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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向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
——《了不起的盖茨比》这城市的立交桥四通八达,远远看去像朵凌乱的菊花。
朗朗烈日之下,这些岿然不动的巨物充斥了行人的视线,高峰时间,拥挤的车流缓
缓移动,废气从天而降,嗓音令人发狂。可是夜灯一亮,一切又魔幻般地消失了。
立交桥变成了本市的一道最亮丽的风景,你可以在任何一本介绍F 市的小册子里看
见它:沉重的桥墩消失了,厚实的水泥隐没了。在无数车灯、路灯、射灯、霓虹灯
的包裹下,它轻盈地悬在半空,搅动沉闷的夜气,成为是这个城市当之无愧的象征
和最有生机的血脉。
一环、二环、三环、四环……
生活在“环”里的年轻人何曾想过他们的幸福和未来竟有一大部分是由这些立
交桥来定义的呢?
何彩虹就住在一道耗资两亿、长达千米的吉祥路立交桥下。
立交桥下才是真正的城市:饱满的人群,拥挤的街道,灰蒙蒙的树,像蟑螂一
样四处乱窜的出租,电线杆上贴了又撕,撕了又贴的广告(“迅速治愈牛皮癣,请
致电刘先生。”“同兴建材,前行十米右拐”),围墙的海报(大头半裸的美女,
修长的腿,“富豪山庄,都市浪漫的隐者”),一排排停得密密麻麻的自行车(你
以为没人收费吗?一次两块。)……
正如彩虹的妈妈李明珠所说,桥上走的是富人的车,桥下行的是穷人的腿,清
早一出门就分高低贵贱。这世界是平等的吗?政治平等不等于经济平等,经济平等
不等法律平等,形式平等不等于实质平等。哦,光着身子洗澡的时候是平等的,穿
上衣服就男女有别。睡觉的时候是平等的,大家不也做美梦和恶梦吗?每当出现争
执,硕士学历的彩虹从来就不是中专学历的李明珠的对手。阅世不深,理论不敌实
践。从小到大,大量的事实证明李明珠的判断是正确的。
每天上班,何彩虹都要跳过好几个大坑去桥下等车。和崭新的立交桥相比,吉
祥路显得格外老旧,像个年迈的心血管病人,隔段时间就来个血栓。几乎每个月市
政部门都要将马路挖开,黝黑管道从泥土中暴露出来,修水、修电、修煤气,实在
没得修了,还会拓宽路面、拆迁危房、增设行人天桥。所以彩虹的包里一般都放着
一双高跟鞋,到了学校才换过来。这是她折断N 个鞋根扭过X 次脚脖之后的经验。
乘六路公汽甲壳虫一般爬到桥头,三十分钟后再从另一个出口下来,继续走十
分钟,就进入了F 大学安静的校园。研究生毕业后彩虹做了半年的校漂,终于漂进
F大文学院当了一名助教。这繁华的城市大学林立,每年毕业研究生数以万计,教职
少得可怜。成绩优异如彩虹者若不是在毕业时被导师用力地推了一把,还不知漂到
何处呢。
助教当了一个月,国庆节一过,彩虹领着一群大二学生去参观本校图书馆五楼
善本古籍部,熟悉参考书目。
毕业论文时期彩虹曾在这里呆过十天。知道管理善本的蔡老头是某领导的岳父,
对古籍只有最粗浅的知识,对读者只有最敷衍的耐心,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
“这位同学,毫无疑问,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这本书不如你自己去书库里找。”门
上的条例说得明白:找书和上架都由管理员负责,读者不要擅自取书。大多数人急
着要书,也懒得计较。只有彩虹跟他拧过一回,这是在她听说这个书库曾经遗失过
一本珍贵的宋版书之后。她固执地要求老蔡按条例办事,结果就等了足足两个半小
时,最后老蔡空手而归:“看记录是在里面,就是找不到。要不你自己试试?”接
下来就没下文了,这先生径自回桌看报练书法,把彩虹气个半死。所以善本书库不
是久留之地,一番简要介绍之后,她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当下笑咪咪地对学生们
说:“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那就下课吧。”
人群中,一个正太模样的学生举起了手。
“这位同学,请说。”
“请问老师,这里有《金瓶梅》吗?”
彩虹眨眨眼,接着抽了一口冷气:“嗯……我想是有的。”
“在哪儿?我们能看看吗?”
“哦——此书仅供副教授以上的老师作科研之用。”察觉得那学生的口气里有
戏弄之意,她的表情僵硬了,但还是最大限度地保持了微笑。
岂料新一代的小正太根本不买帐:“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不让看?你以为我们稀
罕啊?网上到处都是。我只想看看纸书是个什么样子!”
“呵呵呵呵……”一阵嗡嗡的共鸣,暧昧的眼神在人群中传递。一时间,一张
张青春的脸全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早就听说这个系的学生有戏弄新人的传统。彩虹还是学生时也刁难过老师,曾
经逼着一位老先生给大家讲“人生的意义”,结果老生生一字不差地背出了励志专
家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忆往事,他不致于因为虚
度年华而悔恨,也不致于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
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一席话慷慨激昂、抑扬顿挫,末了还笑咪咪地反问:“小同学,这就是人生的
意义,你同意吗?”
老天爷!她能不同意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彩虹放松表情语气温和:“大家也许没听说,在建国时
期,《金瓶梅》这本书只有省委书记这样的高官才有资格一看。这位同学要看纸书?
请问你研究什么?印刷吗?这里有崇祯版的《通鉴纲略》,代表明代的官刻水平。
老蔡,麻烦您拿一本给大家欣赏欣赏。”
老蔡懒洋洋地站起来,被那学生挡住了去路:“《通鉴纲略》?我看那个做什
么?古籍部连四大奇书都没有,好意思叫古籍部吗?图书馆的书不让看,好意思叫
图书馆吗?不如改名叫机要处好了。” 小同学燥动不安地反问了一句。他的皮肤
很白,一着恼,脸上的青春痘全红了,看样子要跳出来,一颗颗跳到地上。
彩虹看着他,想笑又不敢,只得敷衍:“嗯……这是个好问题啊,请你一定记
得向校长反映哦。”
“可是我们真的很想看啊,很好奇呢,哪怕只是翻一下也可以啊!”另一个学
生帮腔了。
又是一阵嗡嗡声。
彩虹有点窘,黔驴技穷地瞅了老蔡一眼,发现老蔡正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这书
当然有,以前她也想借,从来没借到。就算有借,她也不敢拿出来,因为是“全像”
的,有很多插图。就在这时,身后飘来一道阴影,霎时间笑得阳光灿烂的学生们都
不笑了。
有个学生讪讪地叫了声:“季老师!”
彩虹一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说一口外地口音的普通话:“潘俊杰,三楼的普通古籍馆你知道吧?”
“……知道。”
“去那里找1991年浙江古籍出版社的《李渔全集》。第十二到十四卷是你要看
的纸书。”
彩虹连忙说:“他们问的不是李渔。”
那人的脸本来就是阴沉的,目光一凌,不仅显得很凶而且样子也很不耐烦,他
看了看表,掉头想走,见彩虹还在瞪着他,只好说:“这三卷就是《新刻绣像金瓶
梅》。”
那位潘同学斗胆又问:“老师,那个……是足本吗?”
“删节本。相信你的兴趣绝不是想看□内容,而是想研究明代的政治、经济、
文化以及通俗文学,对吗?”
“对对。谢谢老师!”
真是看人下菜碟。对女老师就不依不饶、穷追猛打,对男老师就点头哈腰、一
脸谄媚。
歧视!性别歧视!
