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爸爸爸(12)
“德龙家的,过来!”
叫到丙崽娘的名字了。她哭得泪眼糊糊的,还在连连拍膝,“吾不要哇,吃
命哇……”
“碗拿来。”
“罗老八是我接生的哇,他还喊我干娘哇……”
“德龙家的,你娘的×吃不吃?丙崽,你吃!”
丙崽穿着开裆裤,很不耐烦地被旁人推到前面,很不情愿地从旁人手里接过
一个碗。他抓起碗里一块什么肺,被烫了一下,嗅了一嗅,大概觉得气味不好,
翻了个白眼,连碗带肺都丢了,朝母亲怀里跑去。
“你要吃!”有人把肺块捡起来,重新放在碗里。
“你非吃不可! ”很多油亮亮的大嘴都冲着他叫喊。
一位白胡子老人,对他伸出寸多长的指甲,响亮地咳了一声,激动地教诲:
“同仇敌忾,生死相托,既是鸡头寨的儿孙,岂有不吃之理?”
“吃!”掌竹扦的那位汉子,把碗再次塞到他怀里,于是屋顶上出现了一个
无比巨大的手影。
丙崽看着屋顶上的黑影,哇的一声哭了。
六
仁宝下山耍了几日,顺便想打打零工,交交朋友。要是机会好,找个机会做
上门女婿也不错。他听说前几天有一队枪兵从千家坪过,觉得太好了。嘿,这不
就是要开始了么?可枪兵过就过了,既没有往鸡头寨去改天换地,也没邀他去畅
谈一下什么理想,使他相当失望。倒是有一个买炭的伙计从山里慌慌地出来,说
鸡头寨与鸡尾寨行武了,还说马子溪漂下来了一具尸体,不知为什么脚朝上头朝
下,泡得一张脸有砧板大,吓死人……
仁宝吓了一跳:还果真打起来了么?
他在外面人缘很广,在鸡尾寨也有一位窑匠朋友,一位铜匠朋友,一位教书
匠朋友,堪称莫逆,不可伤情面的。如今打什么冤家呢?同饮一溪水,同烧一山
柴,大家坐拢来喝杯酒吃碗肉不就结了?
仁宝回到了寨子里,发现父亲脸色苍白,重伤在床——那天他去坐桩,被一
个砍柴的发现,把他救了回来,但下体的伤口一时半刻封不了疤。
“不是渠不孝,仲爹何事会寻绝路?”
“坐桩没死成,兴怕也会被气死。”
“崽大爷难做,没得办法呵。”
“你看渠个脸相,吊眉吊眼的,是个克爹的种。”
“他娘故得那样早,恐怕也是被克的吧?”
……
这一类话,从耳后飘来,仁宝不可能没听到。他跪在老爹的床前,抽了自己
几个耳光,在地上砸出几个响头,又去借谷米给仲裁缝做了一顿干饭。见裁缝还
是不理他,便毫无意义地扫了扫地,毫无意义地踩死了几只蚂蚁,毫无意义地把
马灯罩子再研究了片刻,怏怏地往祠堂而去。
祠堂门前一圈人,都头缠白布条,正谈论着打冤家的事。这似乎是仁宝重建
形象的好机会,只是大家都红了眼,红得仁宝也有几分激动,一开腔竟完全忘了
自己回寨子来的初衷。“鸡头峰嘛,这个,当然么,是可以不炸的。请个阴阳先
生来,做点关口,什么邪气都是可以破掉的是不是?”他显出知书识礼的公允,
“不过话说回来,说回来。他们姓罗的明火执仗打上门来,也欺人太甚不是?小
事就不要争了,不争了——”他闭着眼睛拖出长长的尾音,接着恶狠狠扫了众人
一眼,“但我们要争口气,争个不受欺!”
“仁宝说得对,我们被他们欺侮太久了!”一个汉子说。
仁宝受到鼓舞,说得更为滔滔不绝:“人心都是肉长的,总得讲个天地良心
吧?莫说是你们,我对鸡尾寨的人怎么样?他们来了,我冲豆子茶,豆子是要多
抓一把的。到时候吃饭,我油盐是要多下一些的。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树活一
张皮,人活一口气,对这样不知好歹的畜牲,你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打冤家的正义性,由他以新的方式再次解说。众人如果不觉得他的道理有多
新鲜,至少觉得那恶狠狠的扫视还是很感人。他眯着眼睛看出这一点,看到自己
忤逆不孝和怕死躲战的恶名几乎消除,更为兴高采烈,把衣襟嚓的一下撕开,抡
起一把山锄,朝地上狠狠砸出一个洞,“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呸!老子的
命——就在今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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