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不夏(19)
第二章
1
北京开始下雪的时候,我和程海旋站在中央美术学院的校门口一边冻得直跺
脚,一边呵着气暖手。陈棠毅正坐在二楼的考场里安静地临摹面前的雕塑,仿佛
站在考场外面的我们眼睛稍一用力就可以看到他背对着我们的身影。
九个小时前,也就是昨晚凌晨。程海旋在楼下抽完烟后急匆匆地跑上来晃着
我的胳膊小声地喊我名字,我以为他是见到了鬼,便用力抓住他摇晃我的胳膊说
:“没有鬼,别怕。”他用另一只手拍了一下我的手背,压低嗓子说:“鬼你个
头啊,外面下雪了,起来看。”
我用羽绒服包裹住自己尚未清醒的身体,任他拖着我跑下狭窄逼仄的楼梯道。
“你看,”他仍旧小声地对我说,“下雪了。”
一个月前我们在KTV 的包间里花光了几乎身上所有剩余的钱,仿佛那晚流下
来的泪至今还挂在面颊上,像是不小心弄破的青春痘流出好多血,怎么擦也擦不
掉。我仰着头,看着没有被房檐遮挡住的天空,狭小得如同井口,又因为井太深
见不到光,而漆黑得如注满了墨。雪像蒲公英散开的种子般缓慢地飘落,还没着
地就不见了踪影。
程海旋翘起嘴唇来呵着气,碰到这股气体的雪立即消融了。
“下不大吧?”我问他。
“没准,我倒希望下得大点。”他把手插在胸前,好像这场雪是他用某种特
异功能来操控的一样。
我把胳膊伸进披在身上的羽绒服的袖子里,穿好后又拉紧拉链。“怎么还不
睡?”
他回过头来看了看我,又活动了下胳膊来御寒,良久他才说:“睡不着。”
我没追着问原因,好像潜意识里就知道即使我不问,他也会自顾自地讲出来。
“明天棠毅考试,我替他紧张,你知道我没参加过高考,更甭提艺考了,想
想就激动……你知道他明天要考些什么吗?”
我摇头,然后猜测:“应该跟平时练习差不多吧,他前三次艺考都过了,要
是担心的话,我也是为他的文化课担心。”
“是哦,央美的文化课成绩要求很高吗?不是艺术生成绩都可以低一些的吗?”
“相对别的美术院校来说,应该是高了些吧。我也不懂,不过当年有个学长
报考中国传媒大学的播音系,最终成绩在全国排名第三,听说还单独给他降低了
录取分数线,可惜最后分数还是不够,他转报了别的学校。”我把手抄在口袋里,
蹲了下来,羽绒服被我扯出来盖住膝盖。
“这么说,如果艺术成绩好的话,文化课不够那岂不是一年就白努力了?”
程海旋顿悟过来。
“当然,棠毅不就是这样连考了三年吗,这都第四年了。”我忘记我在说这
句话的时候用的是惋惜的口吻还是埋怨的口吻了,现在想来,好像“埋怨”会比
“惋惜”多。程海旋也跟着蹲下来,手里多了根烟,他把我当成陈棠毅来问:
“为什么一定要考中央美院啊,又不是除了它就没别的学校了。”
“不一样,央美应该是美术方面最官方最好的学院了吧,就跟多少学表演的
一定要考北影或者中戏一样,不光棠毅,好多学美术的都是奔着央美来的。我姐
她同学考了两年都是考得上清华美院考不上中央美院,人家就是不放弃,连着两
年都力求‘一棵树上吊死’,后来第三年高考,还是照样去了清华美院,早想得
开的话这都快毕业了。不过话说回来,人都得有点儿追求,换作我是棠毅的话,
没准我也会一根筋地奔着央美连续考这么多年。”我缩紧脖子挡住注入领口的寒
风。
程海旋点燃手里的烟,叼在嘴上,说话也变得含糊起来,“那他怎么就不花
点时间在文化课上啊,每年都差那么几分,亏不亏啊。”
“文化课没有那么好补,少学一周语文,可能回去立马认识几个字词背几段
文言文就能追上,可是数学还有文综就不同了,文科生成绩差就差在数学和文综
上,多少艺术生数学才考十几二十分甚至个位数啊。况且他们是有标准线的,得
凑够分才有机会上大学,数学落这么多,语文就算考满分也很难补上啊。”我盯
着外面下得越来越密的雪说。
他点点头,吸了口烟,吐出来的烟雾迅速笼罩住被风吹过来的雪。“你没看
棠毅画板上都抄满了文综必背的题吗,每年考题侧重
点不同,他就得反复准备这一年的重点,背的东西得比我们当时多两三倍,
再说,他哪有那么多时间安心背课本啊。每年美术考试侧重点也有变化啊,美术
专业证拿不到,文化课就算比以前高也白搭啊。”我眯起眼睛来躲避程海旋嘴里
吐出的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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