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混战
张抱丁敲开小卖店窗口,九道子把头探出来:“是你? ”
张抱丁问:“枪呢? ”
“被王八蛋卖奉了。你他妈的,得了便宜还来卖乖! ”
九道子的枪,被土改工作队收缴了。
张抱丁笑道:“哪有支巴着枪开店的。我是为你好,要不你得饿死! ”
“半夜三更,你来买好? ”
“买烟。”
“麻队长走了,你搁啥买? ”
“你加小心,他还得回来。”
九道子扔出包烟:“我等着他,姓麻的欠我两包烟钱呢。”
九道子没有料到,张抱丁没有料到,大碗乡街里人谁也没有料到,麻家驹真的
杀回来了! 麻家驹回到天宫村后,被拥戴为贫雇农革命团团长。在深山僻地,一个
人有力气,生死不惧,准拔梗梗儿。麻家驹十七岁时,给吴府牧场放牛。两头牛在
山坡上顶架,硬叫麻家驹掰开了。其中一头不服,去顶他。麻家驹用两只手抓住牛
犄角,往下摁。那头牛跟麻家驹一样,霸道惯了,咽不下这口气,四条腿撑住庞大
的身躯,“哞哞”吼。麻家驹两只脚牢牢抓地,寸步不让。牛吭哧吭哧嘴吐黏沫,
麻家驹呼哧呼哧喘。谁也前进不了,谁也后退不得。两只山鹰并膀站在山头上,看
呆了;一只孤狼远远绕过去后,回头瞅。
牛一溜号,差点跪下,麻家驹趁势把全身压上,牛犄角戳进石缝内,人体、牛
头、山石僵成一堆。牛死命一挣,“咔嚓”,犄角折了,血顺犄角根滋滋蹿。牛疼
得“轰隆”趴下,屎尿飞溅! 山鹰扇动黑黝黝翅膀,惊惶地飞起;狼发疯般一蹿,
跃过深涧,逃得没影了。牛群心惊胆战,跟随麻家驹,乖乖向山下走去,就是进屠
宰场,下汤锅,也没有敢支棱毛的了。
麻家驹率领一百多号人,朝大碗乡中心村进军。
他们胸佩红布条,手执大棒、长矛、土枪,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有的乘马车。
麻家驹坐在首车车辕上,双手撑住一把日本军刺。他们半夜从天宫村出发,这时太
阳很高了,中心村外大田里,翻身后的农民在春播。黄牛慢腾腾地走着,扶犁杖的
汉子虚晃鞭梢,一声声吆喝,泥浪翻卷。女人跟在后面,梆梆梆敲响点种葫芦。女
人的后面,跟着老人,老人用脚把土敷回去,踩实,一步一个脚印。刚会走路的孩
子,在地头捉蚂蚱。远处的山,泛绿了;高处的天,鹞鹰翻飞。专心农事的人们,
没有理会征尘仆仆的天宫村人。
天宫村人看见大碗乡街景,看见呼家茶馆炊烟袅袅,兴奋起来! 他们赶来七辆
马车,要载回去一坛坛金锭银元。邻乡几个村,进行土改成果第二次、第三次大扫
荡,刮地皮,掘地三尺,把地主、富农和富裕中农的家,抄得溜光净,炕刨了,墙
推倒,屋地院里挖出一个个大坑……可惜,天宫村穷得底朝天,只从兔子不拉屎的
地里,挖出一串串辽代、清朝的锈大钱。
麻家驹把武装起来的乡党带出来,行军这么远,指挥一场行动,不敢大意,进
乡街口前,留下三十人,在外围布警;派出十个人,下官道,穿过胡同去腰街吴宅,
捉拿吴长安。然后,麻家驹带领人马,向大碗乡的政治中心,乡公所奔去。
呼张氏和金枝走出茶馆。呼金枝说:“这么多人。
做啥的? ”
呼张氏细瞧,说:“咦,那不是麻队长吗? ”
麻家驹身材魁梧,威风凛凛,真棒! 呼金枝不认识麻家驹。工作队来时,呼金
枝在市里。呼玉叶生小孩,她去侍候月子。呼金枝回来后,麻家驹被撤职,放马归
山了。她听姥爷跟别人打唠时,讲过麻家驹,说那家伙特邪性。呼金枝忍不住,清
亮地咳嗽一声。
麻家驹像被车颠了一下,一怔,这个大姑娘,面熟? 麻家驹猛然想起,像四姐
!麻家驹叫道:“停车。”没等车站住,跳下来,惊讶地问:“你是谁家的?”
