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锁罪(13)

　　少年伸出手，停在女生修长的黑发上端。他的怯懦在这时分毫毕现，让他连
去轻抚下她头发的勇气都没有。

　　四周空气配合地安静着，愈发把这一幕梦幻成荧屏上的温馨情节。

　　杨怀亦这些天来纠结的小痛楚也在这安静的一幕里升腾成漫天的肥皂泡。只
有经历了生活俗套的人才知道矫情是每个人不可逃脱的脚本。比如那一刻捏着情
书的杨怀亦，就听见了身体里的泡沫，一个相继一个，破裂的声音。

　　无论什么时候，有关暗恋的青春电影和小说都若草叶上的露珠得到人们的青
睐。走遍万水千山，采撷过锦簇花团，也比不上最初那一朵早已被霜雪冻僵血管
的玫瑰。毕竟那是一只夜莺用身体顶着芒刺，在月光下唱了几夜的挽歌，才涌现
的鲜红。

　　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杨怀亦坐在电脑前面，她首先输入的不是自己的，而
是另外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证号码和准考证号——它们的由来过程细致而艰难，却
像是上天赐给有心人的礼物。不久前小区人口普查登记时，填写登记表的杨怀亦
就看到了表头有一行清秀的字迹，主人的名字正好和当时救下小猫的少年契合。
看了门牌号果然是对面幸福的一家人。

　　她埋头登记时，里屋的母亲才起床，踩着中午一地澄澈的阳光走出来，对门
口铁门的撞击和杨怀亦已经注意去控制音量的交谈声发起了脾气。来发登记表的
年轻姑娘才实习不久，普查时在不少家都碰过钉子。虽然只是站在玄关往屋里瞥
一眼，也能由一管窥一豹，心里对这户人家的情况有所知晓。比如这户人家，干
净整洁却没有一丝生气，厅堂的中央摆着一套古色古香的日式桌子，上面摆着黑
白简洁的茶具，屋顶的吊灯映照着暗黄花纹的精致墙纸，每一个细节都暗示了这
套房子光装修就花了血本。强烈的阳光从落地窗扫进来，茶几桌子对面的座位背
后那堵墙空荡得吓人，仔细看上面还有一些卸掉什么东西后的划痕，那痕迹太深
刻，像是长在墙体里的一把长长的刀刃，让粉刷都显得欲盖弥彰，索性就突兀地
横亘在那里——心思缜密的外人一看这堵墙就知道它原来是悬挂了一张巨幅结婚
照的地方。

　　显然，这是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少女的单亲家庭。碎成一半的水晶球更能折
射出世界的残缺原貌，在这样家庭里出生的孩子总是比一般的同龄人要成熟许多。
面前一笔一画认真填写户口的女孩就很是镇定，在里屋母亲不顾形象地骂了几句
难听的三字经后仍然不闻不问，好像这一切和那墙上的裂缝一样寻常。

　　“麻烦您了。”她抬起头，那是张五官柔和的鹅蛋脸，说不出哪里好看，一
眼望过来倒是让女人都动了心。一口谦词也很有教养，和里屋还在碎碎念的母亲
截然不同。她那端庄有礼的笑容像是在无言地向外人表示歉意。当然这笑容也只
是无奈的掩饰，每次开门迎来陌生人都让杨怀亦感到尴尬，她知道就算他们怎么
装作礼貌地回避，眼神还是忍不住悄悄落在背后的那堵墙上。人类的天性是，对
待他人的幸福总是漠不关心，而一旦闻到不幸的味道，那比馥郁花香还吸引他们
的精神鸦片会调动起他们每一根纤细的神经，一堵墙已经给了想象的种子生长成
蓊郁森林的土壤：家庭破裂。母亲精神衰弱、脾气暴躁。女儿沉默不语，日夜忍
气吞声。一个屋檐下的亲人。一屋比满是陌生人的地铁站还要冷硬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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