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官道上
张抱丁骑上马,去呼家地里看看。这些日子,呼小尾很少到乡公所,长在地里
了,农时不敢耽误呀。原先,张抱丁打算,呼小尾把书念出来后,送他去县城商号
做个见习。张抱丁从煤窑逃出来后,惊魂未定,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军队,又在长春、
沈阳、锦州打起恶仗。大碗乡是背旮旯子,老实待在家里,窥伺时机吧。
地在山坡上。翻过山头,是沟谷;再翻过那边的山,属天宫村。乡街上的老人,
有一辈子没有越过后面那座山,看一眼邻村的。大碗乡有模有样的街市,能留住人,
够养人了。
张抱丁来到山坡下。耕地的人们,从山根插犁,向上走。没有由上向下犁的,
那样,牛走的快,铧刀吃不深,使双倍劲压犁把儿,还深一脚浅一脚,浮皮潦草,
面子上,倒是飞快地耕过去了,总不能自己糊弄自己吧。乡民们散落在山坡上,仰
脸扶犁,吆喝着牛,一步步向上走。
张抱丁看见,呼小尾在牛前面拉绳,呼雨在后面扶犁。呼小尾的屁股,撅得比
呼雨脑袋还高。张抱丁将缰绳绕在地界石上,掀起地头一件罩衣,露出只陶罐。他
弯腰拎起罐子,喝水。呼雨远远背对张抱丁,叫嚷:“给我们留一口。”
张抱丁抹一下湿漉漉的嘴巴。呼雨没有回头,就知道来人了,来的是他,贼种
!后脑勺长眼珠了?有些事情真是奇怪。那天晚上,他从吴府出来后,醉醺醺上马,
呼小尾在他屁股上托一把,他才没有倒栽下去,被马拖死。后来,他问小尾,呼小
尾被问愣了,说没有这码事。张抱丁诡秘地挤挤眼睛,也不跟外孙犟。张抱丁认定
他和外孙连心,呼小尾救了他的命。
张抱丁要喝第二口,呼雨又叫起来:“给我撂下! ”
张抱丁笑了,把水罐放在地上。一罐水,够种地人滋润大半天。呼雨种二十亩
地,租吴府的。打下的粮食,去掉交租,够全家口粮。摊派下军粮,自家就要勒裤
带了。不种地,得买粮食交差。趁兵荒马乱,能糊弄县府、旗府;可兵荒马乱,抗
军粮,就是不要命了。
想活下去,就得种地! 呼小尾直起身,从裤腰里抽出毛巾,擦汗。牛摇晃尾巴,
站住,扭过头,用乌蓝色眼珠乜斜走上来的张抱丁。呼雨说:“你当这是茶馆呀。”
张抱丁说:“小店样儿! ”
呼雨说:“你说话大方。”
张抱丁恼了,他是不做的主吗? 他什么活儿不能干! 张抱丁从呼雨手里掠过犁
杖,吆喝一声:“走! ”
牛瞅呼小尾,绳套松着,小主人在擦汗,咧嘴笑。
张抱丁叫喊:“小尾,闪开! ”
呼小尾跳到一边。
牛就走起来。
张抱丁吆喝:“快走! ”
牛耸脊拱头,扑腾腾趟得尘埃飞扬。张抱丁仰起脸,看见牛犄角,牛犄角挑起
山峰,山峰上的蓝天,像搪瓷碟子旋转起来。张抱丁常年走山,跟山地有缘,泥浪
翻涌,墒气蒸腾,畅快极了。他用左脚褪下右脚的胶鞋,一哈腰,将鞋拾起,塞进
右边衣兜内;又用右脚,褪下左脚胶鞋,一哈腰,拾起鞋,塞进左边衣兜。犁没有
停,犁把儿没有歪,铧刀没有浮出来。张抱丁两只光脚,在暄土中起伏跋涉,像一
名船长,破浪前进。山地垄长,一根垄犁到头,就到山顶了。张抱丁提起铧刀,调
转牛头,呼哧呼哧喘,汗水杀得他睁不开眼睛。
呼雨和呼小尾跟上来,张抱丁精彩的劳作,使他们分外愉悦。谁都服劳动呀!
呼小尾把毛巾递给张抱丁。呼雨将水罐捧给张抱丁。张抱丁擦汗,喝水,心里清凉,
忽然领悟:骑在马,E 威风凛凛,却得不到脚踩土地的乡亲,甚至家人的真正尊敬
!张抱丁说:“你们挺孝顺哪!”