呼金枝抱起膀子,把乳房推高,连这个姿势,都像四姐。呼金枝大声道:“我
叫呼金枝。你不是麻队长吗? ”
“你认识我? ”
“嘻,啥话。”
“你咋认识我? ”
“你一经过,我就认出你了呗。”
麻家驹神情恍惚,真像四姐在说话。
呼金枝甜甜地问:“哎,麻大哥,你们去县城还是市里? ”
“有事吗? ”
“去市里,给我妹妹捎点东西。”
麻家驹笑了,她在城里能有啥妹妹,她有个四姐。这不是勾搭他吗嘛家驹下身
一阵酥麻,说:“成。
一会儿我去你们家。”
后面的车马停住,有人说:“咋,看见花姑娘就转向,别放走了大施主! ”
麻家驹被提醒,不敢耽误大事,一挥手,说:“走! ”
听见车马人声喧嚣,张抱丁、呼小尾从乡公所走出来。呼小尾是乡政府文书,
暂时在这儿办公。俩人瞧这阵势,心里震惊,猜出个八成。
张抱丁笑道:“老麻,啥风把你吹来了? ”
麻家驹道:“大北风,要不能跑到南边来。”
麻家驹狠瞪呼小尾一眼。这个过河时,拽他上车的干儿子,这个由他弄进工作
队当文书的干儿子,竟从背后把他推进阴沟,叫他翻了船! 麻家驹没抓到证据,只
是猜疑,不过,看见呼小尾,他心里就堵! 张抱丁从县城回来后,问出真是呼小尾
做的活,气得一蹦老高:“小尾,你咋瞒住我? ”
呼小尾说:“姥爷,你是麻家驹的贴身,我们敢告诉你? ”
张抱丁说:“糊涂! 除去麻家驹,谁能把咱们当盘菜! ”
“姥爷,你才糊涂,那家伙胡作非为,赖性子上来,啥政策都不要了。跟着他,
能有好果子吃?!”
张抱丁想起那天晚上,麻家驹喝得醉醺醺,打发他去叫吴黛伦,没把他吓死!
张抱丁不吱声了。
面对麻家驹,呼小尾仰起脸,一副不卑不亢的派头。麻家驹还是看出了呼小尾
的破绽,呼小尾两只肩膀耷拉下来,手指在裤边下意识地抓挠。麻家驹轻蔑地想:
你黑得还不能踏实,你不会有大出息的! 呼小尾心里翻腾,县委派来的乡书记,嘱
咐他提高警惕,一些地主、富农、蒋军残兵和土匪勾结起来,报复性很强。麻家驹
是天宫村贫雇农革命团团长,与那些败类水火不相容。可是麻家驹和他,针尖对麦
芒,用阶级阵线划不清楚的现实,让小伙子感到形势复杂,心不落底。呼小尾勉强
笑道:“乡领导上县委,开紧急会议去了。”
“老麻,进屋。”张抱丁招呼。
麻家驹一指他身后的人马:“你这破屋搁得下? ”
张抱丁嗅出来者不善,搓搓手,笑道:“我把乡街里人都叫出来,给你们埋锅
造饭。”张抱丁好像挺热乎,好像开玩笑,提醒麻家驹呢。
麻家驹用手按住张抱丁的肩膀,说:“我知道,你不能坑害我。”
张抱丁拉住麻家驹的胳膊,往屋里拽,说:“从县城分手后,咱哥俩儿没见过
面呢。我不管别人了,就咱俩,捏一壶。”
麻家驹推开张抱丁:“喝酒耽误正事。我们来,帮助你们把土改斗争进行彻底。”
张抱丁说:“老麻,你还管这事儿? ”
麻家驹说:“村帮村,户帮户,天下穷人是一家。”
张抱丁说:“我们搞完了。”
麻家驹说:“乡街里富,有大量浮财没挖净。”
张抱丁说:“你是实在主儿,甭说没影儿的话。”
麻家驹傲慢地笑道:“我们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
天宫村人吵吵:“没瞅赶来好几辆空车吗? ”
“甭跟他们哕嗦! ”
呼小尾大声道:“中心村的地主、富农,有本村管着,轮不到你们天宫村来折
腾。”
麻家驹冷笑道:“干儿子,牙口长硬了。不单会来阴的,敢抓破老子的脸皮了。”
呼小尾涨红脸:“这不是土匪坐地分赃。”
