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爸爸爸(20)
这一切居然越看越眼熟。见鬼,我到底来过这里没有呢?让我来测试一下吧
:踏上前面那石板路,绕过芭蕉林,在油榨房边往左一折,也许可以看见炮楼后
面一棵老树,银杏或者是樟树,已经被雷电劈死。
片刻之后,预测竟然被证实!连那空空的树心,还有树洞前两个烧草玩耍的
小娃崽,似乎都依照我的想象各就各位。
我又怯怯地预测:老树后面可能有栋牛房,檐下有几堆牛粪,有一张锈了的
犁或者耙。没想到我一旦走过去,它们果然清清晰晰地向我迎来!甚至那个歪歪
的石臼,那臼底的泥沙和落叶,也似曾相识。
当然,我想象中的石臼里没有积水。但再细想一下,刚下过雨,屋檐水就不
该流到那里去吗?于是凉气又从我的脚跟上升,直冲我的后脑。
我一定没有来过这里,绝不可能。我没得过脑膜炎,没患过精神病,脑子还
管用。那么眼前的一切也许是在电影里看过?听朋友们说过?或是曾在梦中相遇
……我慌慌地回忆着。
更奇怪的是,山民们似乎都认识我。刚才我扎起裤脚探着石头过溪水时,一
个汉子挑着两根扎成A 字形的杉木从山上下来,见我脚下溜溜滑滑,就从路边瓜
地里拔出一根树枝,远远地丢给我,莫名其妙地露出一口黄牙,笑了笑。
“来了?”
“嗯,来了……”
“怕有上十年了吧?”
“十年……”
“到屋里去坐吧,三贵在门前犁秧田。”
他的屋在哪里?三贵又是谁?我糊涂了。
随着我扶杖走上一个坡,一些黑黑的檐瓦在前面升起来。几个人影在地坪中
翻打豆荚,连枷摇得叭叭响,几下重,又一下轻,几下重,又一下轻,形成了统
一的节拍。他们都赤脚,上衣短短地吊着,露出脐眼和软和的肚皮,裤边松松地
搭在胯骨上,看上去随时可能垮落下来。这些人脸上都有棕色的汗釉,釉块的边
缘残缺不齐,在日光下一晃,颧骨处就有一小块反光。直到发现他们中的一个走
向摇篮开始解怀喂奶,直到发现她们都挂了耳环,我这才知道他们应该是她们—
—女人。有一位对我睁大了眼。
“这不是马……”
“马眼镜。”另一个提醒她。觉得这个名字好笑,她们都笑了。
“我不姓马,姓黄……”
“改姓了?”
“没改。”
“就是,还是爱逗个耍呵?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县城。”
“真是稀客。梁妹呢?”
“哪个梁妹?”
“你娘子不是姓梁?”
“我那位姓杨。”
“未必是吾记糟了?不会不会,那时候她还说是吾本家哩。吾婆家是三江口
的,梁家畲,你晓得的。”
我晓得什么?再说,那个马什么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姓马的怎么又扯出一个
姓梁的?……事情有点复杂。我似乎是想去访友,想做点生意,却鬼使神差地来
到这里。我不知自己是怎么来的。
这位大嫂丢下连枷,把我引进她家里。门槛极高,极粗重,不知被多少由少
到老的人踩踏过,不知被多少代人闲坐过,已经磨得腰中部分微微凹陷,木纹像
一圈圈月光在门槛上扩散开来,凝成了一截月光的化石。小娃崽过门槛要靠攀爬,
大人须高高地勾起腿,才能艰难地倾着身子拐进去。门内很黑,一切都看不清楚。
只有高高的小窗漏下一束光线,划开了潮湿的黑暗。我的瞳孔好半天才适应过来,
可以看见满壁烟灰,还有弯梁和吊篓。我坐在一截木墩上——这里奇怪地没有椅
子,只有木墩和板凳。
妇人们都叽叽喳喳地挤在门口。喂奶的那位毫不害羞,把另一只长长的奶子
掏出来,换到孩子嘴里,冲我笑了笑,而换出的那一只还滴着乳汁。她们都说了
些奇怪的话……“小琴……”“不是小琴。”“是吧?”“是小玲。”“哦哦。
小玲还在教书吧?”“何事不也来耍耍?”“你们都回了长沙吧?”“是长沙城
里还是长沙乡里?”“有娃崽没有?”“一个还是两个?”“小罗有娃崽没有?”
“一个还是两个?”“陈志华有娃崽没有?”“一个还是两个?”“熊头呢?找
了娘子没有?”“也有娃崽了吧?”“一个还是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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