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建义再一次给明莉打了电话,内容和上次在闻溪威逼下说的并没有太大变化。
“明莉,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对不起。”
明莉静静地握着手机,“对不起”这三个字,让她听了很想骂人。可是她最终
没有骂,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一句:“你真狠心。”
挂掉电话,明莉开始在她的茶楼里巡视。这是她的习惯,不开心的时候找个岔
子去训服务员,能够有效减压。走到一楼茶座时,她突然听到一阵歌声传来:“…
…找个好人就嫁了吧,虽然不是我心里话,纵然情到深处谁都放不下,只因我事先
有了家……无论走到天涯海角,让我来为你祝福吧。”
这首歌此刻听来真的是刺耳至极!她皱起了眉头,随手招过来一位服务员问道
:“这首歌是谁放的?”
服务员被她突如其来的责问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明莉怒道:“还像个木头一样杵在这儿干什么?去给我换掉!”
服务员大着胆子问道:“那........换首什么歌?”
明莉眼一撇:“香水有毒。”
这是她很喜欢的一首歌,每次和建义一起去歌厅,她都必定会点这首歌,唱到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时,还总不忘故做幽怨的表情,偷偷掐一把建义的胳膊,
建义就会显得很内疚的样子,把她使劲搂一搂。
音乐换掉了,熟悉的旋律传来:“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了罪,不
该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 ”
明莉阴郁的心情好了很多。建义以为她喜欢这首歌是因为自怨自艾,其实他错
了!明莉是唱给闻溪的,唱给她那个在明处的情敌,建义的合法妻子。每每想到自
己无法爆光的恋情,她只能恶毒地在建义身上若有若无地留下自己的印记,然后猜
测闻溪的痛苦心情,不然的话,每当建义在节假日回到闻溪身边,她的痛苦又用什
么补偿?可惜那个蠢女人,一直够蠢,竟然可以被蒙骗至今,枉费了她猫戏老鼠的
苦心。
总算闻溪后知后觉地知道了,当她看到闻溪强做镇定地坐在自己面前追问建义
的私情,她的笑,是真心而畅快的。只是她还是低估了闻溪和建义的夫妻情份,她
没想到,以自己对建义用情之深,牺牲之大,建义明明心在自己这里,却仍然选择
了闻溪,那个在明莉看来不够漂亮、不够风情、不够能耐的中年女人!
事以至此,她有什么好畏惧和好失去的?以她明莉的能力,她还从来没有得不
到想要的东西。即使是建义这么绝情地要和她分手,她也只是伤心而没有死心。她
了解建义,或者说,她了解闻溪所不知道的,另一个建义。
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给闻溪致命一击就可以了。
而那个致命一击的机会,如愿而来。
一天吃过晚饭,建义正在看电视,闻溪在整理换季的衣物,忙着把厚重的冬衣
折好收起来,把薄的衣物拿出来熨烫悬挂。建义的手机响了,来电号码很熟悉,却
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建义按了接听:“喂,哪位?”
“周主任,我是小陈啊。”
建义下意识地飞快把头扭向卧室,卧室的门半关着,正好把闻溪挡住了。这个
小陈,是明莉茶楼的领班。他不觉压低声音:“哦,小陈,找我有事吗?”
“周主任,我们老板要我告诉你,今天晚上,秦书记正在茶楼里请人喝茶,那
位客人是省厅的王秘书长,问你和他熟不熟悉。我们老板说,如果那位客人是你的
朋友,他来了我们没告诉你信儿,怕你以后说她不讲义气。”
“哦,是这样啊,谢谢你。”
建义一听就明白了明莉的真正用意。秦副书记在组织部门工作多年,现在又分
管党群,在常委会人事讨论时,他曾经对自己有异议。他今晚接待的王秘,建义在
驻省时和他关系不错,明莉这是在暗示他抓住这个接近秦副书记的机会。
建义再无犹豫,当即起身换掉衣服,对闻溪说声有事就走了。
到了茶楼,小陈正在等他,见他来了,示意他跟在后面。建义会意,跟着她走
到包间门口,小陈推门进去添茶水和水果,等她出来的时候,建义装做路过的样子,
停在了门口,像才发现包间里坐着谁似的,满面笑容道:“秦书记,怎么你今天有
空来喝茶?哦,王秘书长也在,贵客啊。”
秦副书记只略带笑意地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丝毫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建义并不意外,本来他就只是把希望寄托在王秘身上,不然的话,贸然插进两位领
导的茶局之间,只会令秦副书记对他更加有看法。
好在他的判断没有落空,王秘热情地回应:“哎呀周主任,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来来来,一起坐一起坐。”
于是建义顺理成章地坐到了桌子边。王秘问他:“听说你回市里进了市财政局,
好单位啊。任什么职呢?”