麻家驹露出凶相:“谁他妈跟你们分赃! 你们包庇大地主,你们是地主的狗腿
子! ”
张抱丁急了:“老麻,别血口喷人! ”
从郊外和山坡上种地的人们,回来了。呼雨挤上前,说:“一家人,有话好好
说。”
麻家驹马上想到,茶馆门前那个大姑娘,是呼雨的闺女。麻家驹热情地握住呼
雨的手:“你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我们来,只找吴长安算账,叫他把昧心食全
部吐出来。”
张抱丁说:“他还有什么,地分了,浮财分了,剩下个大院,乡政府马上就要
搬进去。”
这时,传来一阵喧嚷声,天宫村人将吴长安押来了。吴长安浑身浮肿,脸苍白
得吓人! 像牛皮影戏里臃肿不堪的董卓。呼小尾心提起来,吴黛伦呢? 依她的性子,
会不顾一切地跟来呀! 呼小尾扭头,张抱丁J 不在,姥爷躲屋里去了。
吴长安声音嘶哑:“找我? ”
麻家驹说:“吴长安,看你儿子的面子,我们不动手,把你窝藏的金银珠宗交
出来。”
“我什么都没有了。”
“抄出来咋办? ”
“抄去吧。”
麻家驹心里明白,不能乱挖吴府,那里是乡政府了。麻家驹厉声道:“我问你,
抄出来咋办? ”
吴长安反问:“抄不出来呢? ”
麻家驹气毁了,煮烂的鸭子嘴还硬:“狗仗人势! 你个地主比我还横! ”
天宫村人叫嚷:“收拾他! ”
天宫村人把吴长安绑在大树F 。麻家驹拽下一把柳条,挑出一根,“啪”,朝
吴长安抽去。吴长安的肩膀,开花了。
麻家驹道:“说吧。”
吴长安闭住眼睛。
麻家驹挑一根粗的,忽地抽过去,“啪”,吴长安脸颊血红。一根柳条,麻家
驹只打一下,扔掉换新的。
天宫村人折下一捆搁柳条,放在麻家驹脚下,堆得过膝。啪、啪、啪、啪……
麻家驹不动声色地抽着,周围死静。吴长安耷拉下头,脖颈、喉咙像被无数麻绳勒
过,肿得血红,像蚯蚓乱扭。吴长安仰起脸,眼白一翻,“哇”,喷出一腔血……
呼小尾叫喊:“麻家驹,我上县委告你去! ”
张抱丁从屋里冲出来,叫嚷:“老麻,你你! ”
天宫村人捉住张抱丁和呼小尾,他们俩动弹不得。麻家驹咬牙切齿,道:“主
子都没哼一声,狗叫唤什么! ”啪啪啪,给吴长安一顿鞭子。
手里一把柳条打光,麻家驹踱到小卖店,刚敲一下,小窗口开了。九道子说:
“麻队长,要烟? ”
“嗯。”
九道子递出一包烟。
麻家驹一伸手,从里面抓出一瓶白酒。麻家驹回到柳树下,用牙咬开瓶盖,
“咕嘟嘟”喝一大口,点燃香烟。麻家驹喝着九道子的酒,抽着九道子的烟,一鞭
一鞭抽打吴长安,说:“你要是不交东西,就交人吧。”
吴长安气若游丝,问:“什么人? ”
麻家驹听不清,凑近吴长安,问:“你说啥? ”
吴长安嗓子呼噜呼噜响:“你说什么人? ”
“你家小姐好花好月呀,我摘了。”麻家驹邪笑道。
吴长安浑身一颤。
麻家驹吩咐:“把吴黛伦带来。”
呼小尾跳起来:“麻家驹,你敢,我跟你拼命! ”
麻家驹得意地笑了,手一压,天宫村汉子将呼小尾按得跪在地上。呼小尾仰脸
叫道:“我跟吴黛伦早好了! ”
“咋好? 匕炕了吗? ”麻家驹凑近吴长安,“听见了吗? 别寻思你窝里干净! ”
吴长安眼睛肿得睁不开,喉咙嘶嘶响,说:“我,答应他们。”
麻家驹一把揪住吴长安的头发,往树干上猛撞:“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们吴
家人,挺能抓挠呀! ”
张抱丁和呼小尾急了,往上冲。麻家驹朝乡公所一指:“把绊脚石给我踢进去
!”
