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张抱丁一手托两家
张抱丁一心操持政务了。伪满洲国粉墨登场后,儿皇帝的触须,并没有真正伸
到辽西和内蒙交界地。
大碗乡乡公所,就性质来说,像民间社团,有它行,没有它也行,谁来了都承
认,谁来了都不正式承认。吴长安说得明白:当铺开不下去,就开乡公所,给吴家
做挡箭牌,别什么混账都来找我! 如今,官道上具有古典风度,令人起敬的骑士几
近绝迹。一些怀揣“腰别子”,土制火药枪的家伙,骑着劣马,在辽西和内蒙问流
窜。他们脸脏得像从灰堆里扒出来的,眼睛糊满屎巴巴,神情委琐,行踪鬼祟,不
敢明火执杖打家劫舍,顺手牵羊做个损贼。他们的地位、品性和能耐,介于乞丐和
流氓之间。甭说吴府不接待,张抱丁也羞与这些尔西为伍。
呼家茶馆却热闹了。下三烂的骑者们,经常在露天席上落座,呼雨像三孙子似
的侍候他们。喝完几碗茶后,没有给钱的,他们没有钱,有笑脸,甚至一条腿弯_
卜来,给老板赔个大礼,就结了。末后,呼雨发现,碗少了一只。
睁—只眼闭一只眼吧。
张抱丁也来喝茶,张抱丁也是喝茶不给钱的主儿。张抱丁感叹道:社会动荡,
地方冶安状况恶化,我有责任。张抱丁一把这么大的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叫呼雨
恶心! 呼雨说:“听你这口气,好像你是县长,旗长。”
张抱丁说:“谁的账我都不买。”
张抱丁对付县政府和旗政府的官差,大碗乡人没有小佩服的。按说,汉、蒙分
治,县、旗并立,县理汉事,旗管蒙驽,本应各不相扰。可是这里汉、蒙杂居,狗
扯羊皮一嘴毛,搞不清。县府下令烧荒开地,种粮食;旗府严禁败坏草场,要养牧
牲畜。张抱丁把两种告示贴在一起,抓耳挠腮道:“叫我听谁的? ”
围观布告的人们说:“难死猴哥了! ”
“一根牛尾巴,只能遮住一个牛屁股。”
张抱丁说:“你没有地,不种庄稼,粮税照收;你没有草场畜群,大牲畜税照
收,有理没理各打五十大板,大碗乡人要被剥下两层皮了。”
乡亲们抓住张抱丁的手,搂住张抱丁的肩膀,说:“一女不能许两家,老抱子,
你得给俺们拿章程呀! ”
张抱丁拂去一双双手,倒背起自己的一双手,抬脚踱进乡公所。
县府官差前脚刚到,蒙旗官差后脚跟进来。县差刀条脸,瘦得像只螳螂;旗差
肥嘟嘟大脸盘,两条眉毛隔得过远,一副天生惊讶的模样。各为其主,他们俩一瞅
对方,眼睛绿了。张抱丁用很新式的方法,跟二位一一握手。县差和旗差都觉得不
自在,印象深刻。张抱丁说:“到兄弟这一亩三分地,就是到家了,先住下。”
张抱丁安排两位官差下榻西屋火炕,他去东屋,住囚室。县差跟过来,说:
“嗨,兄弟,咋能让你住这疙瘩! ”嘴朝西屋一努,“叫那家伙过来。”
张抱丁说:“蒙系人倔,他得翻脸! ”
县差说:“一身膻腥味,我受不了。”
张抱丁说:“那你过来,我去西屋。”
县差直眉瞪眼地脱下鞋,一只光脚踩在草垫上,用鞋底朝墙上“啪”地一拍,
一只蚰蜒稀烂,血溅得斑斑点点。“你就不怕我翻脸? ”县差问。
张抱丁双手一摊:“你说咋住? ”
县差道:“你过去,睡中间。”
张抱丁说:“那盘小炕,放不下仨人。”
县差穿上鞋,说:“你是不是汉人? ”