学生们一哄而散,何彩虹也松了一口气,正要请教解围的天使是何方神圣,一
抬头,那人已经消失了。她连忙问老蔡:“刚才那位是——”
“不认识。”
和老蔡寒暄了几分钟,又翻了几本书,彩虹看了看钟,离午饭的时间还差一小
时。她觉得口渴难耐,打算到楼下找水。等电梯时扫了一眼旁边的告示栏。原来今
天这层楼上有个学术会议,由本市两个大学的俄语系和中文系共同举办:“巴赫金
研究与性别主义”。栏下有注:会议提供咖啡及免费午餐。
何彩虹堂而皇之地溜了进去,在门口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浓又香的麦氏咖啡。又
拿了一块麻将大小的杏仁蛋糕。麦克风里的声音有点耳熟。她凝眸一看,正是那位
季老师,不由得细细地打量起他。那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中等个头,麦色肌肤,
身量偏瘦。他有一张轮廓鲜明的脸,脸上却没什么肌肉,给人鹰隼般的印象。如此
可畏,难怪那群学生见了他顿时都不笑了。听他刚才在图书馆里的一翻话,彩虹还
以为他是古典文献学的老师,现在他又出现在巴赫金的讨论会上,有点奇怪。
这位季老师咄咄逼人地讲了二十分钟,彩虹觉得芒刺在背。她见过这样的学界
新锐,口若悬河、目中无人,把理论玩得跟剥洋葱似的,一瓣一瓣地拆开,一层一
层地分解,听的人只觉刀光剑影、头昏目眩,仔细一想,又找不到要点,也不知中
心何处,你会大受启发,同时又觉得他的标新立异、缺乏根据。像这种“顿悟型”
的学者,你得跟他站在一个高度才跟着上他的思路。当然,他们最招老先生们的反
感。果然场下的年轻教师交头接耳,欣然有得,头排的老教授们却目无表情,不置
可否。彩虹的学术观点倒不保守,却也看不惯这位季老师霸道的气势,多半是外校
派来摆擂台的吧?
随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找到了他的简介:季篁博士,F 大文学院文艺理论教
研室。她不禁暗暗吃惊,哟,这不是同行么?而且还是同事。怎么就没听说过这个
人呢?再想想也就释然了,她来这里也不过一个月,文学院那么大,又赶上一个退
休潮,每年都有从外校分来的新人,没听说过的人多了去了。
报告完毕,进入提问时间。何彩虹优雅地举起了手:“季老师的发言旁征博引,
发人深省。不过,我有一个小问题,其实是一系列问题:请问,男性作家的作品怎
么能表现女性的经验?怎么能发出女性真实的声音?我们如何确定这些作品中的女
人不是男性作家意淫的产物?一句话,充满男性想象、男性视角的小说,怎么可以
代表真正的女性?”
一箭射中,YES !
彩虹心里说,季老师,接招吧。
听众席一阵骚动。前排的人扭过身子打量她。目光里充满了赞许。
一秒、两秒、三秒。
话筒支地响了一下,那个叫季篁的人淡淡地说:“这位老师一定读过《红楼梦
》。请问林黛玉可不可代表女性?王熙凤可不可以代表女性?曹雪芹是不是男作家?
您是不是太执着于性别本质主义?亦即相信男女作家因为生物上的区别,在创作上
也有明显的性征?难道您不觉得创作的本身是无性的?”
彩虹呷了一口咖啡,笑:“我不认为创作是一种无性的活动。您小瞧了意识形
态对创作主体的规定性,您忽视了权力因素在文学作品中的运作。女性的声音,要
从女性的作品中去寻找。”
“我不否认女性作品里有很多女性的声音。但是,请别忘了,在父权意识的影
响下,女性抛弃话语控制去想象一个纯粹自由的自我,还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从这
一点上说,即使是女性作品,也不乏男性的声音。……”
主持人咳嗽了一声,暗示彩虹的提问占用了过多的时间。
可是彩虹还想发言,刚一张口,就听见主持人息事宁人地说:“其实这个问题
是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什么是女性的声音需要认真地研究和界定。下一位
要发言的是E 大学的田老师——”
彩虹很气愤,好端端的一个话题,讨论不到一半被人生生掐住。学术界几时变
得这样避重就轻、蜻蜓点水了?她后悔走进这个会议室,将咖啡一饮而尽,将蛋糕
塞进口里,来个中途退场。
在一楼她遇到了一位熟人,聊了两句。正要出门,忽然有个人影将她拦住。
抬头一看,是那位季老师。
“你是谁?”他不客气地说。
原来这人不但咄咄逼人,而且还很不讲礼貌。
何彩虹回眸冷笑:“我觉得,刚才那句话您至少得改成‘您叫什么名字’,或
者‘您贵姓。’”
“你是谁?”
“我是你大爷。”
彩虹一翻白眼,扬长而去。
去食堂马虎地吃了一顿午饭,彩虹就开始打哈欠。大学时代养成的午睡习惯,
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根深蒂固,拔除不去。所以彩虹妈妈说,乖女,别找其它工
作了,你真个是当教授的命。除了教授,哪个工作让你放心午睡?所以彩虹中午一
定要睡一个小时,最好是有床、有被、有枕头,躺下来可以伸直大腿。实在不行,
趴在桌上、歪在椅子上也要凑合。完全不睡却是万万不行的。虽为助教,彩虹在系
里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在校区也没有临时宿舍。F 大学座落于F 市南侧,属于房价
最高区。学校背山靠湖,占尽一城风光,早已无处扩展,只好在郊区大量买地,建
了两个分校,每天十几趟班车,在分校和主校之间穿梭。据说在计划经济时代F 校
分房就是个老大难。现在是商品经济,情况倒简单了。学校一律不解决住房,无房
户可以获得六百块钱的补贴。除了少数付得出首付的人以外,大多数青年教师都在
离校区五站路以内的地段租房。当然,最幸运的还是何彩虹这样的本市人,住在父
母家白吃白喝,六百块就成了奖金。
下午没课。彩虹本来想图图表现,参加系里组织的乒乓球赛。她对体育并不热
衷,站在一旁吆喝的本领还是有的。比赛时间是下午一点,她倦意袭来,恨不得就
地一倒,正在想是回家睡觉呢还是出席比赛,手机忽然响了。
“小何?”
“陈老师?”
听见这声音,彩虹已经开始糊涂的大脑顿时间醒了一半。来电话的是古代文学
教研室的陈静芬老师。彩虹以前选过她的课,是她的得意学生之一。彩虹找工作时
曾求她打过好几个电话,写过无数封推荐信。
“求你个事儿!今天我儿子发高烧要打吊针,下午的课你能替我顶一下吗?是
这样:本来我想取消今天的课,但上个月我儿子阑尾炎开刀已经取消了两次,再取
消怕系里有意见。”
“行啊!您的哪节课?”
“古代文论。”
彩虹差点昏过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古代文论”是中文系最枯燥的课程之一。学生时代这
课彩虹就只去过一次,听完了“思无邪”和“兴观群怨”就再也不去了。虽然花了
很大力气准备考试和论文,授课老师——一位好脾气的老先生——还是愤怒地给了
她一个六十分。弄得她那年没拿到优秀奖学金。
正想找理由推辞,那头的陈老师已经开始交待细节了:“两点十分的课,你有
两个小时的备课时间。不要紧张,你的功底好,绝不会有问题。而且你只用讲一个
小时,剩下的时间给学生们几个问题分组讨论,再让他们派代表到前台报告就可以
了。我刚讲完 ‘孔子’,这一节是孟子的文学思想。你只要重点解释一下‘知人
论事’和‘以意逆志’就行了。”
孟子,我的妈呀!彩虹暗暗抓狂,如果真是孔子,她的电脑里还有大学时期的
笔记,怎么着也能瞎掰几句。孟子,天啊,……那可真是彻底抓瞎了。彩虹在心里
叫唤:陈老师,你知不知道这门课我就得了六十分啊!您老人家真是所托非人啊!
虽是这么想嘴上还得逞强:“行!好的!没问题!”
“教室在东区六号楼,403 室,那个阶梯教室。”
彩虹连忙掏出原子笔写在手背上: “记住了。”
“谢谢你,拜托了!”
