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流泪的泰姬陵(8)
“想起一个笑话来。”我试着岔开话题,“有一年我的一位女友过生日,我
们一帮姐妹为她庆生,大家问她有什么生日愿望,她很严肃地想了半天,我们都
以为是多么崇高的理想呢,结果她竟然说:想要去非洲骑大象。我就对她说:那
有什么稀奇,应该骑大象去非洲。”
小辛终于笑了:“那可真为难大象了。”
不知怎么的,明明落单的人是我,却由我一直安慰他,还要搜心刮肚地想笑
话逗他开心。
小辛又问:“那么,你的生日愿望又是什么呢?最想做什么事?”
“已经做了——来印度旅游。”其实我没有说真话。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
一样的,就是找到那个声音的主人。一天找不到,一天都不能如愿。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旅行呢?”
“大概是喜欢在路上的感觉吧,或者说,习惯。”我想了一想说,“我父母
出生的地方不是我出生的地方,而我成长的城市又与出生地不同。小时候频繁地
搬家,父亲去世后,搬的就不仅仅是房子,更是把整个家连根拔起。再后来我开
始一个人生活,到处租房子,换宿舍,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年里会换三五次住处。
所以,我一直不大有‘家’或者‘家乡’的概念,是天生的流浪者。一方面我喜
欢规律的生活,喜欢七点钟上班八点钟上课,每天三节课,每周五天,每年有两
次大考无数小考,当学生毕业,我还留在原来的学校,教授同样的课程。但是另
一面,我又害怕无止境的重复,害怕这重复不能带来真正意义的生活的推进,害
怕众人都在往前走而我却滞留原地。所以有假期时总是迫不及待地逃离,一个人
到处旅行,只有在路上的时候,才会觉得生命的真实。”
“原来,你和我一样,也没有父亲了。”小辛直接抓住了说话的重点,“我
很喜欢看你笑,可是我觉得,有时候你笑得很开心,有时候,你笑却只是为了掩
饰不开心。在网上,每次聊天,你总是说中国有哪些旅游胜地,你的朋友们有什
么趣事,却很少谈起你自己。娜兰,能不能多说一点你的事给我听?”
我浑身一凛,忽然怀疑小辛是不是有些喜欢我。自小对爱的极度缺乏与渴望,
使我对于别人看我的眼光十分敏感警觉,所有的爱憎喜恶都会放大数倍引以自省。
如果有人对我好,我会在他爱上我之前更早发现,却不自信,于是刻意冷落对方,
以避免将来可能的冷遇;而如果有人厌恶我,我也总是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并尽
量远离他,就好像远离一阵冷空气。
对于小辛近于交浅言深的提问,我本想以惯常的玩笑手法一带而过。然而,
或许是这两天听了他那么多的故事,自觉应该有投桃报李的坦诚;或许是因为离
别在即,黄昏时分空气中那特有的伤感使人容易陷入回忆;更或许是在他那双黑
白分明的安静的眼睛的注视下,我觉得有倾诉的欲望。总之,我自己也没有预料
到的,忽然就滔滔不绝起来——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之后,母亲独自带着我生活了三年,中
国有句俗话叫‘寡妇门前是非多’。母亲那时候还仍然年轻,也漂亮。她说,她
不害怕吃苦,也不怕受累,可是她受不了那些白眼、歧视,在事业上的不公平对
待,还有邻里同事的闲言闲语。于是,在她守寡的第四个年头,她到底接受了一
个上属单位副局长的求婚,带着我改了嫁。继父的家中,已经有两个姐姐,如果
我是个男孩子也许还好些,但也是女孩,这使每个人都觉出我的多余。只要我开
口说话,她们就叫我‘闭嘴’。我痛恨她们看我时厌弃的眼神,痛恨她们对我呵
斥‘闭嘴’时那轻蔑的语气,于是便很少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同小辛说这些。我跟自己说,只是想安慰小辛,想通过自
己的经历告诉他,他的母亲真的很伟大,至少她没有带着他们两兄弟改嫁,而是
独自将他们拉扯大,并且给了他们最好的教育。
然而话一出口,却渐渐有了自怜自艾的味道。小辛的牛一样温顺的大眼睛里
渐渐充满了泪水,仿佛一开口就会泪流满面。
对着别人舔伤口并不是我的习惯,我有些后悔自己的软弱,抢在他开口说出
安慰我的话之前及时阻止:“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出来,只是想告诉你,
印度之行,还有你的陪伴,真的让我很快乐,至少,我说了很多的话,而你没有
对我说‘闭嘴’!”
我微笑着举杯。然而小辛还是流泪了。暮色忽然就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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