张抱丁说:“汉人。”
“纯汉人? ”
“纯汉人。”
县差拍拍张抱丁的肩膀:“甭理那个老蒙古! ”
张抱丁心里说:我还不想理你呢。“是他找j 二门了。”张抱丁道。
县差说:“找上门也不理他。你管汉人的事。”
张抱丁说:“我是大碗乡的乡公所所长,汉人的事管,蒙人的事也得管。”
西屋叫起来:“老张! ”
张抱丁颠到西屋,旗差盘腿坐在火炕上,吩咐张抱丁:“去,给我起两棵大葱。”
旗差随身带着酒葫芦,要下酒菜。张抱丁去后院菜畦,摸黑薅下两棵大葱,拎
进屋,问:“洗不洗? ”
旗差说:“沾水就没滋味了。”
旗差抢一样掠过大葱,在炕沿上咣咣摔打,又用手撸一把葱根上的残泥,“吭
哧”咬一口,葱汁喷溅。
张抱丁眼睛眨闪,心想,真牲性! “要不要大酱? ”
“有酱? 没有娘们儿,你会做酱。你会活呀! 舀一碟子来。”
旗差大葱蘸大酱,喝烧酒,问:“你来不来? ”
张抱丁见旗差喝七十度烧酒,跟喝白水一样,连忙摇头。若跟他拼上,非被他
灌死不可! 旗差嘴朝那屋一努,道,“把他提拎过来,陪我喝。”
张抱丁没接这个茬,问旗差:“一会儿咋睡? ”
旗差说:“我喝完就下炕,我睡东屋,你们俩睡西屋。”
张抱丁一怔,没想到旗差这么好说话。“不好意思。”张抱丁搓手道。
旗差说:“旁边有人我睡不着。”
张抱丁笑了。不过,他还是对旗差生出好感。这个蒙族人直性,却不霸道。
县差进屋,大葱酒气熏人,蹙蹙鼻子,主动招呼旗差:“兄弟,你乐意住东屋,
好啊,你胆大。我怕闹鬼。”
张抱丁问:“闹啥鬼? ”
县差道:“屈死鬼。”
张抱丁说:“你们县大牢才有屈死鬼。”
县差说:“哪个庙都有屈死鬼。”
旗差笑了。当然有鬼,屈死的是冤鬼,横死的变厉鬼,善鬼是老弱病残,死了
就死了,心平气顺,与世无争。屈死鬼恨心大,老想勾人性命做替身。旗差喝上酒,
不怕鬼,朝葫芦里吹口气,马上用耳朵贴住葫芦嘴听音。随后,用手指朝葫芦细腰
处一抹,说:“喝到这儿了。”
张抱丁笑道:“你神! ”
旗差又咕嘟咕嘟喝起来。
县差打起哈欠,瞌睡虫传染,旗差果然中了县差的奸计,举起双手,伸个懒腰,
骨节嘎巴嘎巴响,说:“下炕。”
旗差屁股一拧,把脚放下炕,吩咐县差:“过来,扶我。”
县差觉得受了侮辱,都他娘给人当差,肩膀头一般齐。论衙门口,咋瞅,县府
也比旗府嘴大,县差不理他。,不能得罪喝过大酒的蒙系人,张抱丁招呼县差:
“咱俩扶他。”
县差不动弹。
张抱丁心里恼火.汉人心眼多,还死要面子。人家主动下地狱,把天堂让给你,
你烧炷香送鬼都不肯? 张抱丁朝县差吆喝:“过来! 到我的地面了,听我的。”
旗差坐坐不稳,站站不起来,摇摇晃晃道:“做,做事不由东,累死,也不中。”
县差鄙夷地笑了,和张抱丁一左一右挟住旗差,像绑架般,将旗差拖出铺炕毡
的两屋,经过灶间,进入脏拉吧唧的东屋囚室。旗差嘟哝道:“到地了? ”
张抱丁说:“到了。”
“撒开我。”
“能站稳? ”
“放开! ”
俩人松手,旗差像界碑般轰隆倒在草铺上。张抱丁和县差吓一跳! 忙蹲下,扳
过旗差的脸。旗差闭住眼睛,嘴吐白沫,打起呼噜。
第二天,三位公务员进入前厅议事。
张抱丁捧出大碗乡人丁财产簿,这是经吴长安指点,乡公所为对付县府、旗府
做的。
