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四象:猜测(12)
我不太肯定这种猜测是否可信,但是我一放下笔,就觉得商政已经走进我的
书房,就站在我的旁边,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低头看我整理的文字,抑或我站在商
政身旁,低头看他埋头写作,我只觉得桌上写满文字的这沓纸根本就是我们之间
互相沟通的记录。这是否说明我塑造的人物是逼真鲜活的呢?我不敢肯定,但起
码在逻辑和情感上是真实的,这也是艺术的真实。当然在细节上还有待进一步挖
掘,因为细节可以使人物更丰满生动。然而,这段充满猜测的文字之所以让我感
动并不是因为鲜活的人物和生动的细节,而是透过人物和细节所呈现的心灵状态,
并不是商政经历了什么,而是商政感受了什么。即使下一步我真正进入小说创作
时,我也不会因写人物和细节而忽略了温暖心灵。毫无疑问,我完全可以将这段
猜测继续进行下去,但是我不想将我的文字演化成老套的俗不可耐的官场故事,
我所追求的是通过多视角的猜想挖掘出人性深处最隐秘的东西,或许这些最隐秘
的东西中就潜藏着自我,正如生活无需寻找一样,因为我们每天都在生活中,会
不会自我也无需寻找呢?或许自我就潜藏在我们心灵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我无法
肯定我的判断是否准确,抑或你自以为你是你自己,可你身子里有的是别的人,
这些别人就藏在你心灵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目的就是不让你发现那些最隐秘的东
西,亦未可知。我在这段猜测的文字中,试图在商政的心灵世界中寻找到这个角
落,想一探究竟,但是我无功而返,只能另辟蹊径。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已经失
去了创作冲动,事实上句子在我的头脑里不断地涌动,仿佛我是在对着一个声音
做听写记录。不过,我想换一种记录方式,就像换一条路走一样,我不喜欢走太
平坦的大道,毫无奇迹可言,我喜欢走小路,因为小路更诱人、更神秘,也更具
有探索性。不要苛求我的猜测是否真实,对号入座是对小说艺术的亵渎,在接下
来的猜测中,我所能保证的真实只能是心灵感悟上的真实。应当承认商政寻找自
我的历程是痛苦的,因此,心灵感悟也必然是痛苦的。的确,即使你身是自由的,
你心也未必能逃避囚禁,我现在正囚禁在商政的心灵世界里,正如商政被他心中
的偶像所囚禁一样,我们所面临的共同问题就是如何逃离。
猜测二
人们经常误认为马杰就是他,他们实在太像了,以至于他从骨子里认为马杰
就是他的影子。正因为如此,当他听到马杰亲口告诉他自己得了性病后,他脸上
挂着警告式的微笑本能地阻止马杰去东州的医院就诊,还讲了一大堆一旦马杰去
医院不堪设想的后果,其骨子里就是担心被别人误解为自己得了性病。他的想法
虽然很自私,却正中马杰的下怀。因为碍于自己的老婆在医院妇产科工作,再加
上派出所所长的身份,马杰实在是没有勇气到东州市任何一家医院就诊,怕一旦
遇上熟人,传到老婆的耳朵里,或者被同事撞上传到领导耳朵里,后果确实不堪
设想,更何况得了性病本身就是一件羞于见人的事。马杰这是头一次“中彩”,
不仅心虚得很,甚至有几分恐惧,只好找他想办法。他经过一番恐吓后,见马杰
根本不敢到东州的医院就诊,这才如释重负地奚落起马杰来。“你小子该不会是
卧底,中了美人计了吧?”他嘲笑地说,表情像是发现了骇人听闻的秘密。马杰
尽管心里焦虑、情绪混乱,但由于职业习惯,仍然咧着嘴露出无所谓的笑容,大
萝卜脸不红不白地说:“我只是想验证一下男人的自我是不是在女人心里,张爱
玲不是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嘛!”马杰的话让他有些无地自容,因为
这恰恰是他经常思考的问题,明明是马杰做了卑劣的事儿,但他却有一种被马杰
看透心思的惊恐,这也恰恰是他和马杰形影不离的原因,他们不仅外表相像,思
想也互为镜子,正因为如此,彼此像噩梦一样互相迷恋。但有一点他始终不明白,
自己藏在心里的一些不可告人的想法,总是能被马杰窃取并付诸行动,这次也不
例外。不过每次马杰行动后,他都幸灾乐祸地想:总算把这家伙抓在手里了。当
然他不会将这种心理表现出来,甚至还会佯装同情。不过这次他换了一副不屑的
面孔,因为难得有机会奚落一下马杰,他讥笑道:“诡辩,我看你小子是中了
《色? 戒》的毒了。”马杰的脸上挂着不可救药的神情,自嘲地说:“反正人的
一生不是中这种毒,就是中那种毒,这就是人性。人性的意思就是说,是人就离
不开性,这次‘中彩’,我似乎懂得了一个道理,我怀疑自我就在性中,最起码
‘性’也是寻找自我的一种方式。每个人都是在女人的子宫中孕育的,你不觉得
子宫很神奇吗?说不定自我就在子宫中,要想寻找自我就应该在子宫里不断地探
寻。”这恰恰是他藏在心里一直思索的问题,不知为什么,他时常有一种返回子
宫的梦想,他多次在梦中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醒来以后又大失所望,因为孤独
让他时常感到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漫无目的地飘荡,他害怕极了,他不知道
自己将飘向何方。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婴儿,精神上一直渴望寻找到
一双奶水充足的乳房。他自以为自己将这种恋母情结藏得很深,没想到这层窗户
纸又被马杰捅破了,他从心里升起一股恼羞成怒的情绪,好像离开马杰他就无法
探索自己是谁似的。尽管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仍然嗤之以鼻地笑道:“谬论,
我看你小子不应该得性病,应该得艾滋病!”讥讽归讥讽,马杰脸上魔鬼般的表
情太像自己了,马杰的脸犹如一面镜子照得他无地自容,只要看一看马杰的脸,
马杰的任何痛苦,他都无法袖手旁观。因此他毫不犹豫地亲自开车陪马杰去了南
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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