电话那边,陈老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这边,彩虹撤腿就往图书馆跑,冲进古
籍阅览室查资料,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整整两个小时,又抄又写,拟出大纲,算了
一下讲完各个要点的大致时间,紧张得连打哈欠都忘了。教书的人都知道,备课这
事儿没完没了,砸进去多少时间都不够。试讲那阵子,为了PowerPoint上的一幅插
图,彩虹就百度了一整天。眼看着时间要到了,瞟一眼写得乱七八糟的教案,是骡
子是马管不了,牵出去遛吧!于是将一团活页纸塞进包里,仓皇中又抱了几本参考
书,一阵小跑地去了六号楼,气喘吁吁地赶到403 室,离上课时间还差九分钟。
教室里只有七八个人,每人的桌上都放着一本郭绍虞的《中国古代文论选》。
彩虹在前排找了个桌子,满头大汗地坐下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学生,应当坐到
讲台上,又连忙站起来。所幸学生们看书的看书,聊天的聊天,谁也没认真注意她。
可是她却紧张得双腿发抖、手心出汗,好像她站的不是讲台而是喜马拉雅山顶,一
着急,把刚才备的课一股脑地全忘了。虽然名为助教,彩虹从未正式教过课。她只
是个辅导员,平时的工作不过是带着学生查资料,组织讨论,辅导论文之类。在此
之前,她只在面试时试讲过几次。
第一次试讲那天她就吓得一晚上没睡着。早上起来,脸色苍白头重脚轻,漱口
摔破水杯,吃包子将油滴到衬衣上。见她精神恍惚,彩虹爸怕她不能按时到场,坚
持开车送她。临下车时,老头子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说:“女儿啊,今天面试我没什
么说的,只要你记住林彪的一句话。”
“啥,啥话儿?”
“上战场,枪一响,老子今天就死在战场上!”
这话彩虹爸爸是用样板戏的口吻唱出来的,字正腔圆,还拿着范儿。彩虹当场
就镇定了,而且立即就兴奋了,好像打了鸡血,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会场,胜利地
完成了面试。
后来每一次面试她都想起这句话。
如今,爸爸不在身边,彩虹在心里默念,上战场,枪一响,枪一响,上战场…
…
枪声没响,铃声响了。学生们鱼贯而入。若大的教室,一时间就塞了个座无虚
席。
望着台下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何彩虹感动了!人们都说独生子娇气,如今
的独生子们要赡养四位老人,不用功不行!想起几年前的古代文论课,平时最多十
个学生,今天阶梯教室一百一十个座位全部占满,还有些人没位子,坐在台阶上。
何彩虹顿时有了一种自豪感。一百多学生济济一堂,聆听她的讲课,那是多么
壮观多么有派的景象!就算北大的教授来讲学,也不定有这么热情的待遇!
陈老师真不错,能把一门枯燥的课讲成这样,下次她的课,彩虹一定要旁听!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然后微微一笑,目光在人群
中威严地一扫,正要张口,忽然变了脸。
发现了新情况。大部分学生手里拿的是另一本书——《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有学生走错了教室?
难道——这么多学生全走错了教室?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发问,大门外施施然地走进来一个人。
雪白的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瘦瘦的脸,鹰隼一样的眼。
不是冤家不聚头,何彩虹眉头一拧,脸一黑,沉声道:“季老师?”
季篁还是那副扑克脸。彩虹心怀不满地打量他。嗯,真潇洒,什么也不带,手
里连一片纸都没有。目中无人,吊儿郎当,这算什么?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他以
为来这里喝咖啡吗?
看到面前的场景,季篁微微一怔,向前问道:“这位老师,怎么称呼?”
“姓何。”
“何老师,我相信你走错了教室。这是我的教室。”
“不,这是陈老师的教室,她儿子病了,我替她代一节课。教室肯定没错,她
已经在这里教了一个月了。”
“陈老师?哪位陈老师?”
“陈静芬老师。”
“情况是这样:我这门课因为注册的学生太多,我向教务处申请换一个大一点
的教室,上周他们告诉我,我的教室是6-403 。这六号楼不会有两个403 号吧?”
“教务处?这帮行政人员都是吃干饭的吗?”彩虹抱胸而笑,“那么,显然是
他们安排错了。季老师,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有一百个学生,你只有十几个学生。我觉得想办法的人应当是你。”
“季老师,有个词叫绅士风度。”
“何老师,你精通女权主义,应当知道‘绅士’这个词早已经被批判了。”
尽管两人的声音都很低,尽管他们的表情还算客气,剑拔虏张的气氛还是被学
生们嗅了出来。讲台下一阵小小的骚动。
何彩虹只得继续向学生们微笑,然后,压低嗓门,附耳过去:“季老师,我们
都是新来的。在一百多个学生面前争吵,对你我的形象很是不利。我不妨把话撂在
这里……”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这是我的教室,我现在就开始上课。
你要来抢,可以!那要越过我的尸体!我想季老师你的本意并不是要让人民内部矛
盾变成敌我矛盾吧?”
若论平时,彩虹也没胆子这么说话。可是,兔急了还会咬人呢!何况林彪的话
正空山回响在她耳边。直到此时彩虹才找到了老师的感觉,找到了power 。她昂首
挺胸,面带微笑,唇际被藏在内心的挑衅骚扰得微微发颤。
这一仗,她断然不能输!尤其在学生面前。这群孩子,口耳相传,流言满天飞,
过不了几天,全中文系的学生都会知道她是好欺负的,以后要请假的来找她,要加
分的来找她,不及格的来找她,她会麻烦不断。所以,彩虹一定要在学生面前树立
起自己是个坚持原则的形象。
她甚至想,如果这个人再不走,不得以,她会给他一拳,将他打趴在地。
沉默了几秒,季篁慢慢转身,对台下说:“同学们,今天空气很好、阳光不错,
我知道楼下的花园有个很大的草坪……”
课讲得很顺利。太顺利了。没人举手,没人提问。十六个学生,三分之一的人
在偷偷看小说,三分之一的人在写作业,剩下的三分之一倒是盯着老师的脸,不过
目光却很迷茫,似乎在做白日梦。其间她点了一个男生回答问题,男生一面懒洋洋
地答非所问,手指一面还打着短信。彩虹有种挫败感。虽然知道第一次讲课大多如
此,她还是很郁闷。她后悔以前没上这门课,后悔到同情起那位给她六十分的老师
来。人家的愤怒是有理由的,至少她现在就想给这群人全部零分!
下课铃响时,她已累得虚脱了。下楼的时候又接到陈静芬的电话。
“小何,怎么样?课讲得怎么样?”
“……还行。”
“第一次,是不是有点紧张?”
“啊……嗯。”
“别担心,我第一回讲课也出了好多糗。谢谢你帮我!”
“对了陈老师,刚才有人跟我争这个教室。我想,您可能需要向教务处反映一
下。”
“哦——”那边一阵迟疑,“是谁跟你争教室?”
“季篁。”
她将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
“糟了,小何,”陈静芬说,“我想这是我的错。”
“您的错?”
“我的教室本来是407 ,因为九月份秋老虎天气太热,偏那教室的电风扇坏掉
了。我侦察了一下,发现403 一直空着,就换到了403 ,没跟教务处说。”
“啊?”彩虹傻眼了。
“没关系没关系,小季我认识,明天碰到他跟他解释一下。大家都是同事嘛,
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那……嗯……好的。”
彩虹没精打彩地下楼,头一直耷拉着。下课时,她故意慢慢收拾东西,以为会
有学生上来问问题。以前她经常这样跟老师套近乎。若是老先生的课,她还帮人家
提包拿茶杯呢。可是,铃声一响,学生们拾起书包就走,溜得比放风还快。剩下她
一个人,孤零零地擦黑板,又孤零零地关灯,好像这里不是教室,而是停尸房。
楼下的桂花全开了。校园里飘着一股沁人的香味。彩虹背上书包,不由自主地
向花园走去。那个季篁也是初来乍到的老师吧,除了有个博士学位,情况和自己差
不多。但他的样子却很老练。听教授们说,最牛逼的老师才会在最后一秒到达教室,
这叫拽味。奶奶的,彩虹在心里骂,季篁你是个什么东西。没你今天一顿搅和,我
有生以来的第一堂课也不至于如此惨败,我纯洁向上的心灵,也不会蒙受如此创伤。
彩虹在用自己的无意识痛快地鞭打着季篁,越过一排桂花树,她又看见了他。
原来他的课也讲完了,他还没有走,好几个学生围着他。
她停下来,站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等着。
“……老师,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什么是复调小说。您是指几种完全不同的意识
形态或者声音在同一部小说里出现吗?”
“嗯。我是指作者对这些声音不抱批评的态度。他并不是想将不同的声音编辑
起来形成一种统一的声音,作为自己意识的传声筒,而是让这些声音自然地显现。”
“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关于狂欢的理论……”
“别着急,这一点我下节课会仔细解释。”
“老师,巴赫金和托罗多夫……”
彩虹抱着胳膊静静地等了三十分钟,那几个学生才陆续走光。季篁折过身来也
要走,看见她,微微一怔,停住了脚步:“何老师,你有什么问题吗?”