“查吧。”张抱丁把厚重的簿子往审案台上一暾。
县差翻开一页,说:“我眼睛花了。”
张抱丁估摸他不识几个字。
旗差说:“你念。”
张抱丁肯定旗差更不认识汉字,说:“你们看吧。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旗差说:“我从来不看字。”
张抱丁抽抽鼻子,说:“全乡有一百六十七个村屯,纯蒙古营子三个,其余都
是民族混居村,蒙族有一千三百五十户,汉族有四千零三户。
县差问:“满族呢? 吴府可是大户。”
张抱丁说:“满族归你们管? ”
县差说:“自然,除去蒙族,都归本县管理。”
张抱丁问:“汉、蒙结亲的咋算? ”
县差和旗差同时说:“归我管。”
张抱丁说:“到底归谁管? ”
旗差叫道:“我管! ”
县差瞪住旗差,一口气难咽下去,直翻白眼。
旗差说:“沾上蒙系的,我就收税。”
县差说:“各收各的。”
张抱丁说:“收双份? 都要,都要不成。”
“敢抗税?!”县差道。
张抱丁说:“这疙瘩的人恶! 不信你们试试。”
两位官差没吱声。县、旗政卡义.对边地的控制力已经很弱了。
张抱丁问:“结牛马财亲的咋办? ”
如果两家合买一头牛,共用一头牛,这两家就结了牛财亲;如果三家合买一匹
买,共用一匹马,这三家就结了马财产。结牛马财亲的,像亲戚一样走动。
张抱丁说:“我这匹马,跟吴府合用。我和吴家是马财亲。”
县差不相信,说:“吴府买小起一匹马? ”
张抱丁说:“我穷呀。”
县差和旗差觉得太离谱,都摇头。
张抱丁解释道:“吴长安愿意和我结成亲戚。”
两位差人笑起来,说:“吴长安巴结你。”
张抱丁说:“皇卜还有两门穷亲戚。”
县差说:“你就是皇亲国戚,也得守法。”
张抱丁问:“咋收? ”
县差说:“按户收。”
张抱丁说:“按牲畜收。”
按户收,如果四家拥有一头牛,那就要交叫头牛的钱;按牲畜收,一家只交一
条牛腿钱。
旗差问:“蒙族有结牛马财亲的吗? ”
张抱丁说:“有。南山大岗村,有五户合用一头牛的。”
旗差怀疑。
县差更怀疑。
张抱丁说:“你们不信? 有个穷村,就一头牛,伞村使唤。”
旗差跳起来,说:“一个村子,就卜一头牛的税?!”
县差拍打张抱丁的肩膀,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张抱丁笑道:“你们一个村一个村,一家一户地去查看? 跑半年也看不完。”
旗差说:“就去大岗村。”
县差说:“抽查。做实了,我相信你的册子。要是有谎,姓张的,县衙见。”
张抱丁说:“大岗村,太远了。”
县差说:“到天边也去。”
张抱丁问:“啥时候去? ”
旗差说:“这就走。”
张抱丁说:“我去吴府,告诉吴长安一声。”
“跟他说什么? ”
“吴老先生是大碗乡大当家的,我这个乡公所所长替他做工夫,一走几天,能
不告诉他。”
“当天回不来? ”
“道不好走,说不定在山里过夜。”
“不骑马? ”
“大陡坡,走不了马。”
张抱丁黑心了,要把他们俩拖出尿来。
张抱丁经过茶馆,对呼小尾说:“县里旗里来人了,我带他们进山。”
呼小尾煞煞裤腰,说:“我陪你去。”
“不上学? ”
“放农忙假了。”
张抱丁带上呼小尾,说走就走,根本不征求呼雨的意见。呼雨问:“上哪个村
?”
