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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拉的眼睛闪了一下又闭上了，其实，它一直处于似睡非睡的迷蒙状态．人们
的对话它领悟到了一些，听到有人夸它．心里有说不出地舒服，身上感到热烘烘的。
就在刚才．老人轻轻搓揉它的睾丸的时候，它已洞悉了人们的心思，不禁涌起了一
种自豪和得意。是啊，论年纪，它已经是熊中的寿星了。它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活了
多少年，只记得它们居住的岩洞前早先那些细瘦的冷杉，已成了几围粗的，直戳蓝
天的大树，远处的碧洛雪山似乎也往上长了一截，就连高山湖里那些原来只有拳头
大的蛤蟆，也变得铜锣一般大了。

    要说自己胯下的玩意，肯定是它值得骄傲的本钱，就连一些年轻的公熊在它面
前也不敢抬头炫耀。其实，熊中的王位，除了超乎寻常的智慧和威猛外，是要靠强
健来维护的．一个庞大的熊群，要是酋长身上没有旺盛如山的火焰，就会导致一个
家族的衰亡。要是它的存在，不能使母熊们春情荡漾，感受到生的狂欢，面对风情
万种的母熊，只能感慨逝去的年华，王位就理所当然的被其他熊所代替。

    为了壮硕的体魄，震天动地的呼吼。和源源不断的激情，在其他熊埋头大睡时
．它得去爬坡攀岩，跳涧上树。其他熊在枝头上悠晃着摘野果时，它就不间断地爬
到树上往下摔打，别的熊劳累了一天在湖畔的草地上翻晒肚皮的时候，它得扑入湖
中．在冰凉的水涡里舒展四肢。此外，它还得想方设法搞到其他的熊吃不到的东西，
如枯朽的栗木上长出的赤灵芝．黑木耳。岩缝树洞里积蓄已久的陈年蜂蜜，和人们
喜爱的杵酒，村里人敬献的公山羊。这些都是滋养身体的最好的物品。

    当然，仅有这些是不够的．森林峡谷的生存法则就是进攻和征服，托拉得在一
群熊中树立起至高无上的威望，平时里要不断地显示超乎异常的本领，对那些窥视
王位的，只要发现它们的野心一露头，就不留情面地坚决压下去。一只年轻的公熊
就和它较量过心计和体力，它隐隐感到这个家伙的野心在往上猛蹿，已经在算计它
了。

    一天中午，吃饱食后，它正仰面躺在离悬崖边几步远的地上晒太阳，那只熊踏
着松软的地衣，从它的身后轻脚轻手地向它靠近．企图把它推下深谷。不想，一只
横在地上的枯杉树枝被它踩断了，发出了脆响。托拉立时从地上腾了起来，那只熊
一下子慌了，转身想逃．这更加暴露了它的阴谋。托拉挥起掌来，狠狠打在它的鼻
梁上，它惨叫一声，昏倒在地上。

    为了让它记着教训，托拉扯起它的右耳，撕出了一个明显的豁口，在气头上要
把它弄死，是很容易的事，只是它不忍心。因为，托拉意识到在自己衰老后。这群
熊中的酋长肯定就是它，为王的不能少的也正是野心和霸气，只是要它记住，只要
它还在一天，任何想和它争雄的举动都是徒劳的。只能躲得远远的，就是它自己正
宗的儿孙也一样，在熊的世界里没有同情和怜悯，要战胜对手只有靠心计和力量。

    有了这次惨痛教训，这只被它撕缺耳朵的熊真的避到另一个岩洞里里去了．过
起了离群索居的日子，它装出彻底放弃的样子。但托拉知道，它夺取王位的野心并
没有淡漠，还得时时提防，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就是睡觉的时候也得睁上一只眼睛。
那天地上被那只熊踩响的枝条，乍看去是被风吹落的．其实，就是它用心设下的一
道机关，事情败露后，那只熊也没意识到，甚至想也没想，还以为完全是自己的疏
忽所致。而托拉却从那些林子里一棵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和被练掌时新击断的石
块、树墩上看出了它呼呼燃烧着的野心，总有一天，它将喷将出来，把它的焰头燎
到身上。