彩虹瞪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没问题。你正在讲俄国形式主义?”
“对。”
“这么说,你的‘新批评’讲了足足一个月?这门课全是你一个人上吗?”
彩虹在心里计算,这门课通常会从“新批评”讲起,接下来就是“俄国形式主
义”。照这位老兄一个流派一个月的速度,这是一学年的课。这样的理论课在每个
大学的文学院都是重磅炸弹,备课难、萌点少、不容易取悦学生,一般由最有经验
的教授主讲,多数情况是由精通各个流派的老师轮番上阵。彩虹记得以前选这门课
的时候是由七位教授分别讲授,结果她给那位讲“解构主义”的老师一个毫不留情
的评价:“亲爱的老师,您成功地迷惑了我,但我觉得您真的不知道自己讲的是什
么。”
“是。何老师对我的大纲有意见?”
“没意见。我只是想和你搭讪。”
“搭讪?”他怀疑地看着她,“为什么?”
“我刚打了一个电话,证实那个教室的确是你的。”
“哦。”他低头看表。
“我错了,我向你道歉。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请你吃饭。”
“不客气,我不饿。”
“同时我还有学术问题要请教。”
“下次吧。”
“是这样,我这人……特别不喜欢别人利用我的愧疚。为了不给你这个机会,
这顿饭我一定要请。”
“请放心,何老师。我从来不利用别人的愧疚。”
“只是便饭,就在食堂里。点几个小菜而已。”
彩虹觉得,此时自己的口气有点像乞求,于是乎,她的笑容僵硬了。她像一个
绿林大盗那样硬生生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季篁低头想了想,终于说:“好吧。”
季篁从停车栏里推出一辆美利达自行车,看样子他是山地车爱好者。
彩虹也喜欢骑车,和她做出租汽车生意的爸爸一样,彩虹很喜欢摆弄机械的东
西。可是自从她的第三辆新车在校园里被盗之后,她就放弃了骑车的念头,改乘公
汽上下班了。
“你喜欢去哪家食堂?东区的?北区的?西区的?还是畅春园?”彩虹问道。
“有区别吗?”
“当然有!东区的川菜和小炒不错。北区的汤和火锅好。西区胜在糕点和海鲜。
畅春园么,主要是北方菜。季老师是哪里人?”
“我是北方人。不过我喜欢川菜。”
彩虹情不自禁的看了他一眼。北方人?不大像啊。如果表情不那么阴森、眼神
不那么犀利的话,他应当算是个英俊的男人。但他的个子不是很高,没有一米八,
身子瘦削,显得腿和胳膊都很细长。彩虹的几位北方师兄个个心宽体胖、身材魁梧,
相比之下,她觉得季篁的外形和他的名字一样,细如修竹,临风摇曳,充满江南水
气和叮咚古韵。她甚至想起了一首诗:独坐幽簧里,弹琴复长啸,林深人不知,明
月来相照……
“那就去东区食堂吧。东区我特熟,离我以前的寝室近啊,考研那阵儿天天去
吃小炒,一个菜吃两顿,算下来价钱跟大锅菜一个样儿。我建议你常去吃。”作为
本地人,彩虹大步在前引路。
季篁淡淡地说:“我觉得这里大锅菜的味道挺不错,比我以前的学校好。”
彩虹忍不住想问,你是哪个大学的?又觉得这事儿早晚会知道,何必当着人面
究根问底。弄不好还让人家误会自己有意思了。再说F 大学是国家重点大学,毕业
能分到这里的绝不会是一般人物。
说话间食堂已到。下午四点,不到晚饭时间,二楼小炒部的人也不是很多。
找了个临窗的座儿,服务小姐斟了茶,递上了菜单。
彩虹是个“美食控”,一见到香喷喷的菜,心情顿时好了,笑吟吟地说:“季
老师,你爱吃什么?请随便点。”
“我不熟悉这里的菜,还是你来吧。”
“那我就替你做主了。”彩虹也不客气,更不看菜单,径直对服务小姐说:
“四喜丸子,香辣牛肉,豆瓣鲫鱼,清炒藕片,嗯……什么汤呢,想了起来了,这
里的鸽子汤不错,来碗参芪鸽子汤吧。这个好,可补元气哪,有段时间特流行,大
家都叫状元汤。”
说到这个学校的典故,彩虹真是老油子了。毕竟混了七年,又是本地人。她对
F校的历史、现状和风气都有细致的研究和体会。
“我觉得两个人吃,两菜一汤足够了。香辣牛肉和豆瓣鲤鱼就不用了。小姐,
请划掉这两样,好吗?”
彩虹连忙拦住:“别客气,吃不完可以打包的。”
“真的用不着,我刚搬到这个城市,还没买冰箱,请不要太破费了。”
彩虹有点窘。她有太多的师兄师姐,所以很少请客,去餐馆以蹭饭居多,好不
易大方一回,居然被限制点菜……有点杀风景哦。显然这位兄台来自不同的文化区
域……理解理解。
她喝了一口茶,微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何彩虹,现当代文学教研室的。”
“你肯定是关烨的学生,对吧?”季篁说。
彩虹的眉头勾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有其师必有其徒。”
“你是指‘才华’这一方面吧?”
“她还有别的方面?”
“嗯……没有。”何彩虹在心底说,季同学,你没听说过中文系大名鼎鼎的关
烨关教授吗?才华横溢声名狼藉以四十五岁高龄成功□多位男弟子,其中一位因爱
成恨愤而自杀成为五年前F 校头条新闻愤怒的父母以性骚扰之罪告到法庭令她差点
坐牢就此丧失博导资格。
“我很喜欢关烨,我指,学术方面。”
“我崇拜她。如果她在性向上能更加宽容,我愿意使出看家本事□她。”
彩虹刚说完,见季篁目瞪口呆,连忙改口:“别紧张,只是个玩笑。”
“何老师,学术和爱情是两回事。”
“一回事。——它们都需要激情。”
显然这是一个不大合适的话题。季篁不动声色地转移开去:“说到激情,何老
师,有什么充满激情的好书可以推荐一二?”
“歇洛克·福尔摩斯探案集。”
菜端了上来,季篁的筷子停了停:“那我岂不是因此能猜到你常用的秘码?”
彩虹笑呵呵地说:“我常用的秘码是什么?”
“221B,对吗?”
何彩虹仰起脸,眯起了一双杏眼:“华生先生最喜欢抽的香烟是——”
“船牌的。”
“福尔摩斯说过的最富哲理的一句话是——”
“‘我们追求、我们想抓住。可最后我们手中剩下了什么?一个幻影。或者比
幻影更糟:痛苦。’”
“——《退休的颜料商》。”
叮当。
彩虹的心灵被神秘地撞击了。她忽然满脸通红,有很多话涌到胸口,季篁却突
然间硬生生地刹住,指着其中的一盘菜说道:“这个味道很不错,叫什么来着?”
何彩虹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回头叫送菜的小姐:“服务员!”
“您还想要点什么?”那个学生模样的服务员过来问道。
“我点的是四喜丸子。”
“这是四喜丸子。”
“我点的是用冬菇、冬笋、鸡蛋、葱姜、酱油、绍酒、精盐、花椒、八角做出
来的著名的鲁菜四喜丸子,这不是四喜丸子,这是黄焖丸子。”
“它们都是丸子。……价钱也是一样的。”
“它们的本质不同。一个本质是四喜,一个本质是黄焖。”
“它们的本质都是猪肉。”服务员眨了眨亮晶晶的小眼睛。
彩虹将脸一横:“这位小姐,既然你在餐馆工作却分不清四喜丸子和黄焖丸子,
这是学艺不精,基本概念错误,我不跟你吵,叫你的经理来。这菜上错了,我吃了
也不付钱。”
“嗯……别去叫经理好吗?”服务员的声音顿时软了,举起手上缠着邦迪的食
指,“刚才端菜时我的手被油烫了,太痛了,一分心,记错了菜名……”
“小姐,你看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傻很有爱?是的,我有爱心,但我的爱心不给
人玩弄。别找理由了,我要见你的经理。”
服务员苦着脸进后堂了。过了片刻,苦着脸地回来了,端给他们一碟四喜丸子。
“知错就改,这就对了嘛。”彩虹将丸子审视了一番,夹了一个在自己的碟子
里。
然后她就看见那女生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越掉越多,干脆嘤嘤地哭了起
来。
彩虹顿时傻眼了:“哎……同学……这么一点小事,你也犯不着哭成这样吧?”