张抱丁说:“大岗村。”
“去吧。”呼雨同意了。
张抱丁和呼小尾奔吴府。管家打开大门,把脚抬得很高,跨出一尺厚的门槛,
站在台阶J 二,身后的¨洞,空旷深邃。
张抱丁问:“老先生在吗? ”
管家说:“都在客厅,等你们呢。”
张抱丁说:“知道我要来? ”
“县、旗不是来人了吗? ”
张抱丁心想,吴府耳目真灵。
呼小尾做个鬼脸,道:“知道我也要来? ”
管家说:“老抱予来,小尾能不来? ”
爷孙俩笑了。管家关上双扇大门,天似乎一下暗了。张抱丁一和呼小尾穿过前
庭,前庭两侧摆着六十六只青石马槽,都是空的,没有码,没有料,石槽闪着阴冷
的寒光。爷孙俩穿过腰院,走进后院客厅。
吴长安坐在太师椅里,儿子吴世达歪在沙发上,女儿吴黛伦站在父亲身后,一
一只胳膊搭在座背上。这是间中西合璧的客客厅,简洁得仿佛只有座椅。张抱丁赶
忙把事情禀报了。
吴长安道:“我派管家骑马,走大道去大岗村,让他们把牛藏进山里。”
张抱丁说:“让管家带上账簿,嘱咐大岗村各家甭说漏兜了。”
吴黛伦一一扬下巴,问:“呼小尾,你也去? ”
呼小尾说:“我当然去。”
“有你什么事? ”
“百姓民生,我当然得操心。”
炅黛伦笑道:“好大的口气! 你听你的名儿,小尾,兔子尾巴。”
吴世达说:“世事动乱,尾大不掉,大船搁浅,小船逃牛,名字取小了好。”
吴长安做微一笑,呼小尾眉清日秀,有心劲。管家老了,吴长安有心思,将来
让呼小尾进大院,替他管家。
吴世达说:“呼小尾,愿意看书,从我这儿拿些去。”
吴黛伦说:“哥,他没少从我这儿拿。”
呼小尾说:“我爱看闲书。”
“你看你看,这号人,念件不好! ”吴黛伦道,“借给他看了,倒说闲书。”
呼小尾不顶撞吴小姐,任她数落。
吴长安道:“快走吧。”
呼小尾和张抱丁走出吴府。张抱丁说:“兔崽子,你和吴府,套的比我近乎呀
!”
呼小尾说:“还近乎? 连一个丫头,都不拿我为重。”
张抱丁说:“咋拿你为重? 招你做姑爷? ”
呼小尾摸摸后脑勺,笑了。
张抱丁、呼小尾和两位差人,徒步上山。辽西丘陵属地震多发带,山瘦,瘦骨
伶仃,但山山有骨,峰峰犹兽,脊椎梁拱动,像要奔腾起来。晴好天气,峰得日,
岭得月,美妙如梦;孬糟景气,云像山,山似云,云山雾罩。风吹云散后,露出满
山皱褶,极丑。呼小尾兴致勃勃,告诉两位差人,几万年前,山上原始森林密布;
几百万年前,这里是大海。
县差、旗差叫起来:瞎说! 兔崽子,你拿我们当二百五! 呼小尾想,这些人不
看报纸,吴世达根据《地理方略》,写过一篇故事,刊登在《辽西国民周报》上。
呼小尾特别喜欢,看过好几遍。存吴府,呼小尾曾把这篇几千字的故事,一字不差
地背诵下来,吴家父子惊讶得不得了! 吴长安、吴世达,连嘴像刀子似的吴黛伦,
都半天说不出话来。吴长安透口气后,说:“这孩子,记性太好了! ”吴黛伦说:
“呼小尾,你可真邪性呀!',吴世达特别感动,拉住呼小尾的手,连说:“不敢当,
不敢当! 大碗乡真l 叶j 人物呀! ”呼小尾暗暗得意。他感觉到,他赢得了吴家的
钟爱。
这时候,山上下雨了,向前走,雨也向前走;向上爬,雨更稠。迎面山峰前凸,
山腰收缩,山脚仿佛没了,像要倾倒的危墙。山根似半坡崖洞,他们躲进去避雨。
一股霉菌味呛人,岩壁糊满绿藓,地上二散乱着羽毛、兽粪、白骨,古老的山民曾
在这儿歇息。他们感觉到头卜亿万年沧桑压力,不敢放松地坐在地上,都蹲着,膝
盖靠住膝盖,缩脖拱肩,像四只浇湿的鸟,向外瞅。闪电划过倾斜的天空,雷声沉
闷地响起来,乌云洪峰般前推后拥,涛头怒立,暴雨倾盆而下,山水轰轰涌涌,令