呼雨说:“歇着吧。甭给我们卖命了。”
张抱丁扫兴地撂下水罐。杂种! 他从来没真心把我当作一家人,更甭说是呼家
的先人了。
呼雨瞧出张抱丁不高兴,忙说:“这地,种得没心思!',张抱丁说:“到时候
了,就得种。”
呼雨说:“还不知道给谁种的! ”
他们泄气地坐下来。没有卸套,牛也趴下,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他们朝山
下望去,官道上,涌动着蚂蚁似人流、车流……
“兵多了。”
“都是散兵。”
“蝗虫一样。”
“不是说,大仗打完了吗。”
“咱们这是后方,该咱们这儿热闹了。”
他们坐在山上,居高临下,默默地注视着……
锦州被解放军拿下了,沈阳刚刚解放,国民党在东北大势已去。解放军四野出
关的意图已经明显。官道上,散兵络绎不绝,有被击溃的国民党士兵,有被遣散的
俘虏,有被俘后加入解放军,调过枪口只打一仗,就负伤离开队伍的。他们拄着棍
子,衣裳翻花,军人不像军人,老百姓不像老百姓。但他们心里有底,他们是反正
功臣,他们理直气壮地撤退,与来来往往的军人们打招呼:“同志,县城被我们拿
下了! ”
“你们是哪路的,地方部队? ”
“嗨,我们打下江山,你们去坐吧,县衙里空着哪。”
“老子回家种地了! ”
这些咋咋呼呼,劫后余生的兵们,从辽西北上内蒙古,绕道回吉林、黑龙江。
他们将成为东北解放后,第一代拓荒的农牧民。
南下的共产党地方部队,有的徒步,有的骑马,有的挤坐在马车上,去接管县
城,去清剿土匪,去市区接受培训,建立地方新政权。还有少量四野战士。
伤刚痊愈,便赶往前线,他们并不清楚此刻前线在哪里,只知道出关、出关,
争取赶上出关就好了。他们行色匆匆,与北上的散兵们擦肩而过。也有走累的,在
路边蹲下来,对视一眼后,彼此点烟:“抽我的。”
“抽我的吧。”
“啥牌子? ”
“美国烟。”
“真呛! 咳咳咳咳! ”
“你这饭盒挺洋式! ”
“不光能装饭,还有水杯,小镜子,刮脸刀。”
“你往南下,要这花哨玩意儿做啥? 实惠点,我搁件衬衣跟你换。”
对方犹豫。
“再添一副绑腿,你瞅这布,纯棉的,一根四尺长,两根八尺。”
“中。”
以物易物,一桩买卖做成,他们更近乎了:“你原来就是解放军? ”
“后革命的。我是出家人,被国军抓了丁。”
“阿弥陀佛! 出家人戒杀生。”
“我一枪没放过。”
“你那是烧火棍? ”对方嘻嘻笑,不相信他的话。
“我是说,我没对人放过枪。”
“朝头顶放? ”
“朝头顶上的天空放,什么都是空的。”
“你住哪个寺? ”
“佛寺。”
“老乡呀! 我是天宫村的。”
“我咋没见过你? ”
“我从来不上你们的当,去庙里弄烧香磕头的勾当。”
前出家人笑笑,问:“大哥贵姓? ”
“免贵姓麻,麻家驹。”
“老麻大哥,你南下做什么? ”
“我去县城集训。你回寺里? ”
“不知道还要不要我? ”
“不要你,来县城找我,解放了,有你的饭吃。”麻家驹一脸义气,大包大揽。
这时候,太阳落山,夕阳返照,天空艳红。张抱丁牵马,呼雨提犁铧,呼小尾
赶牛,横过官道回家时,被一伙散兵拦住了:“来来,让兄弟过把瘾! ”
“嗨嗨,好久没摸犁把子了! 真想啊! ”
一个兵抢一样抓住犁杖,将铧刀一送,竞在官道上犁起来。路太硬,拉起一条
白痕。又一个兵扑上来,俩人一起压住犁杖,将路面犁得伤口似裂翻。呼雨不敢阻
拦他们,垂着手,傻笑。张抱丁撵上去,说:“长官,道太硬,把犁刀啃卷喽。”
两个兵呼哧喘,停下,吹胡子瞪眼,一个撸胳膊挽袖子,另一个出手快,劈胸揪住
张抱丁。
前出家人站起身,走过来,劝道:“甭造孽了! 庄稼人,吃饭的家伙什呀。”
张抱丁涨红脸,瞪大眼睛,叫道:“格斯贵! ”
