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女女女(7)
后来,幺姑常到我们家里来,总是在傍晚,总是在节假日的前夜,总是沉沉
地提着那个草编提篮。提篮是通向市场的一张大嘴,源源不断地吐出一些鸡蛋、
蔬菜、水果、布料、鞋袜、刚领到的工资等等,吐出一切即将转化为我们身体和
好梦的东西,吐出了我们一家人整整几年的日子。那真是一个取之不尽的聚宝篮,
直到最后丢在我家厨房的门后,装着一些引火的炭屑,蓬头垢面,破烂不堪。
她从篮子里还总是取出一份小小的晚报。她一直遵守着父亲关于订报的严格
家训,甚至在很多党团组织也退订的时候。
于是,有时她就放下报纸,从眼镜片上方投来目光,满腹心事地感叹一两句
:“毛佗,越南人民真是苦呵。”
或者说:“非洲人民真是苦呵。”
“毛佗,哲学真是个好东西,哪么会有这么好呢?学了人就明白,事事都明
白呵!”有时她也这样说。
停了停还说:“私心要不得呢。你看看,焦裕禄的椅子都烂了,他还革命到
底。要是人人都没得私心,这个世界就几多好。毛佗,你说是不是?”
我自然大声吼出我的附和。
我没有太多工夫去理会她。倒是老黑细心一些,以干女儿的身份依偎在她膝
边,大声向她讲解高尔基的《母亲》和雨果的《九三年》,有时也说说知青点的
趣事,还说未来一定是美好的,只要革命胜利了,就会有洗衣机、电视机、机器
人,人人都享清福,家务也无须幺姑干了。
幺姑大惊失色,半晌才讷讷地嘟哝一句:“什么事都不干?那人只有死路一
条?”
我们都笑起来,不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警世深意。
幺姑无事的时候,就呆坐,不愿上街,不愿去公园,不愿看电影看戏,也不
愿与邻居串门交道,甚至六月炎天屋内火气烘烘,她也极不情愿抽张椅子出门歇
凉,宁可闭门呆坐,警觉地守护这一房破旧家具和几坛酸菜,守护自己的某种本
本分分的恐惧。门一关,她的毛巾也就很安全了,那是不知从哪条旧裤子拆下来
的一块蓝布,用粗针粗线绞成。她的茶杯也很安全了,那上面覆着一个用针线绞
了边的硬纸壳权当杯盖,杯里有厚厚一层泡得又肥又淡的茶叶,可能是哪位客人
走后,幺姑偷偷从客人杯中捞到自己杯中去的。她的伞也很安全了,那把黑布伞
永远撑不满也永远收不拢,上面补丁叠补丁,光麻线也许就不下二两——而我给
她买的不锈钢折叠伞,照例又无影无踪。
她坐着坐着,许久没有了声响。我看一眼,她正抄着袖筒瞌睡。脑袋缓缓地
偏移,偏移到一定的角度,就化为越来越快地往下一栽。她猛然收住,抹去鼻尖
一滴清清的鼻涕,嘴舌一磨一挪,咽下一点什么,又重新开始闭眼和偏移……
我触触她,催她去睡。
“嗯,嗯。”她力图表示清醒地回应两声,不知是表示同意还是不同意,抑
或表示一下应答也就够了。
“你——去——睡——吧——”
“哦哦,火没有熄吧?”
“睡——觉——听见没有?”
“对对,我看看报。”
她又打开手边的报纸,硬撑着眼皮看上两段。不知什么时候,报纸已经从她
手中滑落,她又开始闭眼和偏移,鼻尖上照例挂有一滴冰凉的鼻涕,晃晃荡荡地
眼看就要落下。我的再一次催促显然有点不耐烦,使她不好意思地揪一把鼻涕,
抹在鞋跟上。“毛佗,你不晓得,睡早了,就睡不着的。”
可她刚才明明白白是在睡。
也许在她看来,过早地躺到那个硬硬的窄床上,实实是一种罪该万死的奢侈,
以至她必须客气地推让再三,才能于心安稳地去睡上一盘。
她买回几个臭蛋,喜滋滋地说今天买得便宜,还特意把这些蛋留给我吃。我
哭笑不得,筷子根本没有去碰它。这倒没什么,但事情坏就坏在我开始说话,而
且说得如此恶毒。我说这些蛋根本不能吃,根本不该买,买了也只能丢掉。我一
开口就明白事情坏了,但已经来不及,幺姑如我所料地迅速洞察形势和调整布局。
她愣了一下,立刻把臭蛋端到她面前,说她能吃,说臭蛋其实好吃。事情还坏在
我居然执迷不悟,竟敢对她流露出体贴和担忧,不由自主地说出第二句:“你会
吃出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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