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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阿鲁破天荒喝醉了酒。这天傍晚他从乡里回来.高一脚低一脚地踏进家门,
阿南恰便闻到了一股喷天的酒气,连忙把他扶到爷爷睡的床上坐下。迪阿鲁冲着她
打了一个酒嗝.脸红筋涨地骂了一声:“日你妈! ”
阿南恰有些奇怪,迪阿鲁喝这么多酒,还满嘴的粗话,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你是怎么了,口口声声日娘带爷的。”
“我怎么了,别给老子哕嗦,快抬水来给我洗脚。”接着又打了一嗝骂了一声
:“日你妈! 他们这些杂种,把全世界的酒都灌给老子了。““哪个让你喝了这么
多的酒。”
“还有谁.乡官……那些正事不干摸奶子的家伙,拉着我就到馆子里喝,还要
我划拳,我不会他们的那一套,他们就自己划开了,什么,亏亏马撒尿,一个好哇,
升大官啊,二个好啊,包二奶呀,三杯酒啊,四季发财啊,六六顺啊.七个妹啊,
八匹马啊,酒快到啊,大乾坤啊.听他们的意思还嫌官小了,他们巴不得把天下的
官全都当完了,把天下的好菜好饭全吃完了.把天下的好女人全给日光了……”
“别说了,数你面子大,连乡官都请你了。”爷爷唬了他几句,“这家里有老
有小的,说这些也不觉得脸红,你左一声日,右一声日的.横日直日你给我到山里
日去。”
“爷爷,你别吓我,要把我赶出去,你说他们给我什么面子,什么也没给,给
他们讲泥石流的事,没人听,好像我们命里就该这样,冲走了一个人在他们眼里比
冲走了一只蚂蚁还轻,他们关心的只是熊,熊掌,熊胆,熊鞭,还嫌不够.巴不得
一只熊长出两条,三条鞭子来。”
“什么熊胆,熊鞭的,你那同学原来没说过这话,说的只要熊掌,现在怎么又
要这么多。他们要拿去干什么。”
“干什么? 还不是一个日,以为吃了它能日啊。”
“有这样的话吗? ”
“……日你妈! 从下午黑喝到天亮,快给我洗脚,我的头转得比石磨还快,房
子转,你在转,爷爷也在转,是不是我真的喝多了。”他又打了一个嗝抱着头对阿
南恰说。
阿南恰把火塘里烧着的一壶水倒到木盆里,伸手试了试,又往里掺了半瓢凉水
.抬过来,把迪阿鲁的脚放进去,迪阿鲁往床上一倒,身上被咯了下一下,他把脚
一抬站了起来,把一盆水踩翻了,哗地淌进了火塘里.冒出了一股青烟。他骂咧咧
地从腰杆上抽出一瓶酒来,礅在地上:“爷爷,这是阿普要我带回来给你的,只是
全被我给喝光了。”
“他怎么想起给我带酒。”
“你对他好,他自然想到了你.我看这乡官里就他一个人还算得上是个好人。”
“就他一个好人? 他送了一瓶酒就说他好。”
“不,别的官们听阿普说我们要送熊掌去,他们就想着贪口福,自己吃独食,
只有阿普说,你们就别想熊掌的事吧,连汤也轮不到我们喝一口,送来了我要把它
送到上面去.不然误了麦地村搬迁的事。都拖了这么多年了。
这事说什么也不能再拖下去了。你想想这乡里八九个做官的,就只有他还把我
们麦地村的事挂在心上。”
“其他那些做官的就这么听阿普的.说不能吃熊掌也就罢了。”
“哪里有这样好的事,他们说这次吃不上下次让我们再弄去,才提出了熊胆、
熊鞭的事,有一个乡官还凑在我的耳朵边说.让我下次一定给他打只熊去,要办什
么找他就是。”
“你不问问他,熊厌要不要。”爷爷跟着说了一句粗话。
“哈哈,爷爷,现在你也跟着骂人了不是.我就说跟他们这般人打交道,再好
的脾气也要变坏的,就阿普好,只是我把他送的酒喝光了,爷爷我这个做孙子的不
孝。”
“人家送爷爷的东西你怎么这样馋。”
“不是我馋,只是我看到这瓶酒是四川出的大曲,它把我的心事都勾起来了.
