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明亮的眼睛
我一直哭一直哭,哭我没有漂亮的鞋子穿
可有一天,我发现有人竟然没有脚
于是我不再哭,我不要漂亮的鞋子
我要他们有脚
妈妈:没有你我怎么办?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颈椎以下高位瘫痪的、仅有一只胳膊能动的是我
的女儿吗?
米米,到底发生了什么啦?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啦?
米米!我冲上去抱住我亲爱的米米我亲爱的女儿,哭着对她说:是哪个混蛋?!
妈妈替你报仇,妈妈不要命了也要替你报仇!
可是,米米一直哭一直哭,哭到那只手擦不动眼泪了,她对我伸出胳膊,渴望
我的怀抱。
她4 岁那年,也是这样对我伸出胳膊,说:“妈妈,和米米相依为命……”
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叫我怎么跟你相依为命啊!
“你这女儿啊,额窄面窄,没福气的命哟!”米米出生那年,产婆略懂一点易
术,说了这样一句话。
当时我大为不快,一年后抱着米米去九华山上抽签,结果抽到一支下签:“一
生行事似飘蓬,为人能干异凡庸;初年运蹇事难谋,渐有财源如水流;此命福气果
如何,朝晚拜佛念弥陀。”
穿着僧袍的大师为我解签:能干为别人了,挣钱为别人了,什么好处自己累死
累活地得不到,最后还得出家。
我的心突地沉了下去,看着才两岁多就已经粉妆玉琢女儿,仿佛远远地看见了
她不幸的一生。那种绝望,埋藏在心底,没法说出来的痛。
我信命,我们那儿的人都信命,人人祖祖辈辈供奉着一个精神偶像,他是权威,
是统治,是神也是魔。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可以让你金榜题名大富大贵,
也可以让你烟消云散万劫不复。
然而我抱着我的女儿,和我一样美丽的女儿,决定同命运抗争一次。我要做我
女儿的神,在她每一个人生的路口出现。
我生她的时候难产,生了3 天3 夜,最后医生拿听诊器来听胎音,说不好,恐
怕是个死胎了。
我不信,我要求剖腹产,我赢了,生下来她好好儿的,生机勃勃地对我嘹亮地
哭。
这是我第一次赢。
她7 岁那年放暑假,跟院里一个轻度神经病玩电源开关,值班医生跑过来对我
说,护士长,你女儿跟265 号玩电,死了。
当时所有听到这话的人都以为我女儿死了。我也不信,我跟着跑过去看,265
是死了,表皮都烧焦了。可我女儿没有,她浑身发紫,没有血色。我扬手给了她一
巴掌,她咳了一口痰,醒了。
这是我第二次跟命运争取。
她十五岁那年,我们带着麒麟去公园划船,她那时候还不会游泳,跟麒麟在船
上闹,一不留神掉下去了。
我扑通就跳下去,可我拉不动她,她身下竟像有水鬼似的在把她往下拽。我闭
上眼睛想完了,水鬼来缠身了,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在水里艰难地对她喊话,跟——我——学!我紧紧地抱着她的头保持一分钟
能露出水面几次的,没几分钟她自己游上岸了。
我扒着船舷直掉泪。真伟大,我的女儿!
这是第三次。
不要认为我说的玄乎,真的是命。我和我女儿都是好人,好人是不会死的,就
像电影里的好人一样是打不死的。我每年上两次九华山祈佛,我女儿不必,我就是
她的佛。
我很久很久没看见我的女儿了,我料想她一定出了什么事情。虽然她平时在家
里也是不说话,但她人在家里,我看着也放心了。
女儿很乖,从小就会帮我分忧解难,我们日子过得好与不好,她从来不跟我抱
怨。邻居们老师们谁见了她都夸,你这女儿哟,养的真好,瞧把你疼的……
我肚子疼坐马桶她就伸出小手给我揉,我赶她走我说臭,她说妈妈不臭我给妈
妈揉。
我喝酒她帮我挡酒,我醉了她背我回家。谁要是想占我便宜她眼睛瞪得老大,
搞不清谁是谁的孩子反正她护着我。
她上初中那会儿数学不行,我又下岗了,不让她跟我捡烂叶子她就跑到病房帮
我做护工。人家嫌她小不想让她做,就说一个月100 块钱结果她也做。可聪明了,
给病人唱歌念诗什么的,病人高兴了家属反而不让她动手了。
我们俩,像姐妹,像母女。有时候我是她母亲,有时候我觉得她又是我母亲。
可是现在,她成了这副样子了,叫我怎么接受得了啊?我们一起闯过了那么多
艰难的日子,可她就成这样了,我宁愿把我的身体给她啊。
她这样多难受啊,她才21岁,她还不如一开始生下来就是个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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