天宫村人一拥而上,将张抱丁、呼小尾塞进乡公所。张抱丁心里急剧翻腾,天
宫村人多势众,麻家驹报复心恶死了! 吴长安会被活活打死,要是吴黛伦被欺负…
…呼小尾能发疯,会不顾一切,不得了! 指望乡街里的人是不行了,得找人解围。
呼小尾挣扎,要冲出屋,趁天宫村人与呼小尾撕巴,张抱丁钻进里屋,穿过灶问,
从后院牵出马,飞向吴宅。
吴黛伦正跟管家争吵,她要去乡公所,管家死活不让。见张抱丁来了,吴黛伦
急忙问:“我爸咋样? ”
张抱丁摆手说:“黛伦,你千万别去那儿! ”
吴黛伦说:“那我去城里,找我哥。”
张抱丁说:“这个时候,更不能找他! ”
吴黛伦问:“为啥? ”
张抱丁说:“说不清道不明啊,别牵累世达。”
吴黛伦急得跺脚,说:“叫他,叫他来! 我管爸,顾不得他了! ”
吴黛伦冲出屋,奔向前庭偏院马舍。管家要追撵小姐,张抱丁拉住管家,低声
道:“乡公所那边,要出人命。没辙了,你跑一趟瘦谷吧。”
管家被提醒。他知道有一伙吃枪饭的,藏匿在瘦谷内的死村,过绕阳河,就能
找到他们。土匪最讲迷信,居然顾不得忌讳,躲在死村内,实在是寻不到妥帖地方,
日子不好过了。这伙匪帮的大头领,欠吴家一笔债。七年前,大头领是只单枪匹马
的“跳蚤”刚扑腾进吴府大院内,就被摁住了。“跳蚤”被扭送到乡公所审讯,按
入户抢劫罪,判处他死刑。当天夜里,“跳蚤”被五花大绑扔进冈室,待天亮后,
用马车拉到绕阳河边执行。
第二天,管家陪吴先生来了。吴长安端详“跳蚤”,见他大脸庞,塌鼻子,长
眉细眼,蒙古人长相。
问:“你是蒙族? ”
“跳蚤”说:“汉族。”
张抱丁端来一碗上路酒,说:“喝吧。”
“跳蚤”伸长脖子,将嘴凑近碗边。
“把酒拿开。”吴长安问,“你娘是蒙族? ”
“跳蚤”喉咙咕噜咕噜响,急吼吼道:“把酒给我。”
管家揣摩出主人的意思,问:“先说说,你娘是不是蒙族? ”
“跳蚤”喉结一骨碌:“是。”
吴长安吩咐:“按蒙律处置。”
张抱丁恍然明白,将酒一扬,泼在地上,说:“吴先生饶你活命了! ”
蒙律入户抢劫,但未得逞的,打一顿赶出去;人室抢劫才犯死罪。汉律没有院
落、居室之分,没有入户抢劫和入室抢劫之分,进了院,就是死罪。
大头领记住了吴长安的活命之恩。张抱丁知道,这些年,管家跟他们明明暗暗
地有来往。管家此时决定去冒冒险,便对张抱丁点点头,奔向马厩。吴黛伦已经摆
正鞍座,系好马肚带。管家从吴黛伦手里抢过缰绳。吴黛伦杏眼倒竖,呵斥比她年
长四十岁的老管家:“滚一边去! ”
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像狼一样拱着腰,龇牙道:“有人会来的。”管家骑马飞