格斯贵喇嘛一怔,认出来:“嗨,张大哥! 你是大碗乡的! 你常陪吴家大少爷
到寺里玩。”
麻家驹扔掉烟头,走过来,拉下脸道:“把犁杖还给人家。”
两个散兵见麻家驹背着大枪,没敢穸刺,把犁杖扔下,悻悻地走了。
张抱丁一跳脚,叫道:“老麻! ”
两个人抓住肩膀,摇撼,哈哈笑。
麻家驹告诉张抱丁,从煤矿分手后,他去县城,没抓挠着什么,又回到天宫村。
有他在,连土匪都不敢进村了,他成了天宫村的保护神。
呼小尾盯住麻家驹,猛然想起,是多少年前,在绕阳河边遇见的那个胡子! 麻
家驹没认出呼小尾,那时候他太小,现在成个小爷们儿了。
张抱丁招呼:“小尾。”对麻家驹道,“你的干儿子。”
呼小尾心里恼火,怪姥爷嘴太快,当年被逼无奈,逢场作戏。认他做什么! 麻
家驹看出呼小尾脸色不快,手一挥,把过去的一切都抹掉了,呵呵笑道:“老乡,
都是老乡,小老乡。”
呼小尾见他挺大度,问:“你不是胡子吗? ”
麻家驹笑了:“不称自己是胡子,单枪匹马,能走四方? ”
几个人聚堆儿,碍事了。散兵们叫嚷:“一边去! 让道。”
几个人往路边靠靠。格斯贵说:“我去吴府。”
张抱丁问:“做啥? ”
“看看少先生。”
张抱丁说:“早走了。”
“上哪儿了? ”
“当兵走了。”
格斯贵笑道:“他能当兵? 那个秀才。”
张抱丁说:“你喇嘛不也当兵了吗。”
呼小尾说:“听我在市里的二姐说,吴世达跟陶铸的部队走的。”
格斯贵怔道:“我回来,是要找他,租几亩地种的。”麻家驹说:“你不回寺
里? ”
格斯贵说:“心野了。”
张抱丁说:“再娶个媳妇。”
麻家驹道:“该开荤了。”
呼雨说:“一掐出水的嫩寡妇,咱们这儿有好几个,还有房子,有现成的儿女,
省事。”
格斯贵说:“别糟蹋我咄家人不容易。”
大家都笑了。
在这条南辕北辙,涌动着难民人流的官道上,竟遇见这么多亲昵的人和事。张
抱丁真高兴,说:“走,上茶馆。”
就在这时,一队几十辆马车,蒙着帆布,沉重地驶来。无论军人,还是百姓,
战争使他们懂得了沉重的分量。他们一瞧沉甸甸的马车,就知道是军用辎重,也许
是粮食,也许是弹药。几十个车老板,一律抱着鞭杆,跟车走。押车的战士也下了
车,在人群里浮游。他们是内蒙军区的,个个高大魁梧,脸色黑红,脑门油亮,身
上漾出羊肉的腥膻味。战士们精神集中,长枪短枪通通抓在手里。他们在无垠的大
草原上,连续行走几十天,接触不到一个外人。偶尔看见牧民的影子,才一叫喊,
骑者就策马飞掉,消失在茫茫草海里。进入辽西后,嗅到人味了,进人大碗乡,在
煮肉粥似的官道上前进,他们新鲜、紧张、兴奋! “嘭”的一声巨响! 人们一惊。
几个退役老兵,扔掉拐,.此匍匐在地。几个伤兵,惊惶地叫起来! 押车的战上们,
立刻把背抵住各自的车,端枪四顾。走在后面的押运队队长,快步赶上来。他是个
大胡子,迟疑一下,问:“谁的车胎爆了? ”
众人都松了口气,纷纷往车底下瞅。中间一个押运兵报告:“队长,我这辆轱
辘瘪了。”
大胡子队长问张抱丁:“你是本地的? ”
张抱丁说:“是。”
大胡子队长道:“给我弄辆车。”
“车全被征调了,连只轱辘都没剩。”张抱丁说的是实话。
大胡子队长狠盯张抱丁一眼,问车老板:“能走吗? ”
车老板说:“要是硬走,得搁人推。”
大胡子队长道:“这么多人,推。”
麻家驹说:“这得推到啥时候? ”
大胡子队长见麻家驹带着武器,问:“你是地方部队的? ”
麻家驹道:“是。”
大胡子队长问:“距县城还有多远? ”
麻家驹说:“七十里。”
大胡子说:“七百里,也得推。”
格斯贵笑起来,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们一瘸一拐,好不容易才走到这地
场。”
