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不夏(36)
程海旋看着那台架子鼓像是木偶一样眼睛都直了,我知道他是在怀念他们在
一起练习的那段时光,果真队伍一散,再见面都难了。
“没留电话吗?”陈棠毅开口问他。程海旋摇了摇头,然后解释,“不是没
留,换号的换号,停机的停机,都联系不到了。”
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然后给我和陈棠毅介绍“这里原先是我们的床”“这
里是练习的地方”“好像真的很小”“不过在一起习惯了就不觉得小了”。说着
说着他便哽咽起来。
陈棠毅随便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问他:“你们没有撑不下去的时候吗?万
一哪天所有酒吧都不需要乐队驻唱,那你们就一起去地下通道吗?”
“有这个可能。当然有撑不下去的时候,那段日子我们抽光了所有的烟,每
个人都跟一颗引线特别短的炸弹一样,很容易暴躁,我们分成两队,分别去找需
要临时驻唱乐队的酒吧,没有消息后,就去地下通道卖唱,再不然就去工地打零
工搬砖,什么活都干过。”
“没想过放弃?”陈棠毅接着问,我跟着坐下来,搭不上话。
“没,一个人的话,可能就放弃了,人多了,就不会轻易地冒出放弃的念头
了,就只能咬着牙扛,熬过去就成功了。”程海旋也坐下来,弯起食指的第二关
节来敲立在地上的低音鼓,对我说,“回头你把它卖了吧,至少还能卖个千来块
钱,卖了之后把钥匙锁在仓库里就行,这迟早要被拆,鼓还是新的,扔了挺可惜。”
我不好拒绝也不好爽快地答应,便索性不做声只听他们说。
“哎,打火机借我用下。”陈棠毅把手伸到程海旋眼前。
程海旋左右掏了掏口袋,翻出打火机来递到他手上,问:“干吗用?”
陈棠毅接过打火机后站起来,拎着没开封的那摞素描纸点起火来,他怕我跟
程海旋追上他把火扑灭,便把燃着的素描纸扔到墙角。
“你疯了!”程海旋站起来打算过去把火扑灭,却一把被陈棠毅拉住了。
“我他妈用这玩意儿掩饰了三年了!我装不下去了!放过我吧……”他声音
颤抖起来,拉住程海旋的那支胳膊垂下来,他蹲下来,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再哭出
来。
“我做不到继续坚持下去了,我觉得好累,我这三年来每天都在重复前一天,
我重复了三年,歌听多了还会腻呢,你们觉得我不会腻吗,每年都是因为文化课
成绩差那几分,我是故意的,我不想让我爸妈离婚,如果第一年我就考上央美的
话,我爸妈这都分开三年了。可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分开才这样做的,我每年都能
考上央美,可每年都只报一个志愿,我妈怕我这么来回折腾人就会崩溃,所以才
劝我爸不要太责备我,我爸喝醉酒就会打我,打完我就把我妈喊来,让她带我去
她那儿住……”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仓库里除了墙角的纸燃烧的声音外,只听得
到他流泪的声音。
我无法体会他的压力,不只他,我连程海旋的压力都没办法理解,我们之间
隔了三年,对彼此来说陌生的三年里,他们经历了太多风
雨和波澜,这些都是我没法体会的。
10
我买了站台票把他们送上车,棠毅从窗户里伸出手来把他的央美准考证递给
我,“这东西你帮我存着吧,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没准我就是里面的学生啦。”我
接过准考证来,看着上面他冲着镜头傻笑的一寸照片,也跟着笑了起来。
“放假回来的时候记得找我们啊。”程海旋探出头来说。
那一瞬间,我差点儿就鼓起了冲上火车的勇气,可我最终被“列车即将开车
了,请送亲友的朋友尽快下车”的广播提示音拦在车厢外,当然,我自己知道,
即便是这个时候不响起广播,我也没有勇气冲到车上去的。
“行,晚上换着睡,别掉了东西。”我答应他们。
“嗯,你快回去吧。”陈棠毅朝我招手。
我在火车启动时的鸣笛声里冲他们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让他们随时联系我。
我往回走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最后那晚陈棠毅对我说的话。我觉得陈棠毅
说的是对的——
“以后离我们太远了,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何必想得那么远,想多了就累
了,累了就没有熬下去的动力和勇气了。”
我回到仓库,打开门后把钥匙扔进去,然后重新锁上门,架子鼓、画板和颜
料全都被锁在了仓库里,趁着夜色,像是我擅自把他们的这三年都锁在了仓库里。
路灯亮得刺眼,我挤在公交车上,拿出手机来想看他们有没有发短信来,手
机被急刹车的惯性抛了出去。
其实有好多意外是我们原本就预料到的,可是我们还是认定“谁都料不到下
一秒会发生什么事”,就跟我们要故意逃避“总有一天我们都要说再见”这样的
事实一样。
直到现在,我仍旧把陈棠毅的话当做座右铭,即便我们后来再也没有联络过。
我说的我们,是指陈棠毅、程海旋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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