“呜呜……我们经理把我开除了……呜呜……我拿不到工资……呜呜……下个
礼拜要交房租……我要睡大街了……呜呜……”她越哭越伤心,一屁股坐下来,坐
在同一张桌子上。
“你是……这学校的学生?”
“……刚毕业,找不着工作……我家在农村。”
“蚁族啊!你早说啊……”彩虹站起来,“我去跟你们经理说,刚才只是一场
误会。”
“那经理早就看不惯我了,一直想开我……”
季篁叹了一口气,掏出钱包:“同学,你的房租多少钱?”
“三……三百块。”
“这是三百块,你先拿着用吧。”
“老师您真好,谢谢您!”
人家都这么有风格了,彩虹觉得,自己的表现也不能太差了,连忙也掏出钱包
:“这是两百块,你也拿去用吧。找个好点的工作,大学生什么不能干啊,干这个,
去找个专业点的。”
“老师你们真好,这钱算我借你们的吧。”
“不用不用,别还了,别哭了。手烫伤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那女生拿着钱,抽抽噎噎地走了。
彩虹回过头,吸了一口气,瞪大眼睛看着季篁:“季老师,请你告诉我刚才这
人说的话全是真的,她没有骗我们五百块钱!”
“我觉得是真的……”
“那么,季老师,请你答应我,这顿饭你付帐,因为我的钱全给她了。”
“何老师,如果你不是那么地执着于四喜丸子和黄焖丸子,我们的钱包都还是
鼓鼓的……”
“季老师,我还是要说,四喜丸子和黄焖丸子的区别真的是本质上的!这两种
丸子不可以混为一谈。”
季篁看着她,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拒绝争辩下去。
就在这当儿,彩虹的目光飘到窗下,她忽然道:“季老师……那辆橘黄色的自
行车是你的吗?楼下有人正在偷你的车子!”
他们一起冲下楼。
那个偷车人骑着季篁的自行车已经驶出了百米之外。
何彩虹一面追一面叫:“喂!喂!大家拦住他!有人偷自行车!”
她还要往前跑,手臂忽然被季篁拽住,她听见他说:“别喊了,没人能当着我
的面偷走我的东西。”说罢将旁边一个正在骑车的男生拦下来,“同学,我是学校
的老师,这是我的工作证,借你的自行车一用。”
一道影子直追了上去,眨眼间就消失了。
那被拦下来的男生吹了一声口哨,对彩虹道:“他是体育系的吧?”
“中文系的。”
男生别过脸来看她:“中文系?那他肯定追不上了。偷车子的好多是体育系的。
哪,这么粗的锁,用手一拧就断。”
“同学,你功夫片看多了吧。”
可是彩虹的心中不禁浮想联翩,她被季篁拉了一下,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她有点意想不到会是这么有力。而且他临乱不慌的神态也镇住了她。她突然发现他
很瘦,却很有肌肉。他骑车的样子也很帅。
过了二十分钟,季篁一手骑着自己的自行车,一手拽着另一辆自行车悠悠地从
马路的尽头现身了。
彩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季老师,你真行!”
“对不起,多耽误了几分钟,我把人送到保卫处去了。”
“哦……你也小偷也抓到了?”彩虹与那个男生同时哑然了。
“不是很难,校园就这么大,他能跑多远?”
还了车,回到餐厅,菜已经冷了。彩虹不惯吃冷菜,就着汤随便扒了几口饭。
季篁倒是饿了,将桌上的菜一扫而光。见彩虹的碟子里尚有一枚四喜丸子,很礼貌
地问:“你介意我吃掉它吗?”
彩虹愣了愣。那丸子她虽然没动,但放在自己的碟子里,好歹是用自己的筷子
夹过的。这当然不是问题。这么好的四喜丸子也不应该浪费。是他很爱吃肉丸,还
是他觉得自己很浪费?彩虹有点讪讪的摇头:“不……不介意。”
面前的人慢条斯理地将那只巨大的号称狮子头的四喜丸子一点一点地吃完,彩
虹觉得他的样子很有喜感,顿了顿,她忽然说:“季老师,能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
问题吗?”
“问吧。”
“你为什么从来不笑?”
“……不是不笑,只是笑得比较少。”
“你一般一天笑几次?”
“我三年可能会笑一次。”
说这话时彩虹正在喝茶,结果就喷了。
因为这顿无厘头的饭,彩虹回家晚了。被这位搞笑的季老师一打岔,她的心情
也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彩虹的家就在光华重型机床厂职工宿舍36栋西门7 楼14号。三十年的老楼房,
俗称“大板房”,由预制的钢筋混凝土大板拼合而成,隔墙是一块水泥薄板,隔壁
家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彩虹家在最高层,晴天暴晒,雨天漏水,夏天热得像烤箱,
冬天冷得像冰箱。家里倒是有空调,电费太贵要省着用,所以,九、十月份还真是
大板房的最佳季节。
就是这样的大板房,分房的时候还抢破了头。若不是排在前面的那位大婶嫌14
号不吉利放弃了,彩虹一家人还得继续呆在狭小的平房里用公共厕所呢。
彩虹到家时,彩虹的妈妈李明珠正坐在楼下的板凳上和本楼的一群妈妈们摘菜。
一大包豆芽,李明珠吃得讲究,每个小根都要摘掉。
彩虹看着妈妈,心里叹了一口气。若是换个年代,彩虹妈也许不必吃这些苦,
也不必过这种生活吧。彩虹的外公解放前曾经是这个城市最大的资本家,彩虹的外
婆十六岁就嫁给了他,作了他的第三房姨太。过门后很受宠爱,李明珠因此有过一
个非常光鲜的少年时代。可惜好景不长,战乱时期外公带着全家去了台湾,偏偏那
时明珠的外公病危,明珠的母亲带着她去广州省亲在来不及赶回。这一耽搁就再也
无聚头之日。沾上了这层关系,彩虹外婆在文革期间被整得死去活来,贫病交加的
她临死前将明珠交给了根正苗红、三代贫农出身的工人何大路。被何大路的阶级成
分这么一“调和”,李明珠得以在那段岁月苟活了下来。后来两岸关系缓和了,李
明珠千方百计地想和台湾的家人联系,却辗转地得知自己的父亲早已过世,家产已
被两位夫人及其子女瓜分殆尽,那边的人唯恐她们会来争夺遗产,对她的来信根本
不理。开始李明珠还气愤填膺地扬言要找律师告他们,何大路只当没听见。恰好那
个冬天明珠的关节炎又犯了,住了两个月的院也没治好,彩虹带着她去看中医,开
了一大堆药,又被家人强迫着学打太极,一打岔儿,这才不闹了。
“哟,明珠,你闺女回来了。”二楼的陈阿姨笑着说。
“知道她这时候回家,我特地在楼下等她呢。”李明珠将摘了大半盆的豆芽拾
起来,站直身子,直直地问道:“彩虹,上次陈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秦小同,你们
谈得怎么样?”
彩虹双眼看地,支吾:“见了两次,没联系了。”
“哎呀,怎么会呢?”李明珠跺起脚来,“人家小秦多好啊!身高一米八,家
里有两套房子,老头子做的是大生意,撂下话来说一结婚就将滨江小区的那套过户
给他。你知道那个小区吧?复式的嗳!上下两层,一百二十平米,他家在六楼,不
高不矮,还有电梯。光那一套就值几百万,还不算装修的钱。人家家长说了,就想
要个知书达理的媳妇。陈阿姨你说说看,论知书达理,我家彩虹是大学老师,学历
又高,长得又好,马上要读在职的博士。这附近还有谁比她更知书达理的吗?”李
明珠这一生气,涕唾乱飞,嗓音顿时高了,“乖女啊!你不给你老妈一个面子,怎
么着也得给陈阿姨一个面子不是?你也老大不小了,转眼就剩女了,你还挑个没完,
别千拣万拣,拣得个烂灯盏。”
彩虹窘了。老旧的大板房自有它的“门栋文化”。那就是以门栋为单位形成一
个小型社交圈,平时借把葱忙时帮接孩子过年互送糕点,讲的就是这份十几年的亲
近。彩虹面前的一群阿姨全是看着她长大的老邻居,大家扬起脸,一副惋惜的样子。
李明珠早已派下任务,让阿姨们“关心”彩虹,弄得她日日回家都被围剿,不交待
一番不让上楼。
彩虹只得强笑:“妈您搞错了,不是我没联系他,是他没来联系我。他打给我
一个电话,我回了一个电话,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打过来。您总不至于让我上赶子地
去追他吧?陈阿姨,我这样做,没什么不合适吧?”