    托拉当然不会示弱。交欢时．它有意和母熊一道发出响彻山谷的声浪，让其他
母熊听了身上涌起阵阵春潮，并想着随时为其献身。

    托拉也知道，这时，那只熊就在附近窥视，只要有机可乘，便会卷土重来，向
它发起攻击。

    它们的对峙已有三年多了。在这种旷日持久的抗衡中，托拉的耐力和体力都在
增长。

    当然．这一切都是属于森林世界的．属于它的那个熊王国的，无法和人进行交
流．它只能用自己的身子暗示，让麦地村的人们，从它强壮的肌体，硕大光滑的睾
丸，收缩自如的阴囊，和华美的皮毛中去领悟其中的奥妙。

    妇女们把托拉的毛丛翻了几遍，确信已没有遗漏下一只马鹿虱和它们生下的虮
子．四条腿也被她们轮着按摩，舒了筋络。

    忙忙碌碌中，时间过得真快。不觉，太阳移到了人们的头上。老爷爷阿邓多梨
拔提醒人们，该把托拉送回山里了，不然其他的老熊们要是老见不到它，就会漫山
遍野地狂吼寻找，少不了还要虚惊一场，以为出了什么事。

    迪阿鲁立即带人做起了抬托拉上山的“轿子”，好在一切料子都是现成的，在
各家的柴垛上选就是，因为托拉的身子庞大，重量不小，两个壮汉要把它移动几步
都难，他们打算每次得八个人来扛，前后四人。所以，他们挑了几根结实而又有韧
性的黄栎木，把它捆绑成“井”字形的架子，之后又在上面加上木杆。

    这样，前后左右都能使上力。架子做好了．他们又找来些柔软的牛皮绳，棕索
和麻绳，把它编织成一个网兜，再往上面铺垫上蓑衣。迪阿鲁躺下去试了试，感到
很舒服，其他人也躺了一会，都说好，其实它就是一张大床，村子里谁也没享受过
这么柔软的东西，就是年纪最大的阿邓多梨拔爷爷也不例外。一切就绪。小伙子们
围了上来，提脚的提脚，抱身子的抱身子，扶头的扶头，一起把托拉搬上了这只大
“轿子”。不用号召，村里所有男子汉都争着来了，他们都作好了抬轿的准备．有
这么一个难得机会亲近自己的祖宗，大家都觉得这是一种福分。

    第一轮抬轿的八个小伙子．个个长得壮实，都是粗胳膊，细腰，宽肩的。在一
声“起! ”

    的喊声之后，小伙子们稳稳地把托拉抬了起来。他们和着脚步，在吱嘎吱嘎的
响声中出了村子，他们的身后跟随着替换的人员和背着杵酒桶的女人，拉着山羊头，
顶着木盆的孩子。这只队伍在山路上拉得长长的。

    腊撒跟着人们走了一段．迪阿鲁在它的身上拍了一下．它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领会了主人的意思，知趣地转身走了，他们担心腊撒见了熊群后控制不住自己。

    从麦地村到托拉居住的山洞少说也有十里路，出了村过了水磨坊，小路就开始
往上蜿蜒攀升．村子的海拔肯定在2600米左右，托拉居住的地方紧靠碧洛雪山主峰
下，绝不低于3800米，愈往上走，就愈费力，一个个累得像浑水中的鱼，张大嘴巴
喘着粗气。抬轿的早把衣服脱了，只见汗水在背上流淌。

    进入一片长满了云杉、冷杉、榧木、红豆杉和五角枫的大森林，他们行走起来
就更加艰难了，每跨出一步．就得停一会，有时轿子的还得抬着从两棵树缝中间穿
过去，前后的人根本无法通过．这时，他们不得不放下轿来。商量一番，本来可以
把托拉的脚手捆了，用根长长的木杆从中穿过．前后几人一条线地扛着通过。可是，
人们觉得这是扛打死的野兽的方法．这样做有些不吉利。再则这一来，托拉整个身
子就变得仰面朝天的往下坠，肯定使它极为难受。最后，他们只好让两个力气大的
．一前一后的钻到托拉的肚皮下，把它驮起，使出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朝前挪
动，其他人想帮忙也帮不上。穿过这片不到十亩的森林也用了大半天。过了密林，
还没松一口气．面前又是一片风也难钻进的黑箭竹林，这箭竹到了夏天就疯一般长，
两三年前才砍开的通道。现在又被密实的竹子封住了，在前头开路的只好用大刀砍
出一道口子来，快到山洞前的一段路人们完全是贴着岩壁走的，尽管他们小心翼翼
．还是碰落了脚下的风化石，待到了目的地时，抬头一望，血红的残阳已挂到了大
怒江西岸的高黎贡山上，远远近近的冷杉．云杉的树梢和枝头上，那些飘飘荡荡的
树胡须也被抹了一层酥油般的色彩。