建义带着恰好处地微笑:“这就要感谢秦书记的关心和厚爱了。在财政局任副
局长,现在正在公示呢。”
王秘真是建义的福星,他说道:“这叫知人善任。周主任是个人才啊,放在重
要岗位上锻炼锻炼,前途不可限量。”他这几句话虽然是官场上常见的官话套话,
此刻说来,却是送礼送到了建义的心坎上。
建义忙谦虚:“您太过奖了,在您面前,我是关公门前耍大刀。您是省厅数一
数二的经济行家,我们省这两年经济发展势头这么好,可离不开您的心血。我需要
向您学习的地方有很多呢,希望王秘不吝赐教。”
王秘书长大笑起来:“我哪称得上经济行家啊,只不过是分管这一项工作时间
久点,胆子比别人大一点,歪主意也多一点。”
秦副书记也笑了:“老同学,你不要太谦虚了,过份谦虚就是骄傲啊。”
建义道:“哦?原来您二位是同学啊?那真是人以群分,群英荟萃。”
秦副书记瞄了他一眼:“群英荟萃?别是萝卜开会就好。”
建义忽略掉秦副书记话里有话的刺意,满脸真诚道:“当然是群英荟萃了。王
秘是抓经济建设的行家里手,您是抓组工建设的行家里手啊。”说着他转头对王秘
道:“王秘,我不是当着领导面阿臾奉承,秦书记的为人,让人心悦臣服。他从组
织部副部长到部长,再到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抓了十几年的干部人事管理,但却从
没有一个人在背后说过他的怪话,告过他的状。靠的就是以德服人,公平公正,坚
持原则。这一点大家都知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讲原则还能让人服气,更是
难上加难!”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一番话说出来,秦书记脸上掩不住的妗持自得。
建义继续:“而且,秦书记个人的素质,在我们市领导里面那是相当突出的,
大会发言从不用讲稿,报刊杂志发表了那么多的理论文章,更不用说秦书记那手行
书,在全省书法界都是公认的大家。这一点,有哪位领导能比得上?”
秦书记愉快地笑了起来:“小周啊,以前真没看出来,你的口才真不错啊。”
建义摇摇头:“我哪有什么口才,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他趁势向秦书记
请示道:“秦书记,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也向局主要领导汇报过,现在中央不
是提倡做学习型干部吗?我想建议在全市财政系统举办一次干部职工书画比赛,营
造一种文化学习氛围,全面提高一下干部职工的人文素养,您看这个设想是否可行?”
平时最喜欢以文人领导自居的秦书记果然被打动了:“这个想法不错啊。搞财
税的也不能光拨算盘珠子,有时间的话摸摸笔杆子,还是有益的嘛。”
建义趁机道:“只要能够得到秦书记的支持,这个活动就已经成功一半了。我
这几天就把方案先拿出来,这个大赛组委会的主任,能不能请秦书记您亲自挂帅呢?
这样一来,我们这个活动的规格也就提高了,社会影响力也大了。”
秦书记边摇头边笑:“这个小周啊,还很会给领导安排工作啊。”
王秘也笑道:“周主任,你这是只看得起秦书记看不起我啊,看来我也要多看
看书提高一下人文素养才行。”
建义不慌不忙道:“别人都可以看书,只有您是不能看的。”
“哦,为什么?”
“万一你看书看出了一脑门子的文人气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视金钱
如粪土了,那会严重影响我们省的经济发展的。”
秦书记和王秘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气氛这么良好,建义今天晚上露面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他见好就收,向二人告
辞。懂得适时退场,也是一种官场上的修为。在握手告别的时候,秦副书记拍了拍
他的肩膀,笑容满面的说了句:“有想法,有前途,好好干。”
走出包厢,建义松了口气,心情也是近期来少有的愉悦。虽然今天晚上的寒暄
并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但却让他在领导面前留下了好的印象,消除了一点领导对
他的负面看法,并且留下了以后接近秦书记的契机,总而言之,今天晚上没白来。
他走到总台,掏出信用卡准备为秦书记买单,不动声色地再给秦书记留下一个会做
人会来事的好印像。可是小陈却笑着对他说:“我们老板已经交待了,今天包厢里
的费用你结帐,她买单。”
建义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情愫。直到现在,明莉仍然是这样一心一意只为他考
虑。他不由问小陈:“你们老板在哪儿?”
小陈回答:“在她办公室。”
明莉在茶楼的三楼将一间包厢改成了套房,既做办公室,也做起居室,经常住
在茶楼里。建义以前也是常客。
建义当然知道此刻他应该做的就是赶快回家,再和明莉见面联系是极不明智的。
可是他站在总台,却怎么也抬不动脚离开。
小陈抿嘴一笑:“我们老板带了一瓶酒上去的,可能在等你呢。”
于是建义再也克制不住,来到了三楼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试探
着扭动门把手,门无声地开了。
他走了进去,明莉背对着门,倚在窗边,留给他一个修长美丽的背影。她应该
知道建义进来了,可是她没有回头。
建义僵在了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他开始后悔一时的冲动,有一种不妙
的直觉,该死,自己怎么能又把局势搞复杂了?
然后明莉的声音冷冷的传来:“你不是说了,我们俩不要再有任何联系吗?你
来干什么?”
话语里的幽怨让建义突然觉得很内疚,这个女人做错的事,只不过是爱上了不
该爱的人而已。他忍不住走到明莉身边,明莉的锁骨刺眼的突兀,拿着酒杯的手腕
也瘦得可怜。他把酒杯从明莉手里接过来,叹气道:“你别再喝了。”
明莉怔怔望着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泪水流出,哽咽着道:“建义,我好恨
你!”
不知道谁先伸出了手,他们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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