驰走了。
张抱丁又劝导黛伦一番,让她等管家的消息,最后嘱咐道:“黛伦,你把大门
插死。”匆匆赶同去。
麻家驹冷笑着,吴长安脸变形,嘴角泛出血沫。
麻家驹问:“你是给人还是给物? ”
吴长安挣扎身子,道:“乡下什么都没有了,不信,你们挖出一两银子,把我
活埋。”
麻家驹听出话音,问:“乡下没有,藏在城里了? ”
吴长安道:“嗯。”
麻家驹精神一振:“县里、市里? ”
“都有。”
“好。”麻家驹吩咐,“松开他,带屋里去,给我拉出个清单。”
吴长安被拖进乡公所。张抱丁从后院回到前厅,连呼小尾都没有发现张抱丁出
去了。爷孙俩心里发虚,吴家在城里有财产? 有多少? 如果是商业上的股份,不动
产,按政策,产权仍属本人。如果是转移出去的钱财,那他们就有责任了,麻家驹
能闹到城里去! 吴长安被架到审案台前,瞎子似的摸住笔,哆哆嗦嗦写下:县煤矿
股份……
呼小尾瞥见这几个字,松口气。
吴长安继续写,额头、手卜的血水将供状洇红,字迹模糊。
张抱丁盯住麻家驹,说:“让他去后园井台,把血水洗干净。”
麻家驹没有做声,默许了。
张抱丁说:“找先生来,给他卜药,腩瓜清醒了,好写,别拉下啥。”
麻家驹点点头,对老伙计向他让步,跟他配合,挺满意。
张抱丁说:“咱哥俩儿,犯不上掰,喝一盅? ”
麻家驹身心都有点累,想解解乏,说:“好,来两盅。”
酒是现成的,坛子里装满散白酒;菜是现成的,同子里有大葱、黄瓜。俩人坐
在西屋炕上,喝,相对无言。
张抱丁给麻家驹续酒,麻家驹举举酒盅,都想说什么,却觉得无话可说。张抱
丁提心吊胆,把酒扔进嘴儿,耳膜像被水灌了,轰轰响……
远处响起枪声,麻家驹一愣,侧耳听,又爆起几下枪声。
就在这时,外面乱作一团,有人惊叫:“老麻,咱们被包围了! ”
麻家驹骂道:“放你妈狗屁! 全中国的仗都快打完了,谁敢包围老子! ”
麻家驹和张抱丁撂下酒盅,跟屋里的人冲出去。
只剩下呼小尾和吴长安。吴长安好像猜到什么,吁口气,套上毛笔,合上砚台,
不写了。一道疑云从呼小尾心头飘过。呼小尾听见外面叫嚷:“麻队长,是土匪! ”
呼小尾跑出去。
麻家驹问:“从哪边过来的? ”
“北边。”
土匪只能从北边过来。南边是县城,人民政权重镇重兵,滴水不漏。
麻家驹问:“有多少人? ”
“不少! 骑兵、步兵都有。”
麻家驹道:“邪了! 还分兵种。”
大碗乡本街人,顷刻问跑没了。他们退回自己家,关门阖户,操枪操刀防守。
天官村人,慌得挤在官遭上。麻家驹命令:“离开官道,有枪的上房,拿刀矛的躲
在大树后面,把官道兜住,土匪进来一个,叫他们栽倒一个。”麻家驹的部署清晰
明白。
张抱丁说:“老麻,咱们进屋还是上房? ”