人毛骨悚然! 张抱丁想,管家骑马,绕大道经内蒙,再折回辽西去大岗村,还得一
阵儿,再拖拖。老天真成伞人哪! 张抱丁说:“这操蛋的天!小尾,把吴世达写的
那个故事,讲讲。”
县差和旗差是县城评书馆的老客,就乐意听故事。说:“讲讲。”
呼小尾说:“那故事叫《老兵与小兵》,几十‘万年前……”
差人笑了,说:“扯犊子! ”
“真他妈玄! ”
呼小尾恼火道:“听不听? ”
“听! 听! ”
呼小尾讲起来:一次溃不成军的战斗后,一名老兵和一名小兵,逃进大山密林
里。老兵一瘸一拐,小兵搀扶着他。老兵仄斜耳朵,说:“别走了,上树。”小兵
叫一声“嚯! ”把老兵驮在背上,猴子一样爬上参天大树。老兵和小兵骑在干权上,
呼哧呼哧喘,向下瞅:卜百只狼I 韦1 住大树,兴奋地奔突,踅绕,嗥叫! 老兵用
右手抓住一把长树枝,弯成半圆;用左手抓住一把长树枝,弯成半圆,合拢在一起。
小兵用细枝条扎住,做成一个网。老兵卜下左右捞树枝,小兵一层层扎絮好,做成
能躺两个人的床。他们把身子往上一扔,树叶似风吹雨打刷刷响。老兵和小兵并膀
躺着,瞅树尖。俩人心照不宣,不往树下瞅。老兵说:“像个家了。”小兵说:
“家真好。”老兵说:“我收你做义子吧? ”小兵说:“老爸! ”老兵说:“好儿
子! ”父子俩头挨头睡,响起鼾声。
第二天早晨,饥渴把他们闹醒。小兵翻个身,懵里懵懂脸朝下了,睁开眼睛,
愣住了,叫道:“老爸! ”
老兵说:“好儿子! ”
小兵说:“好像有走的了? ”
老兵仰躺着,透过叶隙看天,天是一张网。少几只狼和多几只狼,有啥区别?
老兵说:“吃饭吧。”
小兵说:“果子? ”唯一的食物,就是树上的果子。
“摘红的。”老兵说,“青的留着。”
小兵爬上干权,摘回兜果子。老兵咔嚓咔嚓咬,小兵咔嚓咔嚓咬,青汁酸水泛
出嘴丫。
老兵问:“你吃几个了? ”
小兵说:“七个。”
老兵说:“别吃了,省细点。”
小兵翻个身,脸朝下,趴着瞅。这样过了几天,小兵说:“老爸,好像又少了?”
老兵叹口气:“越吃越少。”
老兵盯住树上的果子。
小兵盯住树下的狼群。
个把月后,吃光了每一颗果子,老兵心慌意乱! 他开始相信小兵的话了,他禁
不住诱惑了。老兵翻过身,瘪肚子压住树床,向下瞅。他们用眼睛数狼。走一只狼,
他们俩就犴喜一阵:“走了! ”
“又走一只! ”
可是,走的又回来了,整体不少。但谁也不肯接受这个现实! 老兵说:“数数,
多少只? ”
默默地数完。
小兵说:“一百四十只。”
老兵说:“一百四十三只。”
小兵顶撞老兵:“老爸,你数多了。”
老兵说:“我数的挺细呀。”
小兵恼火道:“你肯定错了。”
老兵诚惶诚恐,竟肯在小兵的面前低三下四了。
老兵说:“我真蠢! 再数。”数着数着,乱套了。老兵说:“好儿子,是你说
的那个数。我数多了。”
三个月后,他们把每一只狼的面孔都认熟了。他们嚼树叶,没有力气说话,可
是心里有数。他们决定将性命攸关的数字说出来。两个人约定,不准随声附和,同
时报出自己的数目。老兵瞪大幽灵似的白眼睛,小兵睁圆猪尿泡似的红眼睛,俩人
全身痉挛,嘴唇颤抖,同时喊出来……奇怪? 谁也没有听见对方的声音! 是喊不出
声,还是耳朵聋了? 狼们蹲在地上,仰起头狞笑。狼竟会笑,而他们俩脸皮僵硬,
不会笑了。
秋风逼紧,树叶飘零,叶子一片没有了,剥树皮吃。他们牙龈稀烂,牙齿松动,
满头满脸白毛蓬蓬,连胳膊上的汗毛都白了。后来,能够得着的树皮也吃光了。老
兵和小兵,骑在惨白的干权卜,搂抱在一起。他们肚皮贴肚皮,胸脯贴胸脯,全身
疯抖。老兵用头抵住小兵的下巴,一点一点向上顶,小兵的头渐渐向后仰去。老兵
