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建义回归了做丈夫、做父亲的本分,甚至比以往更为体贴周到。闻溪有点别扭
地想起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每每涌出这样的想法,她又强迫自己丢掉
心中不曾断过的疑窦。
就这样也很好。
一大清早,闻溪和平常一样,打仗一样把小薇送走,然后匆匆赶去上班。下了
公交车拐进便道的时候,身后从另一个方向突然拐出一辆小车,差点撞上她,虽然
伴着刺耳的刹车声,小车及时在她身后停了下来,可还是吓得闻溪魂飞魄散,脚也
扭了。闻溪怒了,冲着小车喊道:“你开那么快干什么?!”
车上的人没理她,只是缓缓发动了车子就想离开。闻溪更加动怒,连声对不起
都不肯说,这个车主实在素质太差了一点!她忍着脚痛,快走几步,挡在了车前,
然后开始故意慢悠悠地走。你不是开快车吗?我让你没法开。
车主忍不住了,烦躁地按了几下喇叭,闻溪微笑着回头:“对不住,刚刚扭了
脚,走不快,您多担待。”
车主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走不快不能上人行道吗?偏偏要走便道?他停车下
车,砰的一声大力关上了车门,黑着脸瞪了闻溪一下,快步走了。
闻溪在他背后暗笑,可是,这人竟然和她的路线相同,往前径直走到了招商局
的办公楼。闻溪心头突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到了局里,通知上午开全体干部职工会议,新来的局长和大家见面。当那位面
熟的车主在组织部来人的陪同下带着一脸谦和的笑容登上主席台,闻溪心里暗暗惨
叫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
希望局长他大人有大量是不现实的事。因此,当新任的局长到每个办公室和大
家亲切握手展现亲民形象时,闻溪心虚的伸出手去,局长只是轻轻碰了碰,连眼神
都没她对上。闻溪心里又是一声哀叹。实在想不通她怎么遇上这么尴尬的处境。
难道本命年真的有这么邪门?!
她急电意娴:“呜,闹祸了。”
“出什么事了?”意娴担心的问:“是不是和建义........”
“和建义已经没事了,是我得罪了新来的一把手啊。我以后还怎么混下去。”
意娴愕然:“以前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大能耐啊,这么快就得罪了新来的老大?”
闻溪欲哭无泪:“等会儿你陪我去买两条红短裤穿吧。”
过年的时候意娴就建议过闻溪按照风俗去买几条红短裤穿,说是避邪,闻溪不
想穿,觉得难看,现在自己提出来要买,可见是病急乱投医了。意娴觉得好笑:
“有功夫买红短裤,还不如想办法怎么挽回呢。”
话虽这么说,意娴还是陪着闻溪去超市了。超市里的红短裤占了一长溜,名字
取得一个比一个吉利喜庆,价格也一个比一个高,闻溪每拿起一款都忍不住咋舌,
摇头叹息:“这不是纯粹宰羊吗?卖那么贵,欺负人家为了讨吉利不讲价呀?”
意娴穿着细高跟已经陪她站了足足二十分钟了,忍无可忍道:“那你到底买不
买啊?”
“买买买。”闻溪知道意娴还急着要回去做家务,等得不耐烦了,可是她顺手
拿起一包,还是忍不住犹豫不决地问意娴:“你说这款怎么样? ”
意娴翻了个白眼,刷刷几下,随意从架上拿了不同款式的三盒,丢在了闻溪的
购物车里, 推着就走。闻溪赶忙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你今天怎么啦?才逛这么一
会儿功夫就累成这样了?”
“嗯,我可是既当爹又当妈,不像你,回家有人帮忙呀。”意娴开玩笑也不忘
弥补闻溪和建义之间的关系。
闻溪终于忍不住问了一直想问意娴的那个问题:“意娴,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
“再找一个?”意娴浅浅一笑:“我还是有夫之妇呢。”
闻溪反驳:“可是他这么多年一点音讯也没有,其实你........”想了想,还
是忍不住说道:“你可以向法院提出离婚,你没必要守着这样一点意义也没有的空
壳婚姻。”
意娴沉默片刻:“也不能说他一点音讯也没有。”
“啊?!”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接到过一个电话,对方不说话,我问他是不是志翔,他
就挂了电话。”
“会不会是打错了的?”
“不,我相信我的直觉。”
“就算是他又怎么样?”闻溪叹气道:“你别怪我说他坏话,他做错了事情只
知道一走了之,只能证明他既无能又没有责任感。这样没担当的男人,你还寄希望
于他回来?”