散兵们说:“我们打完仗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
向北去,回家呀。”
格斯贵和散兵们拔腿就走。
大胡子队长厉声命令:“向后转,朝南走。”
散兵们犹豫。
格斯贵没有回头。
大胡子队长拔出手枪。
几个老兵油子连忙过来,撅屁股猫腰地推车。车老板挥舞鞭子,吆喝:“驾,
驾! ”车缓缓起动。
麻家驹说:“队长,我不能帮你们推了。我去县委报到,参加土改集训班。”
大胡子队长一挥枪,示意他走。麻家驹连忙挤过人流,消失了。
格斯贵被押运战士截住,大胡子队长走过去,命令:“把你的皮给我扒下来。”
格斯贵问:“干吗? ”
“扒下来! ”
格斯贵不肯。
押运战士“噗嚓”,扯开格斯贵的解放军军装,露出里面的国民党军装。
大胡子队长咕哝句:“水货。”
格斯贵高声道:“我弃暗投明了,我打过锦州。”
大胡子队长冷笑:“你怎么没进关呢,你怎么不打进北平呢? 逃兵! ”
格斯贵争辩道:“我不是,我负伤,回去的。”
大胡子队长问:“你要回家? ”
格斯贵说:“回家回家。首长,到家后,我立马烧炷高香,保佑您。”
大胡子队长说:“走吧。”
格斯贵“啪”地立正,向大胡子队长敬个军礼,又鞠一大躬,赶忙扭身就走。
大胡子队长见一伙人,把那辆车推走了,举起枪,瞄准格斯贵的后脑勺。
周围死静。
张抱丁叫一声:“小喇嘛! ”
格斯贵回头一瞅,惊呆了! 大胡子说:“走吧,你走呀! 你不是煽动大伙都走
吗? ”
格斯贵“扑通”跪在地上,簌簌颤抖。
张抱丁说:“队长,我认识他,他原来是佛寺的喇嘛。”
大胡子说:“正好,送他上西天。”
张抱丁跳起来,叫道:“对对,抬也把车抬走。”张抱丁拼命向格斯贵招手。
如果格斯贵飞奔过来,推车,就好了。不料,格斯贵傻在那儿。张抱丁冲过去,拽
他,格斯贵手一挣,吓得没魂儿了,没命地叫嚷:“我回家,我到家了! ”
大胡子凝视格斯贵,好像在思考什么。
张抱丁心“怦怦”跳,又冲回来,对大胡子说:“队长,你瞧,那车,推不是
个事。”
果然,重载车,一只轱辘瘪了,一侧高,一侧低,不走直道,推出几十米后,
向一边歪去。张抱丁说:“把车上的货物卸下来,搁人背。还有马,有牛,都驮上。”
大胡子队长点点头,说:“就这么办。”
张抱丁却站住不动,面对大胡子,遮住后面的格斯贵,急声叫喊:“小喇嘛,
滚,快滚蛋! ”
大胡子举起手枪把,一家伙砸过去,“咕嚓”,人们听见木杵捣肉酱声,张抱
丁半张脸,登时苍肿起来,居然没有淌一滴血。张抱丁被砸蒙了,被砸糊涂了,慢
慢跪下来,抱住大胡子队长的腿。
大胡子手一抬,枪响了。
格斯贵哭似的咕哝句什么,头一低,仿佛受伤的大鸟,将嘴伸进翅膀里,扑倒
在血泊中。
大胡子队长眯起眼睛,瞄一眼飘漾硝炯的枪管,把盒子枪插入匣套内。大胡子
膝头一顶,张抱丁仰面瘫倒在地上。大胡子队长俯视他,问:“能起来吗? ”
呼小尾见大胡子手捂在枪套上,扑上来,一把扯起张抱丁。
“你是种地的? ”大胡子队长问张抱丁。
呼小尾急忙道:“首长,我们都是庄稼人。”
大胡子瞥一眼他们身上新鲜的泥土,扭身走到马车前,解开绳扣,掀起篷布,
露出一车纸壳箱,全部印着红十字,是药品。散兵们争抢着抱起一箱箱药,放在牛
背上,放在自己的肩上。马车空了。背药箱的人们,一线向南走去。
大胡子队长拍拍呼雨的肩膀:“牛是你的? ”
呼雨头皮发爹,道:“是,是。”
“正种地呢? ”
“是,是。”
大胡子队长吩咐:“把牛留下。”
散兵们立刻背走牛背上的药箱。
大胡子队长吩咐张抱丁、呼雨和呼小尾:“把空车抬开。”
三个人连推带扛,将坏车弄到路边,后面的车队向前驶去。
大胡子队长叫喊:“跟上,一辆跟住一辆。”
大胡子队长紧傍辎重车队,向南走去。