叼住小兵的喉管,像狼一般撕咬,牙齿控制不住地切进去。小兵嘟囔句:“老爸! ”
老兵听见脆骨响,“咕嘟咕嘟”,一股灼热的腥液渗进嘴里,老兵闭住眼睛,贪馋
地吸吮……
老兵觉得自己还阳了! 老兵心满意足,把小兵放回树床上,和义子躺在一起。
老兵用匕首,每天切下一块肉,细嚼慢咽。老兵什么也不看,不看守候在树下的狼
群来来往往,不看天上日升月隐风起云涌。老兵担心,时间一长,皮肉硬了,他咬
不动。老兵用匕首将皮肉剥下,挂在树枝上,一块块随风颤抖,风干的肉有滋味。
老兵身体渐渐强壮,舌头长满肉刺,舔噬骨凹内筋筋丝丝,一副完整的骨架,摆在
树窝里。老兵明白,他等不到春天了。即使冬天过去,春天来了,这棵大树已经死
掉,对于他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候,冰川期过去,海侵开始,大陆板块上的部落人,
穿过原始森林,向海岸逃生。狼群消失得无影无踪。部落人喊道:“嗨嗨,你在树
上干什么? ”
老兵向下瞅,狼怎么站起来了? 还会说话? 部落人喊道:“快下来,逃吧! ”
老兵鬼使神差般出溜下树,一屁股坐在裸露的树根上。老兵的臀骨,砸得树根
咯噔咯噔响。部落人呼啸着向前逃去。老兵站起来,迈出两步,“扑通”,摔倒了。
两个部落小子回身,架起老兵,向前疾走。部落小子说:“他咋这样轻? ”另一个
说:“不是鬼吧? ”老兵被裹挟着,加入了部落大逃亡。
没有人问老兵在树上的故事,甚至没有人认真地向树上瞥一眼,过去的那些日
子,过去的那些生活,渺小得不值一提。洪荒世纪,好不容易站起来的人类,又要
仓皇赶路。
老兵央求道:“给我军粮。”
部落小子问:“什么? ”
老兵说:“让我吃。”
“怪不得他这样轻! ”部落小子恍然大悟,同时向屁股后摸去,从尾袋内掏出
干粮,塞给他。一下子有了两块饽饽,老兵觉得世界得救了! 岸边有一只空船,在
等待着。谁造的船? 它的主人是谁? 船没系缆绳,怎么没有漂走? 苍天无言。
船载满逃生的人,缓缓离岸。岸边,还有更多的人扑进水里,游过去,抓挠船
帮,拼命朝上爬。船剧烈摇晃起来,一个人也容不得了。否则,船上船下的人,将
同归于尽。
老兵蹲在船头,须眉如雪,敞胸袒乳,露出牛皮鼓似的肚子。老兵的牙全没了,
两手逮住饽饽,像老鼠将食儿拖进黑洞,搁牙帮寒塞率率嗑。老兵腮帮抽搐,满脸
皱纹颤抖,吃相歹毒凶猛。吃光了饽饽,老兵挺身站立,从别人腰间抽出军刀,在
船舷上乱砍,鲜血激溅,数不清的手指噼里啪啦掉落舱内,水里的人张扬着光秃秃
血手,呼儿唤女,哭爹喊娘,下饺子一样沉下去……
船开走了。
老兵泪水横流! 白雪满头的老兵,一头扎进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船抵新大陆后,逃难的人们把船拆掉,搭建起第一间房屋。人家渐渐多起来,
这里就是辽西。
呼小尾把故事讲完了。
没有人做声。
呼小尾很得意,把他们震住了! 县差道:“吴世达写的? ”
“嗯哪。”呼小尾抿嘴一笑,“我要是能写就好了。”
“你写不出来。”张抱丁摇头道,“不得了! 看他文文气气的,这个人可不得
了! ”
呼小尾道:“是不得了。”
张抱丁道:“写出这种东西的人,心残呀! ”
呼小尾挺泄气。
旗差说:“吴府的故事多。”
“就剩下故事了。”县差说,“吴府的日子大不如先前了。”
旗差说:“如今谁他妈的日子好过! ”
县差叹气道:“咱们当差的,被扣薪,欠薪,就差拄拐棍讨饭了。”
张抱丁乜斜两位差人:“有你们这样讨饭的?!”