闻溪故意把话说得难听,从她的角度,当然丢开那个男人重新开始生活是意娴
最好的选择。可是意娴却不置可否:“志翔的个性软弱,可是他是个很善良的人,
也未见得没有责任感。他选择离开,一部分原因是他怕承担后果,可另一部分原因,
也是怕见到我失望的样子。所以,我曾经自责,如果不是我无形中给了他压力,他
恐怕不会到今天这一步。”
“你给他压力?”闻溪难以相信。一直以来,意娴的善解人意给她留下了太深
的印像,从来是她去找意娴倾诉来排解压力,而意娴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完了给她
中肯的建议。这样的女人,是标准的贤妻良母,怎么也会给男人压力?
意娴有一瞬间的失神,但随即一笑道:“这个就难说清楚了。反正我相信,他
一定会回来。”
见意娴这么维护志翔,闻溪也不再多说,总不能仗着朋友的身份,非逼得对方
和自己想法一致吧。
这是意娴的生活,只要她能够接受就好。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支舞曲,闻溪猛然想起,这几天自己
魂不守舍,连爸妈吵架的事情都无法顾及了,也不知道他们和好了没有。上次老妈
说的话,她是不信的,可是任由老两口闹下去,万一吵出个好歹来,她可受不了。
和意娴分手后,闻溪来到了广茂大厦前的福天广场,这里从前是本市的工业区,
本市的轻工业当年在全省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九十年代国企困境,企业改制后,
那些曾经盛极一时厂子,呼拉拉一夜间或破产,或改制成了私企,只留下那个年代
特有的青砖砌成的厂房,在无人看管下废弃、荒芜,成了孩子们探险的乐园。
闻溪是在这片厂区长大的,看到过它的鼎盛,也看到过它的衰败。好在几年后,
房地产的大潮袭来,市里把这片厂区改造成了商业区,地产开发滚动集资没花财政
什么钱却把大片的商业楼立了起来,广茂大厦以其三十层的楼高成了本市标志性建
筑。原来国企的员工认为死地变成了聚宝盆,他们却没能分享,便愤怒地一拨接一
拨集体上访,三天两头的,市政府大门就被他们堵住。为了平息他们的怒火,政府
承诺为他们交纳社会保障金,算是解决了退休后的收来源。
然后,楼照繁华,人照过日子。广贸大厦前的福天广场,成了市民们饭后休闲
的主要去处。尤其是退休后的老年人,这两年兴起了跳舞,只要不下雨,数九寒天
都没断过。
闻溪找到了老爸他们的场子,他们正跳得起劲。闻溪没出声,坐在树下的长凳
下等着,顺便第一次观察一下老爸的舞伴。
她应该就是妈嘴里说的丁翠萍了,细细打量一下,闻溪明白了老妈为什么这么
执着。丁翠萍应该也有六十多了,可是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明显染过,显
得人很年轻。而此刻扶着她翩翩起舞的闻溪爸,也显得神彩飞扬了许多。
闻溪心里掠过一阵苦涩。
她完全可以体会妈的心情。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也算是清秀可人的,腼腆地站
在爸身边,很是般配。这么多年过下来,当年那个姑娘已经变成了胖胖的、穿着圆
领老头衫也不在乎地上街买菜的大妈,再一看老头子天天陪着个比自己强的人跳五
跳六,她的心里怎么可能舒坦?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闻溪还在胡思乱想,那支舞曲已经完了,闻溪爸发现了闻溪,笑咪咪地走了过
来。闻溪往旁边挪了挪,让爸坐下,问他:“吃过饭了?”
闻溪爸说:“吃了。”
“在哪里吃的?”
闻溪爸有点不自然:“家里嘛。我又不是当官的,还有人下馆子请吃腐败餐。”
“真在家里吃的?”
“真的。”
“那你和妈不吵了?”闻溪一看爸移向一边的眼神,压根不信他的话,只顺着
他的话问下去。
“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什么可吵的--------- 要吵也是你妈在找着我来吵!”
闻溪开始习惯性头疼:“你难道不知道妈为什么和你吵?”
“她都和我吵了一辈子了,吵还要理由?”闻溪爸说着说着火气就开始往上冒。
新的一支舞曲又开始了,丁翠萍没了舞伴,眼光时不时就往这边望过来。
闻溪不得不承认,她真的不喜欢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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