    一路颠簸。加上呼呼刮来的晚风，把托拉放下轿时，它已经完全清醒了，它觉
得刚才只是打了个盹，人们把它放在洞前铺满杉叶和苔藓的地上，它翻了起来，抖
抖身子，伸伸有些麻木的手脚，看看站在面前的人，连连打了几个酒嗝。

    女人们忙着把背上的酒桶放到地上，找一个稍稍平缓处支稳了，揭去蒙在桶口
的羊皮．分别把里面的杵酒舀到盆里．每隔几步放上一盆，每盆都添得满满荡荡的，
这样，熊们吃时不会拥挤，那五只山羊就用绳子拴到了树上，一切停当，迪阿鲁努
努嘴，示意人们站到了十几米外的冷杉后面隐藏起来，因为除了托拉，其他熊对人
们还保持着天生的戒备。

    尤其是那些出世不过一两年的小熊，对人还有些惧怕。所以，和熊还得保持一
定的距离。

    托拉到了洞口，并不进去，而是对着里面吼了几声，接着岩洞里传出了唰唰的
响动，先是飞出了几只褐色的蝙蝠．之后，一团团毛茸茸的脑袋从洞里冒了出来．
空气中立即充满了腥膻的气息。

    这些熊嗷嗷地叫着，滴溜着小眼睛．伸出舌头撩着，看着一只只散发着杵酒香
味的木盆，馋得直淌口水，它们只等托拉发出吃的命令。

    夕阳的余辉映在托拉的身上，它那魁梧的身子，站在熊群中，仿佛一位身披长
毛大氅的酋长，它在熊面前走了一圈后，对着那些摆在地上的木盆，把下巴一抬，
这些熊心领神会，明白了它的的意思，立时扑到盆前，埋头“嘭嘭”地吃了起来，
吃了一盆。接着又去吃第二盆，一会儿的工夫．几十只木盆里的杵酒就被它们吃了
个净光．有的还贪婪地撩着舌头，朝四周张望。巴不得还有新的杵酒添上。

    那几只山羊，显得有些傻乎乎的，有的还低头啃了起了面前的青苔，时不时朝
着熊叫上几声，它们简直不把这些熊当一回事，虽然它们知道熊也会叼走山羊。但
它们以为这样的事绝不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平时怎样还怎样，一副悠闲自得的样
子，憨得有些伤心。

    只是到了后来。当它们看到熊舔着嘴巴，齐刷刷地射出寒冷目光的时候，才感
受到了面I 临的危险．一只跟着一只发出了“咩咩“地惊叫，接着一只跟着一只，
卟卟地跪了下来。其情景和遇上豺狼袭击时一模一样。

    人们也有些紧张起来，屏住呼吸，伸长脖子．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幕：这时，托
拉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一只山羊前，抓起拴在脚上的绳子，猛力一扯，绳子崩断了，
吓得这只山浑身哆嗦．不待站起身作出反抗，托拉又伸出厚重的大巴掌，朝它头上
一击，这羊惨叫一声，鼻子和嘴巴同时喷出了一股鲜血，把面前的树干和地都染红
了，它在原地飞快地旋转了两圈，接着重重地倒了下去，蹬蹬脚死了。少顷，托拉
又到了另一只面前，其中一只公山羊看到惨死的同伴，惊恐万状地站了起来，使出
全身的力气，拼命往前拉，反复几次，呼一声把绳子扯断了，拔腿就要逃跑，托拉
走了上来，啪啪两掌把它打得悠转着身子倒了下去。片刻的工夫。一只只活生生的
羊就横七竖八的躺到了地上。这时，从站在一旁观望的熊群里走出了几只壮实的熊
大汉，它们抓起羊来，把它扛在身上，背进了山洞，人们知道，这些羊要在洞里放
上几天，扒了皮，让其有点腐烂后，它们再慢慢享用。后来，这群熊跟随着托拉．
一只跟着一只进洞去了，迪阿鲁带着人们收拾了地上的木盆酒桶，催着大家赶快下
山，走了一段，人们回过头望，托拉又站到了苍茫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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