县差说:“过往的军队,多得分不清哪路是哪路,全朝本县要军饷。县政府大
堂被砸了,你们知道不知道? ”
张抱丁嘴角一歪,浮起笑意,说:“雨小了。”
众人探脖儿往外瞅。
张抱丁说:“走。”
他们像山顶洞人一样钻出去,张抱丁拍拍屁股,在前面引路。仨人跟住张抱丁,
成一线走。野草杂树狞生于石隙间,草木之绿经酱黑色山石衬托,显得苍老多了。
山风硬,噎得人说不出话,他们弓着腰,默默地跋涉。地面潮湿,雾气升腾,一步
一滑,每个人的脚印都有一尺半长,仿佛巨人猿的足迹。
他们进入断层带,向南,能去大岗村;东面和西面,深谷遍布,谷缘被草遮掩,
是看不见的万丈深渊。
到了扔石头问路的地带,晴天时,扔一块石头下去,很久才能落底,向下喊一
声,回音扩大好多倍。糟糕的是,眼前山水漫涌,扔一块石头出去,只能看见混浊
的水,只能听见嗬嗬水声。乌云汹涌上来,罩满山顶,大白天,天竟完全黑了。张
抱丁发现,他们好像在绕圈子,分不出东西南北,迷失方向了! 张抱丁站住,问:
“哪边是南? ”
县差和旗差望天,一丝亮缝不透,雨淅淅沥沥下着。
县差说:“不知道。”
旗差说:“往前走吧。”
张抱丁厉声道:“瞎走! 差一步,就能栽进深渊! ”
县差打个寒战,说:“别走了。”
旗差说:“等天晴吧。”
张抱丁说:“等,等到明天兴许能晴。”
县差说:“总不能在这儿过夜。”
秋尾冬头,山里气温会骤然下降。旗差一摸怀窝儿,惊叫:“酒葫芦忘带了。”
旗差被自己的发现击倒,像摊泥。
张抱丁问:“小尾,冷不冷? ”
呼小尾说:“哆嗦了。”
都哆嗦了。
县差说:“在这儿过夜,能冻死。”
张抱丁道:“山洪下来,连尸身都留不全。”
“能发山洪? ”
“这么下雨,好不了。”
县差道:“那,回去吧。”
旗差赞同:“回、回去。”
张抱丁说:“不查账了? ”
县差说:“我信得过你。”
旗差道:“你说多少就多少。”
张抱丁心里高兴,拍拍旗差的肩膀,说:“兄弟,办事得凭良心。那就回去。”
呼小尾哭丧着脸,说:“回去,回去也不容易! 往北走。哪边是北呀? ”
县差和旗差都蒙了! 张抱丁说:“可不是,回都回不去了。”
张抱丁站在水里,瞅天,说:“乌云从北边上来的,那阵有风,雨肯定是由北
向南倾斜落下的。”
他们细瞅,淅淅沥沥的雨幕倾斜着。
旗差叫道:“着啊! 顶雨走,就是向北,回去的道。”
张抱丁蹙起眉头,说:“山坳里,风兜圈子,要是风向变了呢? ”
县差说:“要是转了西风,转了东风……”
张抱丁说:“就是变成南风,也不敢走,漫山是水,扔石头是水声,喊叫是水
声,辨不出路,不等到大岗村,早掉进老谷里了。”
死一样的静。
谁敢担保刚才风向没有变?!呼小尾抱住膀子抖颤。张抱丁心疼地瞅外孙,忽然
想起,说:“看看衣裳! ”
三个人愣怔。
张抱丁说:“都看看衣裳。风向要是没变,右边就应该特别湿,咱们在能辨别
方向时,右侧直接挨淋了。如果风向改变,前后左右就湿得一样了。”
他们一摸,果然右侧比左侧湿得厉害。县差看完自己,又去摸旗差的衣服,惊
喜道:“你的也是右边湿。”
旗差摸县差,说:“一样,你小子跟我一样,右边比左边湿。”
张抱丁道:“风向没变。”
呼小尾惊喜道:“我姥爷,有头脑呀! ”
旗差和县差一齐恭维张抱丁:“有脑子,有脑子! ”
张抱丁迎着雨,大步向前,山水卷起碎石滚下去,声音咔咔啦啦,很坚硬,证
明地面是硬的。他们心中说不出的欣喜,找到北,能回去了! 回家好啊! 县差、旗
差感激张抱丁的救命之恩。大碗乡人感激张抱丁,让他们捡老鼻子便宜,能对付着
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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