,平衡场里的男女比例。听队长说,他就是想让大家安心农场,在这里成家
立业落地生根,包括给他生出一窝窝小劳动力。
这天晚上,猴子突然来告诉我,说小雨来找我,在老地方等我。
“找我干什么?我要睡觉了。”其实我心里已咚咚跳。
“你就这样对待妇女?就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情?”
“你讨打么?”
事情有点可笑。她父亲的号令枪一响,她就开始起跑了,要完成爱情指标了,
最近又是找我借书又是向我讨教什么,但我一想到号令枪反而腿软。
我还是去了,看见她消瘦的身体,还有稍显突出的颧骨。她似乎没什么事,
只是说说她去参加州团代会的感受,说茅草地对比兄弟农场的差距,什么三个
“不如”,四个“不一样”,五个“没想到”……说到兴致勃勃之际,差一点吓
得我抱头就跑。我的团代会大代表,居然要在花前月下给我再上一堂团课!
“你还没说完?”我伸了个懒腰,喷出哈欠。
“你累了?那……去休息吧。”
“再见。”
我向宿舍走去,但刚起步就听到她呜呜呜,回头一看,是她捂住了脸。天边
一道闪电,亮一下又赶紧藏进云里。山坡上有几堆没有烧尽的火土灰,发出忽明
忽暗的红色。萤火虫在游动,有时扑到了我的脸上。
她一直哭着,哭得背脊剧烈地起伏,一拳拳捶打着桑树干。“你知道我找你
是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要找你……”
“为什么事?”
“你知道。”
“我能知道什么?”
“你装蒜!装蒜!”
“不就是场部墙报的事?你已经说过了……”
她失神地睁大眼:“不,你就没听说?就没听说那个姓袁的……”
我当然听说了,知道有个姓袁的转业兵在向她求婚,还知道媒人是一位场党
委委员,州里某领导的亲戚。我得抓住机会表现一下清高和大度。我用一种特别
诚恳的腔调,夸奖那个姓袁的——他嘛,相貌,才干,家庭背景,各方面都好,
一定有远大前途……我说得自己全身暗颤。
她眼睛越睁越大,眸子里透出惊讶、失望以及愤怒。五秒、十秒、十五秒…
…我们在对视中交流着一切询问、回答以及倾诉——这里面包含着多少词汇和语
法!要是在两年以前,我一定会抓住她大声说:跟我走吧,你什么也不要问,什
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怕。可我已经是两年后的我了。我已经没有勇气向一位
团干部,向一位老革命的孝顺女儿,伸出自己的手。
“你,回去吧……”我费了很大的劲把这句话说完。
“你说完了?”
“好困呀……”我假装再喷出一个哈欠。
“你——你去死!”她一咬嘴唇,扭头跑了,消逝在一道闪电里。
美丽的小雨就这样去了。她的心我明白了,我的心她也该明白了吧。她走了,
没有告别,只有暗夜里的放声诅咒“你去死——”。
十五
小雨最终死于一次烧荒,一同遇难的还有三女一男。最可悲的是,场长对这
次事故负有重大责任。他不知道南线隔离带还没砍好,仓促下令按时点火。结果
没料到风势突然转强,荒火呼啦啦轻易越过了隔离带,扑向林木丰茂的另一片山
坡,也扑向了前来打火的一些青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