对于这种类似于乡村文化的门栋文化彩虹是不感兴趣的。但最近这栋楼的孩子
们考大学的考大学,做生意的做生意,纷纷留在了外省,彩虹自然而然成了八卦的
重点。
陈阿姨一摆手,也笑:“嗨,这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们老的不过是牵个
线。话又说回来,现在的年轻人……唉,不说了。彩虹,如果你还有意我倒愿意替
你去说说,探探口风也行。小同的妈妈还挺喜欢你的……”
“不不不,陈阿姨,这事儿让我自己处理吧。”彩虹窘得无处可逃。
李明珠在一旁冷眼瞧着,“咝”地抽了一口气,站起来,弹了弹身上的灰尘说
:“彩虹我们先回家吧。”
彩虹掺着母亲上了楼。自从得了关节炎,李明珠上楼就不利索了,全家攒钱想
换套楼层矮点的房子,实在高有电梯也行。但这八十年代的大板房卖不出价儿,附
近的商品房又太贵。搬远了吧,李明珠和彩虹都有交通困难,就这么给耽搁了。转
眼间房价蹭蹭地往上窜,越耽搁越没戏。彩虹爸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开出租,这城市
出租车多如牛毛,钱也不那么好挣。去年还出了趟小车祸,人没伤着,车坏掉了,
送到车厂一修,去了一万多。想买新车不够钱,就这么开着吧,也不敢跑远路了。
进了家门,李明珠坐下来,彩虹给她拿了杯冰绿茶,明珠看着女儿,仍在吁吁
喘气:“这么说,是他瞧不上咱们家?”
“妈您以为高学历要加分呢?如今学历高到我这份上的,只能是减分,如果我
是离婚带个娃,那就是死路一条。”
“乖女,妈对不起你!若是你早生几十年,赶上你外公在世,也不是这副情景!
想当年外公多疼我啊,光保姆丫头就四五个。全家吃饭,孩子女人们坐另一桌,就
他抱着我一个人坐上座,先喂了我自己才动筷子。”
这话李明珠说过无数遍,彩虹早听腻了。可是年纪大的人思维成了环状,无论
想什么事儿,兜来兜去还得兜回来。彩虹很同情妈妈,凡到这种时候就不吭声了。
如果一个人的黄金时代就在童年,之后越过越差,还不许人多回忆回忆,这厚道吗?
“唉,过去的事儿就不说了。这么说,那姓秦的小子对咱们不是很热情?”
“嗯。”
李明珠眸子一闪,一把抓住彩虹的手:“这种男人不能要,知道吗?开始都不
待见,以后还能指望啥?你病了他会伺候你?没钱了他会养你?这世界这是这样:
男人寻找财富,女人寻找男人。男人牺牲女人成全自己,女人牺牲自己成全男人。
既然我们要做那么多的牺牲,那就万万不能牺牲错了。懂不懂?不然就是鸡飞蛋打,
赔本还不赚吆喝。”
“行了妈妈,您已经看破红尘了。”
“女人不必看破红尘,看破男人就可以了。”
每当说起这些,李明珠就无来由地激动。彩虹知道她在暗骂外婆当年为了逃离
“黑五类”而逼她下嫁了工人老大粗何大路。按当时的情况,若不是李明珠长得漂
亮令何大路一见钟情,且不顾父母疯狂反对而娶了她,她还真高攀不上呢。资产阶
级小姐一过门,便被何大路的母亲来了个杀威棒。每天大早起来熬粥,烧全家的洗
脸水。大冬天洗全家的衣服,包括公婆和老公的内裤。不让用热水,怕留印子。几
个月下来手冻得跟包子似地,冻疮年年发,硬将葱管柔荑般的一双秀手变成了又黑
又粗、粗细不均的鸡爪子。好不易熬过头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李明珠嫌何大路工
资低,逼着他改行开出租。那年头出租司机还真能挣点钱,但何大路好酒,没事都
要喝两口,所以开车老出事,不是被罚款就是出车祸,执照都被吊销过。现在开的
这辆桑塔那还是和另外一位师傅凑钱买下来的。日以继夜地开,也只能挣个饭钱。
全家想住好房子的希望就落到了彩虹的身上。介绍秦小同那天,李明珠就对女儿说,
这种复式楼最好。以后你生了孩子我和你爹过去给你带娃做饭,我们住楼下,你们
住楼上,互不打扰。想不到美梦这么快就破灭了。
和伶牙俐齿的明珠相比,彩虹少了一份戾气。这家里谁不让着李明珠?和妈妈
吵架不如落入无间地狱。彩虹憋着一肚子的牢骚,将那盆豆芽夺过来,闷声不响地
摘着。她知道妈妈的话匣一打开,一时半会儿也关不掉。和她理论是个体力活,不
如哼哼哈哈地应付她,累了自然会停。
“彩虹,你那个同学苏东霖呢?最近也没见他来找你玩了嘛。”
“秦小同都不待见我,人家苏东霖岂不是更有理由不待见我?”
“你说这苏家二少也是的,闪闪烁烁、若即若离的,玩的是哪招嘛?”
“妈您别乱猜了,苏东霖只是一般的朋友。Party 缺人了就叫我去玩一下。K
歌乏味了换个人聊天,我就是个变向三陪,如此而已。”
“可别说,你这群朋友中还真只有这个苏东霖靠谱。家世好,人低调,干的又
是理工科,没什么花花肠子。又是大学同学,知根知底。彩虹,对人家不要不冷不
热,要加把劲。虽说咱家经济实力不如他,但你是女方,长得漂亮学历又高,到哪
里都拿得出手。”
“就他……还低调?成天开个沃尔沃四处现眼,没人不知道他是个花花大少!”
若是换在几年前,这种谈婚论嫁的话题彩虹是绝对不参与的。可是羞涩的少女
年代已过,在李明珠的狂轰烂炸下,彩虹已明白在母亲面前坦白交待、服从分配才
是最好的出路。
“好吧,不谈苏东霖,毕竟悬殊太大。你若嫁给他,就当中彩票吧。再说那个
秦小同,家里是有钱,但也就是大专生,不过是仗着个有钱的老子,自己开个公司,
生意做得也就一般吧。呸,他看不上你,我还看不上他呢。平生最讨厌这种暴发户,
有两臭钱就得瑟,以为可以调戏天下的女人。德行!但是,吃一堑长一智。彩虹,
你说说看,这次相亲咱们错在哪儿啦?你有什么地方没做对?我们有什么教训要吸
收?”
万事难就难在反省这一关。彩虹只要没谈成,回家都要向妈妈反省相亲过程中
的每个细节:是衣服没穿对?是太矜持了?是太随便了?还是不把村长当干部了?
是礼节上疏忽了?还是言语不慎了?是太急切了?还是太露怯了?
彩虹仔细地想了想,坚定地说:“没有。绝对没有。我绝对是淑女。”
“我叮嘱过你别和人家谈什么富康,你没谈吧?”
彩虹想笑。有一回相亲她对着那男生大谈福柯,硬生生把人吓跑了。吓跑了还
回头到明珠那里告了一状,说她假清高、调书袋。明珠记不住“福柯”,记成了
“富康”。
“没。他倒是说他不打算要父母的钱。如果他父亲给了他房子,他要求婚前财
产公证,或者我们家象征性地付给他家三分之一的房款。我心里一算,三分之一也
要六十万,我们怎么付得起?就对他说拉倒吧。”
其实关于房子,那个秦小同只是暗示了一下。但头次见面就谈这个,彩虹还是
很气恼。后来秦小同打来电话她也爱理不理。若不是看在陈阿姨的面上她都要骂开
了。这话本不当讲,何必戳得人心疼。但彩虹妈一旦开了话匣,还真只有这样才能
止住。
李明珠果然闭嘴。彩虹赶紧去厨房洗菜。
没想到李明珠又跟了进来,一把夺过菜盆:“我来洗吧。你这细皮嫩肉的手,
可不能洗坏了,将来要留着嫁人的。回屋里歇着吧。今天妈给你炖了骨头汤,还有
香辣牛肉。炒了豆芽就开饭。”
彩虹正在回客厅,又被妈妈一把拉住,问道:“对了,那姓秦的小子,点菜的
时候怎么看的菜单?”
