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风吹唢呐声(1)
风吹唢呐声
一
当时,我在队长家里开铺,听见窗外有一串不成调的唢呐声,转而又变成
“嗷嗷嗷”的吼叫。声音闷,像喉管被掐住,有点喊不出来。我探头一看,见地
坪里有个中年汉子,腰间插一支唢呐,手里搂着两小捆湿甸甸的生树丫,正在同
两个拿柴刀的小孩争吵。他那声音,那手势,那急得跺脚的样子,说明他显然是
个哑巴。
小孩不怕他,指他的鼻子:“假积极!假积极!又没砍你家的!”
他笑了一下,想摆脱对方,发现被孩子拖住了他的衣摆,便沉下脸做出要打
人的样。小孩被吓跑了,一边仍嚷着“假积极,死聋子! ”“聋子聋,我是你的
老外公。聋子聋,我是你的老祖宗……”他没反应,得意洋洋把树丫拖到猪场去
了。这是干什么呢?也许,他是看山员?怕队上失去那几枝树丫?
但聋子能够看山吗?而且刚才是他吹唢呐吗?
他看见我,走上前来,咧开嘴嘿嘿地笑了。从他头上黑白夹杂的麻色头发来
看,老年与少年交织,大概三十来岁的模样。他肩头开花裤打结,蒜球形的鼻子
有点翘,口腔向前面严重突出,笑起来脸上浮现出一派天真。像有些农民一样,
劳累使他的肢体有点变形。如果没有衣服和那双浅口套鞋,你完全可以把他想象
成一只大猩猩。
他冲我嗷嗷叫了两声,做了一串令人眼花的动作:指指他自己又指指我,双
手转动方向盘,指指手腕,手划一圆圈,竖起大拇指,又笑了笑。
见我不懂,他急了,又把动作做了一遍,瞪大眼睛,像是问:还不懂吗?
正为难,幸好队长抱着一捆铺草来了。“袁同志,不晓得他的洋文吧?他是
说,他晓得你是坐汽车来的,是县里的干部,姓袁,是个好角色。”
原来如此——手腕上表示手表,手表又表示干部,画圆圈则表示袁(圆)姓
……这种特殊语言引我笑了。
哑巴也笑了,显出一种宽慰和高兴。
队长又介绍:“他叫德琪,小时候害病成了个哑巴,娘老子又死得早。不过,
你莫看他样子蠢,还蛮有灵气,晓得的天文地理多着哩。”说完,对着哑巴伸出
小指头,问:“喂,哪个是奸臣?”
哑巴的五官缩到一堆,极端鄙视地伸出四个指头——嗬,“四人帮”!
我更觉得有意思,哈哈大笑。
德琪大概觉得展示了自己的成绩,心里特别舒畅,像喝醉了酒,脸上泛起一
阵红润。他背着手大摇大摆走进我的房里,视察了一阵,比方指指窗子,要队长
帮我把窗纸糊严实,又指指油灯罩,要队长把破灯罩换成一个好的。最后做了一
些切肉和搓丸子的动作,意思是要我过节的时候到他家去吃肉和糯米团。
“谈”兴未尽,他接下来指指上屋场方向,竖起三个指头——指上屋场的三
老倌;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做打牛状——意思是三老倌把牛打得太狠;晃晃小指
头——表示不好。
队长作了翻译,我自然表示重视他反映的情况。他这才心满意足,拍拍我的
肩膀,背着手高高兴兴而去。
我们就这样相识了。春风秋月,地北天南,当时间长河流过了九曲十八弯,
他至今还留在我记忆的沙滩上——尽管我现在已远离那个山谷,坐在明亮的窗前,
面对一叠空白的稿纸发呆。
二
还是从头讲起吧。
哑巴是村里的一个好社员——那里人都这样说。他听不见广播盒子响,但每
天起得最早,实在等得无聊了,就去敲队长的窗户,催队长给他派工。他身有残
疾,是唯一有权不参加任何会议的人,但不管开社员会还是干部会,不管有好多
人溜会,他却是积极的到会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是想凑凑热闹,还是
羡慕那一张张嘴和一只只耳。吊壶水开了,他吹掉壶盖上稀稀一层柴火灰,自觉
地来给大家筛茶。看见有人抽出纸烟,他急忙用火钳夹一块燃炭,给人家点火。
有些人觉得他头脑简单,好支派,常把一些重活推给他,犁滂田啦,进榨房
啦,烧马蜂窝啦,总是把他使在前面。东家要盖屋了,西家要出丧了,代销点要
进货了,还有大队学堂要洗井了,人们都会记起他。他似乎不知道什么吃亏不吃
亏,只要手脚闲,随喊随到,一做就满身汗。做完了,有饭就扒几碗,没饭就拍
拍手回家。下一次你叫他,他还会来。知道他有个喜欢奖状的嗜好,有些人请他
时还会比划出奖状的样子:“聋子,有奖状,你去吧? ”
他一见这种比划就笑,就眼睛发亮,马上跟你走。即使你给他的奖状没有盖
公章,或者那不过是你儿子的“三好学生”奖状,上面仅仅改了个名字。
他收藏了很多奖状,从县政府发的一直到上屋场三老倌发的,甚至有一张根
本不是他的——得奖者是办高级社那年来的一位干部,是哑巴经常为之得意的一
个老朋友。他与哑巴同睡一床,出钱治好过哑巴母亲的病,请人给哑巴做过一双
棉鞋。那一年丰收了,哑巴有了吃不完的糯米粑粑,还有钱买票第一次坐上了汽
车,随那位干部到县城做客。在县城里,他什么也不想要,什么也不想看,独独
爱上了主人家里一张大奖状,目光一落上去就拔不出来。主人没办法,只好割爱,
把奖状转赠给他。
现在,他奖状成了堆,珍贵的褒奖和廉价的欺骗混在一起。一碰到新交结的
朋友,尤其是碰到新来的办点干部,他就会笑嘻嘻地把那一大捆拿出来,一张张
铺给你看,想让你每张都看到。旁人发出笑声时,他也只是笑笑,并不知道旁人
在笑什么。
总之,他是这样一个公共的人,一个社会所有的人。敬重他的人不多,需要
他的人却很多,需要他的汗水,也需要他带给大家的笑。
三
他与大哥德成住在一起。
好几次,哑巴帮人家做事,德成赶来一把拖住他就走,还破口大骂主家:
“你们这些没天良的,把一个哑巴当蠢崽盘,心里也安稳?不怕头上生疮脚底流
脓呵?”哪个要是抓着哑巴取笑太过分,被德成碰到了,也免不了挨一场恶咒:
“你们这些短命鬼,绝代根,穿心烂的烂冬瓜,以后要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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