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浩森不许飞(4)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还能如何，再坚持，又要多扣一顶帽子——不孝。
妈妈为他倾注的心血，已经太多，他这辈子是还不了的，要是自己一意孤行，让
她伤心，岂不是更为可恨吗？但是要他放下这样一个梦想，实在太难，并不是谁
都可以从小就有这样清晰的一个梦想，然后也愿意为这个梦想奋斗这么多年的。

　　" 爸。"

　　" 嗯。"

　　" 不考飞行员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他听见妈妈长长地舒了一口
气。

　　" 什么事情？" 爸爸的情绪掩藏得很好，并没有过于欣喜。

　　" 你要告诉我，你，那么优秀的一个人，为何最终还是成不了飞行员。" 用
放弃梦想来换取悬在心头多年的疑问，也是值得的。

　　他问出这个问题，不是为了看爸爸的好戏，有些心结，当着自己最亲的人讲
一遍，也许就释然了。

　　爸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违背了自己先前说的话，到底还是给自己倒了一
杯酒。当然，浩森并没有说什么，他静静地等待父亲揭开心里最大的疙瘩。妈妈
显然不愿意让他往事重提，这件事最好的结果就是被藏在心中，让岁月的尘埃越
盖越厚，然后遗忘，或者假装遗忘。她伸过手来抓住了酒杯，爸爸却难得，至少
是浩森少有地看见，抓住了她的手说：" 哎，孩子要听，就说给他听吧。"

　　接着是父亲低低的磁性十足的声音叙述他的故事。

　　" 考飞行学院，难啊，从飞行学院毕业，更难。我记得我们那一个班，入学
的时候是四十人，到了结业的时候，只剩下两个人了。我们的教官，那时候我们
觉得他是一个心理变态，似乎他带我们，不是为了教我们，而是要把我们一个个
从训练基地给赶出去。四十个兄弟，经过那样精挑细选的四十个人，四年的时间，
变成了两个人。每天醒来，你都不知道第二天你还在不在这里，你的兄弟，第二
天还在不在这里，总之，我们这个班，是飞行学院最惨烈的一个班级，只有两个
人顺利毕业了。我们拿到了正规的飞行服，第三天就要出任务，有半天的休息时
间。偏偏就在那半天，出事了，我的哥们儿，他爸爸得了脑溢血。那时候我也回
家去看我的爸妈了，要是我在，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他赶到医院，但是医生
并不认他身上的军装，没有钱，就做不了手术，做不了手术，他爸爸就得死。他
在医院只是干着急，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偏偏这时候医院里有一个老板
过来看病，了解了情况，提出愿意出钱让他父亲做手术，前提是他要把这身军装
脱给他，仅仅因为他有一个飞行梦。呵呵，浩森，你说，你在那样的情况下，你
脱不脱，脱，换作是我，我也脱。等他回来，我与他一说，他才意识到了事情的
严重性。我们曾经有个同学，因为实在熬不住烟瘾，把教官丢下的烟头拿起来吸
了一口，就被开除了。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后果可想而知，他就在那里哭。我们
四年在同一个寝室，训练得再苦，受了再大的委屈，他从来都没有哭过，但是那
一天，他就像是一个孩子一般，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因为我们都知道，他完了，
他为了做一个孝子，毁了自己。我当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横心，把自己的军
装脱给了他，这个责任，我来承担，我的家境比他好很多，不当飞行员，我至少
能够过得下去。对他来说，因为救自己的父亲，丢失了飞行员这个梦，打击实在
太大。我怕他从此没有了信念，我太害怕他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那种绝望，所以当
时我就把自己的军装脱给了他，这件事情由我承担了下来。军队没有特别严厉地
处分我，因为我是为了救人嘛，但是自然，我也当不了飞行员了。后来我花钱，
从那个老板那里把这套衣服给买回来了，就在家里一直放着……"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是别人的故事，浩森哑然，他以为爸爸藏得很深的，是
多么见不得人的一件事情，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动人心魄与伟大。他只能张张嘴，
说：" 那后来那个叔叔呢？"

　　" 哦，飞了几年，后来退伍经商了，现在事业做得很大。他姓吴，前阵子我
们同学会还见了一面，大家都叫他吴老板，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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