彩虹愣了愣:“什么怎么看菜单?”
“他是看菜单的左边,还是右边?”
彩虹想了想,说:“当然是右边。右边是价钱嘛。”
“暴发户。有钱人只看左边不看右边的。你个黄毛丫头懂个屁。”
从妈妈的身上彩虹深刻地认识到一个人的过去对自己的规定性。这个“过去”
在妈妈李明珠的不断润色、丰富、和想象中已渐渐有了未来的影子。彩虹觉得此生
的一大重任便是想方设法地帮助妈妈回到过去,替她找回失落的童年。
回到家中的彩虹是资产阶级与农民阶级相结合的后代,住在无产阶级的大板房
里。她有点搞不清自己的阶级本质。可以确信的是她在工人阶级的社区长大,每天
坐着无产阶级的公共汽车,来到阶级成分混杂的乌托邦校园。在那里,涉世未深的
大学生们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作为老师她告诉他们社会是公平的,人心是善良的,
只要你不断拼博,面包会有的,牛肉也会有的。然后学生们毕业了,带着一颗纯洁
的心投入滚滚红尘,发达的发达,跳楼的跳楼。
所幸彩虹及时地回到了学校。盛午的阳光、青葱的岁月、朗朗的书声、和充满
活力的操场时时提醒她只有留在这里才不会死亡。因为校园里的人生没有四季,校
园只有一季,那就是永不凋谢的青春。
次日的正午,她带着这个信念兴致勃勃地去了文学院,像所有刚刚工作的年轻
人那样,她童稚未脱,上楼一蹦一跳,好像早上八九点钟太阳。就在这时她遇到了
从后面追上来的中年教授方一群。
接着,她的臀部就被人拍了一下。
彩虹震惊地站住了。
“小何,今天的例会你来吗?”方志群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光睃到她的胸口,
笑得意味深长。
是这样:今天彩虹穿了一件比较特别的文胸。这当然不是她主动要求穿的,而
是妈妈买给她的。李明珠一直嫌女儿的胸部不够□,特地给她买了这件昂贵的、
“增强凝聚力”的定型文胸,商标上还写着它有防治胸部下垂、□松驰、乳腺增生、
纤维囊肿等诸多功效,穿上后体型果然有惊人的改观。彩虹倒不十分在意,文胸么,
不就是一件衣服。没料到这衣服对方志群这种人竟有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
彩虹低头冷笑,冷笑间方志群已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越过她,一转弯,进了
会议室。
读研的时候彩虹就曾被这位方教授“拍”过一次。当时她正修着他的“西方美
学史”,为了一年一度的全优奖学金,敢怒不敢言。现在和他作了同事,路漫漫其
修远兮,她不能再这么上下求索了,一定要有所行动。意念已决,当下去了女厕所,
在窗前给自己的导师关烨打电话。
简单说明了事件的经过,那头沉默几秒,传来关烨优雅的女低音:“彩虹,马
上去找系主任。告诉她你被这人性骚扰,要求系里严办,将他开除或调走。不然你
就要向校领导反映,同时不排除诉诸法律的可能性。记住,脾气要足,口气要硬,
但不要哭。”
彩虹有点迟疑:“这么做是不是严重了点?……也没有任何证据,万一他矢口
否认呢?”
“凡事求其上方得之中,求其中则得之下。就算你这么办了,也至多是主任找
他谈话,让他以后注意。方志群肯定抵死不认帐。可是如果不这么闹就连谈话也不
会有。庞老头这个月为职称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才没空理你呢。”
彩虹深以为然,挂机前关烨又加上一句:“记住。你刚工作,得抓紧机会教育
你的领导:一,让他明白什么是你的底线;二,让他知道你会愤怒。三,让他以后
一听见你的名字就有如下的心理暗示:该给你的都得给了,不然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这都是血和泪买来的道理,不是心腹谁会向你交待?
彩虹连连点头:“明白了。”
从厕所出来,彩虹直奔五楼系主任办公室。主任庞天顺是位笑容可掬的老头子,
过早谢顶,多年来习惯戴一个以假乱真的发套。上本科的时候彩虹总能在大楼的走
廊里瞥见他在装满线装书的办公室里正襟危坐,将假发套摘下来放在桌上,拿把牛
角梳认真地梳理。
作为文字学教授、甲骨文专家,庞天顺在学界迅速发达是因为他考证出了甲骨
文中的几个字。莫要小看,甲骨文刚出土时,那些简单的、材料丰富的汉字早已被
老一代专家考证得一干二净,剩下来的那些符号就像N 元一次方程,求一个全解难
如登天,与它相比,达芬奇密码真不算什么。一向以来,F 大学文学院的领导都是
由这种学问深湛的考据专家担任,扎根国学,待人以礼,远离党派之争。彩虹怒气
冲冲地敲开主任办公室的大门,以一位青年女教师的名义义愤填膺地向他举报了方
志群的不苟行为,痛彻心扉地要求系领导对这样的“学术流氓”做彻底清洗,要求
他正式道歉,要求将他调离本院,否则她就要上报校领导或去公安局。她甚至暗示
她有一位亲戚就是律师,可以免费替她打这场官司。
一口气说了半个多小时,庞教授一直一声不吭地饮茶,过了片刻,见她情绪平
伏,方慢慢地张口:“小何啊——性骚扰这事儿,没证据不大好说吧?搞不好还被
人反咬一口,越描越黑。毁坏了方志群的名誉无所谓,你的名节也玷辱了——我看
这最多是个行政治安事件。”
姜还是老的辣,彩虹一下子就哑巴了,还没缓过神来,庞教授一句话就将她打
发了:“这样吧,我去找方老师谈一谈,让他注意点。如果还有再犯,一定严肃处
理,你看怎么样?嗯——我马上有个会,已经迟到了……”
就这样,彩虹灰溜溜地出来了。沮丧地跑到一楼茶水室倒了一杯开水,气乎乎
地站在那里想对策,手机又突然响了,一看ID,还是关烨。
“彩虹,你的事办完了吗?”
“和您说得一样,庞主任说他会找方一群谈一谈。”
“行了,这就算你赢了。你快来救救我吧!”
“出了什么事?”
“那个陈伟廷又来了,就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我马上去。关老师,您先回避一下,千万别回办公室。”
陈伟平来了。
彩虹倒抽一口凉气,放下水杯就往三楼跑。果然在关烨办公室的门口看见了捧
着一大把玫瑰的陈伟平。
自从关烨教授的狂热崇拜者文学院博士研究生贺小刚三年前在她的办公室门口
服毒身亡,关烨就成了学校的传奇人物。从那以后,注她课的学生成几何倍数增长。
这位陈伟平是贺小刚的学长,关烨的另一位疯狂崇拜者,论起辈份还是何彩虹的师
兄呢。陈伟平博士期间就开始了他的爱情长跑,遭到拒绝后心灰意冷,退出沙场,
将火炬传给了师弟贺小刚。贺小刚的死重新点燃了他的心火,他以为受挫之后的关
烨会心慈意软、放松警惕。可是关烨从来也不给他机会。毕业后他弃文从商,在地
产界混得风生水起。照理说以他的收入身边肯定不乏佳丽。不料这人就是痴心不改,
死缠硬磨,寻找一切机会接近关烨。
何彩虹与贺小刚很熟,与陈伟平却只有几面之缘。唯一的印象就是两人皆英俊
美貌,都是当年中文系的才子。贺师兄清冷忧郁,散漫如诗人;陈师兄慷慨多气,
是著名的情痴。
即便在当年,彩虹也知道这两位师兄虽然风神超迈,容仪俊爽,却是可远观而
不可亵玩的。
妈妈李明珠的话:文科男人,感情丰富、见异思迁,断断惹不得!
于是彩虹整顿身形,老远地打起了招呼:“师兄好!”