我想到李冬,上一次是他和我一起送兰花去的.为我们的搬迁他也出了大力了,这
次就我一个人去,回来的路上我越想越气,越气越喝。不想昨天吃的还没醒,今天
的又跟上了,自己把自己给灌醉了,是怎么翻过的山,怎么过的溜.我全忘了,难
说,我是展了翅膀飞过来的。““刚刚你说这瓶是什么酒? ”爷爷指着地上的酒瓶
问。
“大曲,曲酒。”
“曲酒? 用什么球泡的酒。”
“不是球,是曲,一种味道,你闻闻。”他把酒瓶拾起来凑到爷爷来前,爷爷
挥手把它扒开了。
“这球味我还真闻不来,还是我们的杵酒好喝,这辈子管它什么球酒都不喝。
我只喝我们傈僳人的杵酒。”
“是,不喝,管它什么酒,除了我们的杵酒,都是狗球,马球,猪球,猫球做
的酒,喝了上头,上了箍子似的,绷得要爆炸,阿南恰,给我拿核桃来。” 、阿
南恰以为他想吃核桃,就从竹箩里捧了一捧泡的来,迪阿鲁看了,大声地说:“不
要泡的,去拿些铁的山核桃来! ”
“铁的? ”
“今天你怎么这样话多,我再说一遍.是铁的,比石头还要硬的铁核桃。”
阿南恰只好把用来榨油的一箩山核桃搬丁出来,迪阿鲁从中抓出了几个,把它
挨个放在火塘边的一块石头上,他捋起袖子来,鼓起肌肉,咬着牙攥紧拳头,就叭、
叭、叭地猛砸下去,边砸边骂:“让你滑,让你硬,让你铁。”这几个核桃立时被
他砸碎了,壳和肉沾到了起.剩下一个时,他停了下来。
这一来,把全家人都看呆了。
“你发的是什么猫儿疯? ”
“看到了吗,我砸的是乡官们的头,看到这些,我就像看到乡官们的头在我面
前晃来晃去的,看了就恶心,就鬼火绿,你们瞧,他们的脑浆都被我砸出来了。”
“天啊,你是哪来的胆子,剩下的一个怎么又不砸了呢。”爷爷抽了一口冷气
说。
“剩下的就是我的同学阿普,我看只有他还有良心,想着我们麦地村。”
重新煨上的水又升起了热气,阿南恰又倒了一盆。让迪阿鲁坐下,把他的脚放
了进去,给他洗,这时,她才发觉,这脚板又硬又厚,竞粗糙得像搓板似的,而且
上面满是深一道浅一道的裂纹,隙缝里还塞了几粒小石子,她惊得叫了起来。
“叫什么,你跟我都几年了,现在才知道我的脚板成了这样子.快去,找一个
糙石来给我磨一磨。”
“我又不是地上的蚂蚁,怎么就会知道你的脚板成了这个样。”
“是,你不是蚂蚁,你是我的什么人? ”
“女人。”
“我又是你的什么人。”
“你是我的男人。”
“你再说一遍。”
“男人……男人……男人……听清了吗。”
“是。男人……男人……哈哈,这天下的事就数男人干的最难,你知道吗? ”
“除了男人,你还是孩子他爹,爷爷的孙子,爹的儿子。”
“还有,你是麦地村100 多个人的组长,要把一个村驮出去、背出去的男子汉
大丈夫,怕你忘了我提醒你。”爷爷插了一句。
“是大丈夫……大丈夫.。”
阿南恰从屋外找来了一块石头,给他磨了起来.他的一只脚泡在盆里,另一只
脚被5 司南恰搭在自己的腿上,随着一阵嚓嚓地打磨,纷纷扬扬的粉末飞了起来,
在她的腿上和地上堆了一层,磨完了一只,抬起第二只的时候,他竟呼呼大睡了。
看着迪阿鲁可怜而疲惫的样子.阿南恰流下了苦涩的泪水。她默默地站起来.拉起
衣襟把他脚上的的水迹揩于了.轻轻地把他的两只脚放到床上,拉了被子把他盖了。
爷爷说:“你自己歇着去吧,就让他和我一起睡了.不到天亮,他是不会醒来
了,看他累得像一摊泥巴。”
这一夜.在这张窄窄的木楞床上躺了祖孙三代人,肯碰迪显得莫名地兴奋,他
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就着火塘的余光捡起一个冷火炭,把爹的衣服掀起来,在他
光光的肚皮上画了一个大酒瓶。
第二天,迪阿鲁起床的时候,他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弄不清为什么躺到了
爷爷的床上。阿南恰告诉:“昨天你喝醉了,头是哪头屁股是哪头都分不清了。”
“还有这样的事,不会吧。”
“不会,你别背着牛头不让赃了,我就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喝那么多的酒。”
阿南恰问。
“你来来回回跑了上百里的路,难道就为了去灌几口黄汤。”爷爷冷了他一眼
说,“你啊,我早说过,酒能成事,也能败事,有的人喝了酒能把一座大山背走,
有的人喝了,一·根蕨芨秆也会把他绊倒在地上,你是麦地村的大男人.托拉的后
代,怎么能把自己喝成这样呢.熊的后代可以有醉汉,但不能有醉鬼。看你还蛮有
气派的,对着一堆核桃也以为是乡官们的脑袋在晃来晃去,用汉人的话来说,这叫
照壁后面骂官。有胆量,你就去跟他们明打明地说,用不着在后面说些什么。不过,
爷爷不想让你这样去做。以前,我只觉得你们太没骨气了.煽着你们去找他们论理,
今天我又要劝你,一定和他们来软的,不能硬碰硬,就是你的拳头比铁锤还硬也不
能动粗,你一连几个,日妈的,人都被你日跑了,哪个还为你办事。”从记事起,
爷爷还没对他说过这么硌耳的话。
“爷爷。我这心里窝着一团火啊,早要冲出来了,多少次我都忍了又忍,你没
见那些乡官们的嘴脸,哪一次他们都是爱理不理的,这次听说有了熊掌,一个个都
变了,他们都馋兮兮,饿吼吼的,口水都拖得i 排长了,巴不得一下子就把熊掌吞
下去,只有阿普还说了几句人话,要说骂人,我还不会这么蠢,在麦地村.就是直
起嗓来骂上三天三夜,把嗓吼哑了,把嗓管震断了,也不会传到乡官们的耳朵里去,
我只不过是出一口恶气。”
“那你还说什么乡官们把什么都吃光,日光的。”
“爷爷,你不知道,他们的嘴有多脏,一上桌说的尽是什么,白天有酒喝,晚
上有奶摸,村村都有丈母娘.夜夜做新郎的话,他们把这些当下饭的菜,这些还是
人能听的,有的我怕把嘴说脏了。”
“阿普都说了什么。”
“他说,要是这熊掌让你们吃了能把事办了,就让你们吃,我看你们吃了也就
吃了,把嘴一抹,就把正事忘到山背后去了,所以我才对他们有那么大的气。”
“这么大的气也犯不上,老熊不是还在山上跑着吗,他们说又有什么用,反正,
现在还得把火压下,尽量说软的.记住,打狗不一定要用绳索。要不你们父子俩多
年的努力就白费了,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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