麻家驹问:“你有枪吗? ”
“有。”
“你和呼小尾守住乡公所,我去北街口。”
北街口是前沿阵地,光秃秃没有挡头。张抱丁说:“那边太危险! ”
麻家驹不理张抱丁,拎着手枪,向北止去。
呼雨从茶馆房顶上冒出来,朝这边喊:“小尾! ”一声枪响,呼雨突然跪下,
消失在屋脊后。
呼小尾惊叫一声:“爸! ”向茶馆狂奔。
张抱丁一震,急忙返回乡公所,从屋里拎出杆土枪,撵上麻家驹。北街口外的
枪声时起时歇。张抱丁和麻家驹并肩向前,这时候,所有人都隐蔽好了,空荡荡的
官道上,整个世界,只剩下麻家驹和张抱丁。
他们俩并肩向前走去。
张抱丁想,他们来了,我不得不走出这一步,我从十六岁起,一个没爹没娘的
孩予,就受吴长安的好。我对得起吴长安了,我还清吴长安的人情债了。
土匪来了,我得抗击那些匪帮,我是乡人民政府用的人。我和麻家驹肩膀挨肩
膀,一步不差地向前走,一起作战,一起吃枪子,我不欠麻家驹的债了。张抱丁像
一个赌徒,狞笑着! 至于谁胜谁败,是吴长安得救,还是麻家驹得胜,就看天意了
!就看谁的命大了!茶馆房顶上,探上两颗头,一颗是呼雨,他没被山中,一颗是呼
小尾。呼小尾叫喊:“姥爷,你们快过来! ”
茶馆前方,被上匪火力封锁住了。呼啸的子弹,把茶炉打得尽是窟窿。稀烂的
大茶炉,隐约遮住张抱丁和麻家驹,再向前走,就面对空旷的郊野了。
张抱丁将麻家驹拽下官道,说:“你想给他们做筛子? ”
麻家驹冷不防被扯得一个趔趄。呼金枝叫道:“麻队长,快进来! ”茶馆窗玻
璃被打碎,呼金枝在屋里向他们招手。
张抱丁冲进茶馆,去后院上房,爬卜制高点。临街人家,户户屋脊奇高,是特
建的护卫屏障。百年来,大碗乡人就有家家上房,抗拒外敌入侵的历史。两边房顶
上的交叉火力,将北街口封锁住。把脑袋伏在马颈上,子弹尖啸,马蹄下扬起黄尘。
张抱丁、呼雨和呼小尾,趴在自己家高高的房顶上,特别踏实,一枪一枪放去,一
个土匪从马卜栽下来,又一个土匪倒栽下来。张抱丁松口气,回头瞅,麻家驹呢?
麻家驹蹿进前屋。呼张氏在炕上吓瘫了。呼金枝一把抱住麻家驹的胳膊:“别靠窗
户。”
麻家驹顾不上瞅呼金枝,盯住窗户,那里一片空白。麻家驹匍匐上炕,卷起炕
卜的被子褥子.堵住一扇窗户,问:“还有吗? ”
呼金枝说:“有有。”急忙掀开箱盖,抱出棉被棉褥。
麻家驹接过被褥,呼金枝爬上炕,和麻家驹一起,将三扇临街的窗户全堵住。
就在这时,飞来一排子弹,打在被褥上,“噗噗”响,呛出股煳味,冒烟了。
呼金枝脸煞白,死死搂住麻家驹的脖颈。麻家驹在天宫村贫雇农革命团的前呼
后拥下,席卷乡街里,给呼金枝留下深刻印象。这个中年汉子缺德、鲁莽、英雄!