一身正装西服的陈伟平向她斜睨,目光充满了防犯:“彩虹,你是来替关老师
挡架的吧?”
“师兄,这是办公重地,有什么事你换个地方谈好吗?”彩虹将书包一放,打
了个哈哈,“关老师今天不在办公室啊。”
“她十二点下课,下课之后一定会来办公室吃午饭。” 陈伟平看了看自己的
皮鞋,好整以暇地说,“我就在这里等着她。
“师兄啊,容我说一句。你已经走向社会了,老大不小了,你应当明白关老师
她老人家今年高寿四十五,大你十几岁哪。你这是演的哪出戏啊?你说,女大三抱
金砖,这女大十七,抱什么?”
“谁说结婚一定要男大女小?为什么就不能倒过来?这满地里的小三小蜜全都
愿意嫁给六十岁的糟老头子,我这么一个二十八的英俊少年为什么就不能娶一位四
十五岁丰韵尤存的女人?还是老一辈的科学家开明,七十多了还娶二十几岁的大姑
娘哩。”
“是这样……”彩虹附耳过去,“关老师已经过了生育的年纪,子宫荒废多年
了——”
“笑话!我娶女人就是为了她的子宫么?难道爱情的目的就是繁殖?我的爱是
最纯粹的爱!最纯粹的爱不指向婚姻,也不考虑下一代,除了爱情我什么也不要!
彩虹,亏你还是关老师的学生,你满脑子的父权残渣!你违背了你的信仰,你不是
一个坚定的女权主义者。”
“师兄,这话你就说过了吧。你说,你送老师一把玫瑰,这是什么?小资!恶
俗!你以为玫瑰就象征爱情了?一把玫瑰就可以打动著名的福柯专家关烨教授了?
告诉你吧,对她来说,玫瑰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空洞的能指。你把这
叫浪漫,别寒碜我们中文系的学生好不好?你搞点经得起分析的把戏行不行?你的
表达能力丰富一点有创意一点好不好?人家贺小刚好歹还会写几首诗。你送什么?
一把玫瑰?呸!”
“这不是一般的玫瑰,这种玫瑰几百块一打!”
“我知道它们很贵,和你的气质完全匹配,你就是一充满铜臭的商人。”
“哈哈!有几个充满铜臭的商人会去追求大自己十七岁的女人?何彩虹,我知
道你伶牙俐齿。不过,追求谁是我的自由,你别挡在这儿替我添乱。”
“我没添乱,你的行为完全是替关老师添堵。你一定要这样大张旗鼓地闹得人
尽皆知吗?你嫌关老师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就算你爱得死去活来,天昏地暗,你就
不能想点别的委婉一点的办法吗?”
“有办法吗?你替我想一个好不好?电话她不回,电邮她不理,见面扭头就走
——你让我怎么办?”
“她的意思你还不清楚吗?她的态度你还不明白吗?陈伟平,你博士读得猪油
灌脑了是怎么的?学海无涯海都把你的学问冲光了是怎么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啊。人家关老师信奉的就是独身主义,她一辈子都不要嫁人的。如果她想嫁人,年
轻的时候还不嫁了?还轮得到你吗?说到底是你的父权思想严重还是我的严重?父
权理论的一大误区就是认为女人必须嫁人,女人只有属于了某个男人才是真正意义
上的女人。就从你定娶她这一点来说,你就不了解她,也不尊重她!陈伟平,趁着
系里的例会还没有散,你快点走,别让所有的老师都看见你——”
话音未落,彩虹就听见“砰”的一声,自己的脸就开了花。还没摸清发生了什
么事,大脑一黑,头顶上闪出了无数颗小星星。她“噢”地叫了一声,后退半步,
坐倒在地。嘴里咸咸地,似乎出了血。这时不知从哪里冲过来一个白影。那个白影
将陈伟平猛地一推,将他连人带花地推进了电梯。她听见一个冷冷地声音对着电梯
里的陈伟平喝道:“这位先生,我建议你不要冲动,保安就在一楼等着你。”
叮着一声,电梯的门关了。
直到这时彩虹才恢复了知觉。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连牙齿都松动了。鼻子被
人打歪了,鼻血流了一身。又急又怒,她“蹭”地从地上站起来就要按电梯,有人
拉住了她,低声说:“别追了。既然你不想替关老师找麻烦,就先到我的办公室来
坐一下吧。”
她抬起头,看见是季篁,没吱声,捂着脸跟他去了办公室。一边走一边想,我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早上被骚扰,中午被暴力,我这一天可怎么过啊。
季篁的办公室不是很大,却很舒适。除了办公桌、书架和椅子,居然还有一个
半新不旧的三人沙发。不过办公室里空空如也。书架没有书,桌上有一叠文件和一
台老式的电话。没有多余的电器,更没有计算机或手提电脑。
他请她坐沙发,然后站在她面前,捏着自己的下巴:“看样子伤得不清,要不
要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知为什么,彩虹总觉得他的口吻里有一丝冷诮。他微微地俯身,嗓音很轻,
略带着点安慰,好像在和一个正在哭闹的小女孩说话。
越是这样,她越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用,我没事。……有纸巾吗?
我需要擦擦脸。”
他出去拧了一条湿毛巾递给她,她对着小镜擦干血迹,发现自己的左脸已经青
紫了,整个腮部火辣辣地,连牙龈也跟着痛了起来。季篁踱到窗边坐下来,隔地桌
子打量她,过了半分钟,忽然想起什么,到走廊去了一趟,回来递给她一个装着冰
块的密封袋:“敷一下,很快就会消肿。”
彩虹用手巾包着,将它贴在自己的腮邦上。
她暗暗地想,自己的样子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如果在午饭这个校园人最多
的时候离开学校,一定会被围观。
他似乎察觉了她的想法,说:“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觉得好点再走。我下
午有课,一个小时之后离开,不会打扰你的。”
“那你——不需要备课吗?”
“我正在备课。”
“你备课不用书不用电脑吗?”
“不用。”
彩虹好奇了:“那你怎么备?”
“面壁,对着墙发呆。”
“那你快备课吧,我不说话了。”
他点点头,斜靠在扶手椅上,双眼望着墙壁,开始长时间发呆。
她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发现他的侧影很漂亮。他的鼻梁异常挺直,眼窝
微深,有两道淡淡阴影。他看上去并不是很壮,至少不是陈伟平那样胸肌发达的人
马。恰恰相反,他的肩有点窄,胸也不是很宽,侧面看去,瘦而纤细,甚至有点抑
郁。
他很少笑,看来是真的。
彩虹在假寐的眼缝中偷偷地观察三十分钟,突然意识到这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
次和一个年轻的男人相坐无语,久而不倦。然后,她终于敌不过渐来的睡意,靠在
沙发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门外有人低声说话。
“她睡了很久了……还没有醒。”
“季老师,我不能再等了,能拜托你送她回家吗?”
“没问题。”
那是关烨的声音。她努力地想睁开眼,努力了好几分钟才完全清醒。
等她清醒时,关烨已经离开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她有点歉意地对季簧说。
“没关系,我刚下课。”
那么就是两个小时。
她笑了笑。
他依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神情依然是淡淡:“挨了这么重的一拳,你居然没
有哭?”
“我从来不哭。”彩虹说,“就像你从来不笑一样。”
他眯起眼睛看她,有点迷惑:“关老师说,当年你的文学理论是全系有史以来
的最高分。她费了很大的口舌才说服你不要搞理论,而是跟着她搞小说。”
“我也喜欢小说。小说和理论并不矛盾。”
他寻思着这句话,表示同意。
“刚才那个人,是你的师兄?”
“他挺可怜的,我不怪他。我差点想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他了。季老师,您不
熟悉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充满了狡猾的人。像他那样容易受伤害的男人真的不多,
如果我是关老师,我可能会有点动心。”
“容易受伤害的男人?”他的眉头挑起来。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女人特别容易被这种男人打动?”
他深吸一口气,摇头:“绝对没有。”
彩虹看着自己的手:“这么说来,关老师告诉了你很多关于我的事?”
“……我们一直在外面等你醒过来。”
彩虹不依不饶地说:“可是,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公平吗?”
他无奈地说:“不公平。”
然后他从桌上的一推文件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她:“拿着这个,会不会让你觉得
公平点?”
她接过来一看,禁不住失笑。
那是一张他的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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