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迷失森林(2)
“等等。”我拎着厚重的公文包,咬了咬牙,追了上去,“宗先生,对不起,
请问出了什么问题?”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只丢下一句:“没有签合同之前,我
有拒绝的权利。”
“宗晨,你没必要这样——”我快走几步,站到他面前,堵住了路。他却朝
后退了好几步,好像面前的我是洪水猛兽。
“没必要怎样?”他微扬起唇角,又露出那抹嘲讽之色。
这时,江面上响起悠长的汽笛声,仿佛多年前一样,不曾改变。我们忽然又
沉默下来。
此时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午后,太阳发了狠似的热。这时的钱塘江,如一条
盘旋的银龙,栖息着横亘在南北之间,粼粼波光在阳光下似耀眼珍珠,缀成片片
鳞甲。而油轮在一声汽鸣之后,突突前行,翻滚着卷出江底的黄沙,使得水钻似
的水面鳞甲也断了,混沌了色,看的人一阵恍惚。
空气像是浓稠的布,没有一丝的风,可我却仿佛听见那咆哮而来的涨潮声,
像是腾空的巨龙,由远及近扑过来,而他牵着我的手,掌心的热度温暖到心底,
我们一直向前跑,向前跑,背后是汹涌的潮水,可却一点不怕,仿佛只要牵着手,
一直向前跑,就可以了。
蝉叫一声响过一声,衬着四周越发沉寂,以及裹在身上的,浓得化不开的闷,
我收回这莫名的伤感情绪,涩然开口:“我是说——这只是业务,没必要牵扯到
其他一些私人情绪。”
他静静的看着我,看了很久,神色淡漠的很,我琢磨不出他在想什么,仿佛
那只是一张面具。
汽笛声渐去渐远,四周又恢复安静。
“如果你是因为我,那我可以找其他的同事与你接洽。”我压下情绪,寻找
余地。
他竟轻轻笑了笑,眉毛好看的一挑:“难道你还不明白?简浅——我只是不
想见到你,一刻一秒都不想,包括,与你有关的一切。”
“抱歉,再见了。”他绕过我,再没任何停留,快步离开。他笑的那样温和,
可却让人心底发冷。
我该知道的,是的,我知道,一直知道。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他重重甩过来的
那个耳光,他还说恨我,比法国人恨希特勒,中国人恨日本鬼子还恨。而我也恶
狠狠的踹了他一脚,歇斯底里的骂,谁稀罕你恨不恨,我压根就不在乎!既然你
恨,那你滚啊,滚到英国去,一辈子都别回来!
我一直记得他当时的样子,僵着背,一动不动的望着我,眼眶渐渐发红,然
后背过身去,头也不回的走了,只清晰的留下三个字——好,我滚。他跑了,跑
到大西洋彼岸,一去多年。
后来我也想,也许他迁怒我的恨会随时间慢慢淡去,也许横亘其间的误会能
消失,也许终有一天他会明白——那么聪明的他,怎么会,怎么能不明白?于是
我一直等着,等着他放下,等着他回来。一年不够,那就两年,两年不够,那么
五年,七年,可原来还是不够——在我一厢情愿守着那片森林时,他早就离开了。
七年来,很多东西都变了,譬如这沿江的风景,高架横江过,大楼平地起,
开始车水马龙,开始快速发展,可越繁华,却也越寂寥。可也有很多东西没变。
比如这江水,这汽笛,比如,我的执念。可人总是这样,一面盼着改变,一面又
怀念过往。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自己活在过去,像一个瘾,戒不掉,或者说,从未想过
去戒——我就是个没勇气面对现实的可怜虫。虽然我明白,有些事情错过了,便
永远不会再回来。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涨潮声——呼——呼——他笑着说——傻瓜,
快跑。是的,没错,我就是个傻瓜。彻头彻尾的傻瓜。
若没有再次的相逢,我相信自己会一直迷失下去——不管执迷不悟也好,死
不悔改也好,既然七年的时间还不够遗忘,那何必要忘。
好了,悲春伤秋的事暂且不提,眼前摆着项与生计息息相关的事——简浅我
拿不下这单商铺交易,就得直面接下来的惨淡人生。
宗晨走后,我也不知自己傻站在那多久了,直到一阵无休止的手机铃声响起。
“天杀的简浅浅!你又怎么得罪上帝了!”头儿的声音透过无线声波,跨越大半
杭城,从那即将报废的诺基亚中咆哮而出——显然这并不影响杀伤力。头儿一生
气就叫我简浅浅,按她的说法,两个字叫起来太没力度,不能充分体现她有多愤
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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