如果他是…大王,将她掠去,做压寨夫人,她也认了。
麻家驹说:“姑娘,甭怕! ”伸出舌头,在呼金枝嫩喉那儿舔了一下,他尝到
大姑娘的汗津味。他好久没有搂抱女人,好久没有抱住女人在炕上打滚了。麻家驹
把呼金枝抱下炕,对闭住眼睛的金枝耳语道:“快弄点水,把被褥浇湿。”
呼金枝激动得呼哧喘,脚一沾地,身体硬挺,腾腾腾,去灶间拎来一大茶壶水。
麻家驹接过茶壶,将堵严窗户的被褥浇湿,射过来的子弹,没声了。
麻家驹说:“大姑娘,好样的! ”
呼金枝说:“麻队长,多亏你! ”
麻家驹说:“叫大哥! ”
“大哥! ”
麻家驹盯住呼金枝毛茸茸湿亮亮的眼睛,心里连连说:我娶你我得娶你! 麻家
驹心里赌咒发誓:这辈子,我就要你了! 呼金枝看出麻家驹眼睛里的话了,听见他
心里的声音了,身体发软,娇喘,把手伸给麻家驹:“大哥,快下来。”
外面传来土匪的冲锋叫嚣。麻家驹热血涌涨,窜下炕,在灶间拎把铁锹,跑出
去。呼金枝惊惶地喊他,麻家驹已经冲到房前阳沟里,一条腿跪下,飞快地将阳沟
挖深,尘土呼呼响,尘土呼呼飞扬,大晌午的阳光呼呼冒烟。麻家驹跳进去,叫喊
:“我把自个儿的坑挖好了! 来吧! ”
狂吼毕,麻家驹抬起头,这里视线没有遮拦,他看见,几十个土匪冲过来。土
匪马队,被官道两边房顶上的阻击打得稀里哗啦,有的马背空空,人被掀下来;有
的徒步冲锋,马被打死;有的骑在马上,俯在高昂的马头后冲击。马匪、步匪和空
马,依傍着团在一起进攻。蠢货! 这是进攻的大忌。土匪害怕了。
麻家驹瞄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家伙,抠动扳机,“轰”,烟火罩住他,土匪仰
面栽下去,脚在半空蹬踹。
麻家驹用的是土制沙弹枪,距离远,将那个土匪打得满脸花。土匪落地后,成
了瞎子。瞎子在地上乱爬,惨号! 蓦地抱住一个步匪的大腿死死不放。步匪像一条
‘腿的瘸子,乱跳。麻家驹看见,团成一大堆儿的土匪散开,他们连纠合在一起进
攻的勇气也丧失了,他们要转身逃跑了。
麻家驹续装火药,扭脸一瞥,看见官道斜对面的小卖店前,停辆卸载的空马车。
马车后面,一个女人靠墙坐着,敞开衣襟,给怀里的孩子喂奶。她的男人一条腿流
着血,另一条腿屈起来,倚住枪托,装好弹药,匍匐向前,爬到车底下,把枪担在
车轮辐条问,放了一枪,辐条白光灿烂,那个“瘸”匪栽倒了。马车后的男人抬起
头,狞笑一下,麻家驹认出来,是九道子。
两侧房顶上的火力更凶了,土匪们调头溃逃。只有一匹马,不要命地向前狂奔,
马上的土匪控制不住它,飞进乡街,掉“口袋”里了。孤独的土匪吓得扔掉枪,扔
掉短马鞭,高举起两只手。马一路狂颠,把那个家伙从马背上摔下来。
战斗结束了。
张抱丁、呼雨和呼小尾从房顶卜站起来,街外空空荡荡。他们看见,麻家驹从
坑里爬出来,走上官道,走到对街小卖店前。女人直眉瞪眼,还在喂奶,麻家驹呆
住了! 孩子血糊糊的,已经死了。麻家驹不敢看,扭脸,猫下腰,去扶伤腿的九道
子。九道子捡起地上那根银柄马鞭。麻家驹嘴一歪:“你媳妇? ”
九道子说:“她刚和我卸完货,=L匪就上来了。你瞅,纯银的。”
麻家驹抚弄鞭柄,说:“镀锡的。”
“银的。不信,你咬咬。”
麻家驹用牙咬。
九道子问:“软不软? ”
“软。”
“黏不黏? ”
“黏。”
“那就是银的。你给两白吧。”
麻家驹一怔:“啥? ”
“两石谷子。”
九道子竟当场就要卖给他。
麻家驹偷觑一眼女人怀里的孩子,声音颤抖,说:“行,你要多少给你多少。”