张抱丁和呼雨、呼小尾,跌跌撞撞奔向格斯贵。
“干什么去?!”大胡子喝道。
三个人同时定住,身体硬挺。
死静。
他们觉得,自己像具僵尸。
张抱丁吃力地扭过脸,磕巴道:“他、他,躺在路中间,碍事。”
大胡子一挥手:“扔沟里去。”
张抱丁和呼雨抓住格斯贵的手和脚,把他抬到阳沟里。呼小尾脱下上衣,盖住
格斯贵的脸。他们扭回头,看见大胡子走远,没影儿了。呼小尾呜呜呜哭起来。
张抱丁蹲在地上,抱住脑袋,闭住眼睛,泪水断线似的淌。他从来没有这么伤
心过,伤透心了! 他简直要发疯! 大胡子队长,一个长官,怎么能往死里打他! 往
死里打自己人! 他张抱丁,今后不再承担什么责任了! 北上的伤兵残兵,从他们身
边走过……
一辆吉普车驶来,向南去的。车停住,跳下一位首长,走到仨人身后。静会儿,
首长轻声唤道:“抱丁叔,呼雨! ”
声音好熟。
真有人叫他们? 张抱丁和呼雨低头扭脸,看见一双打绑腿的脚,不是黄胶鞋,
是军官穿的皮鞋。首长俯下身,托住呼小尾的下巴:“小尾! ”
呼小尾仰起泪脸,啊,吴世达! 吴世达握住张抱丁的手,亲昵极了:“抱丁叔,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
张抱丁跳起来。惊呆了! 他是吴世达?!张抱丁呆头呆脑道:“我,哪儿也没去
呀。”
吴世达说:“你不是被抓进煤矿了吗? ”
张抱丁道:“回来好几年了。”
做梦一样啊! 这时候,他们才回过神儿。他们发现,吴世达脸色黑红,眼睛布
满血丝,嘴角刻出纹路,腰杆挺拔,说话时头略向后仰,不是那个脸色清白,微微
驼背的少先生了。
吴世达嘴一努,问:“谁? ”
呼小尾又呜呜哭起来。
吴世达走到沟边,掀起衣裳,失声道:“小喇嘛,格斯贵?!”
吴世达问:“怎么死的? ”
张抱丁道:“大胡子队长,把他打死了。”
“谁? ”
吴世达听明白情况后,望着远去的辎重车队。张抱丁、呼雨和呼小尾,盯盯地
望着吴世达,他的身后,站着两名通讯员。
张抱丁咬牙切齿道:“世达,你得处罚他! ”
吴世达下意识地按住腰间手枪,枪和人一样,也有寿命,子弹在枪膛内运行的
时间是0 .0015秒,一杆枪的寿命才几十秒。人,应该经活得多呀! 张抱丁叫嚷:
“世达,你毙了他! ”
秀才军人吴世达,长长叹一气,说:“我和小喇嘛的缘分,断了。”
吴世达说:“把他抬走,埋了吧。”
张抱丁见到吴世达后,心血翻涌,以为吴世达会大发雷霆,收拾大胡子。没料
到,吴世达说:“我得走了。”
张抱丁一震,他就这么走了,想到吴世达写的老兵和小兵的故事,张抱丁心凉
了,能写出那种东西的人,心真残哪! 张抱丁他们怎么会想到,这些药品,一分钟
不能耽误啊! 晚送上手术台一分钟,就会失去许多战士的生命。大胡子队长要负军
法责任,更要承担起革命战士良心的重责! 这些,吴世达清楚,张抱丁、呼雨、呼
小尾不懂。经历过残酷战争和没有经历过残酷战争的人们,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吴
世达什么也没有说,钻进了吉普车。
张抱丁扒住车门,讥讽道:“少先生,到家门口了。不回去看看? ”
吴世达面无表情,掏出怀表,瞅一眼,说:“没有时间了。我晚十点前必须赶
到锦州,向辽西省委报到。”
吉普车开走了。
吴世达连家里咋样,吴老先生咋样,他的妹妹吴黛伦咋样,一句也没有问。张
抱丁和呼雨、呼小尾,心灰意冷迷惑不解地睁大眼睛,望着吴世达的军用吉普车,
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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