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爸爸爸(8)
“汽车算个卵。”他说,“卧龙先生,造了木牛流马,逢山过山,逢水过水。
只怪后人太蠢,就失传了。”
他还说:“先人一个个身高八尺,力敌千钧,日行三百。哪像现在,生出那
号小杂种,茄子不是茄子,豆角不是豆角。”
大家知道他是说丙崽。
“先人真有那么高大?”有个后生表示怀疑,“上次我们挖坟砖,挖出来的
骨头同我们的差不多,没长到哪里去呵。”
“晓得什么!”仲满哼了一声,“人死了,骨头就缩了。”
“那年千家坪唱戏,诸葛亮还是个矮子。”
“书真戏假,戏台上的事能信么?”
他越这样崇敬古人,越觉得日子不顺心。摇着蒲扇,还是感到闷,鼻尖上直
冒汗——呸,妖怪,先前哪有这么热呢?那时候六月天的夜里也要盖被子呵。他
觉得椅子也很不合意,吱吱呀呀叫得很阴险——妖怪,如今的手艺也真是哄鬼呵,
哪像先前一张椅子,从出嫁坐到做外婆,还是紧紧实实的。想来想去,觉得没有
了卧龙先生,这世道恐怕是要败了,这鸡头寨怕是要绝人了。
眼下,听人们都在议论天灾,议论杀人祭谷神,听得让人烦。他坐在家里不
知要如何才好。好像出了点问题,仔细思量,才知是自己肚子饿。近来很少有人
接他去做衣,即使接他去做上门工,主家的饭食也越来越稀软——此事最不可容
忍。人是铁,饭是钢么,人吃饭怎么成了猪吃潲?如果米饭不是粒粒如铁砂,他
情愿不摸筷子。当然,更让他寒心的是,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他五十岁大寿。想
想看,寿星佬居然饿着,这日子还能过?
“仁拐子! ”他叫喊。
没有人回答。
“仁拐子,要舂米啦!”
他又喊了一声,上楼去找找,还是没有找到米,只有半箩瘪壳谷,充其量只
能拿来喂喂鸡。还有去年攒下来一担包谷和几十个南瓜,竟然也不翼而飞。他往
儿子的房间看看,发现那铺盖上全是灰土,还有老鼠屎,看来很久没有人睡过,
使他不免吃了一惊。
他明白了什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啪啪两下,狠抽自己的耳光。“家门不
幸,家门不幸呵。老子前世作了什么孽?……”
他看见墙边几个大瓦坛子,很久没有装酸菜了,倒立在那里,像几个囚犯受
着大刑,永远倒栽在那里。他还看见一具棺木,不知是仁宝为谁准备的,横霸中
央,不可一世。有一只老鼠钻出棺材,在墙根一晃即逝,更让他明白了什么。妖
怪!对了,就是这个妖怪——他梦见过的,这家伙眼红足赤,抹了胭脂一般,拱
手而立,眼睛滴溜溜地转,还同情地冲他一笑。这不就是古书上说的红眼媚鼠吗?
不就是德龙家那妖婆附体的精怪吗?仁拐子一定是被它媚住的,是被它勾了魂魄
的。
仲裁缝气喘吁吁,下楼找到铁尺,回头找媚鼠算账。一铁尺打过去,咣地破
了个坛子,老鼠尾巴又缩进壁缝去了。他跑到另一房间,撬破一个木柜,捅烂两
只篾篓,还是没有成功捕杀。他咚咚咚地蹿到楼下,对可疑之处一律给予惊天动
地的检查。一瞬间,碗钵烂了,吊壶也倒了,桌椅板凳都苦苦地跪倒或趴下,尘
灰到处飞扬。当他引火大烧鼠洞的时候,一不小心,黑油油的帐子又接上火,燎
起热爆爆的一片金黄色光亮。
幸亏老黑狗前来相助,媚鼠总算被他找到,被他戳死,六只肉溜溜的乳鼠也
被他斩首,拿到火塘中烧出了一股奇臭。他听见地坪中有脚步声,回过头,没看
见儿子,只有丙崽娘蓬头散发,半掩胸襟,朝这边瞄了一眼。
大概是闻到了奇臭,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更加冒火,一咬牙,把老鼠的尸灰泡在水里,喝了下去。
他脸发黑,感到丹田之气已尽,默坐一阵之后出门而去。此时公鸡正在叫午,
寨子里静得像没有人,只有两只蝴蝶在无声飞绕。对面是鸡公岭一片狰狞石壁,
斑斓石纹有的像刀枪,有的像旗鼓,有的像兜鍪铠甲,有的像战马长车。还有些
石脉不知含了什么东西,呈深深赭色,如淋漓鲜血劈头劈脑地从山顶泻下来,一
片惨烈的兵家气象。仲裁缝突然觉得,他听到了来自那里的轰隆隆声浪,听到了
先人们正在对自己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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