九道子傻愣愣道:“成交了? ”
“成交。”
麻家驹满怀悲愤,扭身向官道走去。那个土匪爬起来,笔直地站在道路中间,
脸色苍白,眼睛充血,身卜是血,像在祷告! 麻家驹朝他走过去,麻家驹后背遮没
阳光,一张马脸黑糊糊。土匪眼前出现幻影,死神张开翅膀向他呼呼飞来。土匪魂
飞魄散,弯下腰,像要给麻家驹鞠躬,像要给麻家驹跪下……
麻家驹逼近土匪,是劈胸揪住他的衣裳,还是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这个小小的
动作,麻家驹逼到土匪面前,还没有拿定主意。这是麻家驹一生从没有过的犹豫。
不能怪麻家驹,土匪深深地低下头,麻家驹看不见他的脸。土匪吓破胆了,控制不
住自己,从靴筒内“嗖”地抽出匕首,寒光一闪,一下捅过去……麻家驹意外地
“咦”了一声! 土匪在绝望中爆发出的力气,太大了! 麻家驹捂住热咕嘟的心口,
血水呼呼响,像远处绕阳河水的声音。麻家驹看见了土匪恐怖变形的脸,慢慢跪下
去。
张抱丁惊叫一声:“老麻! ”从房顶“咚”地跳下。
呼雨和呼小尾紧跟张抱丁跳下。
呼金枝掀开湿乎乎被褥,推开窗户,跳出去,叫喊:“麻队长! ”
土匪愣直不动,土匪不能动弹了。
麻家驹死也不肯跪下,又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张抱丁冲过来,举起枪托,狠命一砸,“扑通”,土匪的脑袋像烂瓜响,双手
投降似一扬,仰面倒在地上。
站直的麻家驹,感激地向张抱丁点点头,头一扎。张抱丁忙抱住他,麻家驹在
张抱丁的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呼小尾出奇的冷静,轻声道:“姥爷,一个活口没有了。”
张抱丁盯呼小尾一眼,明白他在想什么:土匪袭击村落,都是夜晚来。怎么大
白天,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来了? 张抱丁咬牙切齿道:“来一万个我都杀干净! ”
……1949年秋天,挨着格斯贵喇嘛的坟茔,又堆起一个黄土包,麻家驹埋在过
去是吴家,现在是呼家的地里了。石碑上镌刻着:革命烈士麻家驹之墓。
张抱丁和呼家四口人,站在坟前。下雨了,西风扯斜透明的雨丝。呼金枝抽噎
不停,没有人劝她,心里都有点奇怪,她咋这么伤心? 张抱丁想起他和麻家驹在煤
窑躺在一个被窝里,麻家驹说:“我临走告诉四姐,我要是死了,怃恤金给她。没
瞅把她哭的! ”张抱丁说:“你死不了。”“好话! ”麻家驹说,“我命大。我找
人算过卦,相过面,我的鼻准骨又高又直,命长。”张抱J 。说:“破衣裳里面有
圣人。”“咱不充圣人。出去了,我带你逛窑子。”麻家驹抓住张抱丁的手,往他
裆里放,“撸撸。”
张抱丁咧歪嘴,抹一把脸上的雨水。
呼小尾说:“姥爷,回去吧。”
他们离开坟茔,向山下走去,雨稠了,一年前车流人拥的官道上,如今空空荡
荡。
张抱丁说:“我想去趟县城。”
呼雨问:“做啥? ”
“老麻有个相好的,叫四姐,给她报丧。”
呼金枝身体一颤! 呼雨说:“一个相好的,算了吧。”
“让她来给麻家驹烧纸。”
呼金枝啜泣着,向山下跑去。
呼张氏招呼:“金枝! ”踉踉跄跄撵下山。
山坡泥泞,脚上粘起大坨。张抱丁俯下身,脱掉黄胶鞋,光着脚,脸上淌满泪
水,向山下走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