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幸亏处理得宜,关靖的伤虽重,却只在鬼门关前兜转一圈,昏睡了几日几夜之
后,就清醒过来,让众人全松了一口气。
不论日夜,沉香都陪伴在他身旁。
她看得出文臣武将,都以他马首是瞻,一旦没了他残酷睿智的判断、冷血无情
的指示,这些人就会群龙无首,即使能力再强,也是一盘散沙。
在众人慌乱时,还能保持镇定的,只有韩良一人。
他代替关靖,每日接见官员,听取各地消息,再写为绢书,每晚亲自送到关靖
的卧榻旁。
每晚,韩良都要确定,关靖伤势没有恶化,而是逐渐好转之后,才会留下绢书
离去。
到了第五天的清晨,关靖终于醒了。
那双黑眸几乎是一睁开眼,就即刻恢复清明。他缜密的思绪,没有受到重伤影
响,瞬间就记起,让他额上疼痛,精神不振的原因。
闻见室内淡雅的熏香,以及熏香之中,那淡之又淡的气息,他就已经知道,在
身旁伺候的人是谁。
只有她的身上,才有这么美好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因此牵连到伤势,不由得闷哼一声。
正为陶熏炉添加香料的她,因为那一声,连忙转过身来。对于他的任何动静,
她都格外关注,不敢有任何遗漏。
「大人,您醒了吗?」她走到床榻旁,衣料拂过青砖的声音,显得格外的急促,
连一丁点儿的时间都等不及,就来到他面前。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我昏睡多久了?」
「五天四夜。」
他没有恼怒,反倒轻笑一声。
「我该感谢那个刺客,竟让我能休息这么久。」
淡淡的馨郁气息,又靠近了些许,黑如点漆的双眸望着他,小脸上是藏不住的
关怀,还有欣喜。
她这几日的担忧,绝对不会亚于韩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费尽心力,不
眠不休的守护着他,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看见他醒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如他所应允的,他没有死。
虽然身为医者,但是她从未如此在意,一个人的生死,甚至愿意折损自己的寿
命,也要祈祷他能够活下来。
她不要他死、她要他活着,因为他的命是她的。
如此一来,她才能达成目的。
「大人觉得身体如何?」她细心探问。
「很痛。」
「是伤口在痛?」
「不只是伤口,」他伸手指着,太阳穴的地方。「还有,这里的深处,轰轰然
的痛。」脑部深处的痛,甚至强过伤口数倍。
「可能刺客凝力于刀剑,不但留下伤口,对脑部也造成冲击所致。」她耐心解
说着。
关靖讥讽的一笑。
「又是一个对我恨之入骨的人。」倏地,他抬眼注视着她,语气莞尔,眸光却
似有涵义。「你呢?」他缓缓的问。
区区两个字,却让她胸口一窒,非要紧握掌心,才能克制着不露声色,佯装镇
定,承受他的注目,没有心虚的转开视线。
恨之入骨。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她?
白润的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在粉嫩的掌心上,印下十个弯如新月的痕
迹,有几枚印处,因为太过用力,还印出伤口来,渗出淡淡的血痕。
她不觉得痛,心思还紊乱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时,他反倒若无其事,关怀的开
口询问,眸光里闪烁着异样的笑意。
「你怎么了?」他靠近些许,神情与其说是端详,不如说是欣赏。「脸色怎么
突然变得这么苍白?」他殷勤探问。
那语气、那神情,都让她更想逃。
「我……我、我没事……可能只是累了……」她不敢回避,他的注视,知道那
样只会引来更多怀疑。
更多。
惊慌涌现,美丽的脸儿更苍白了些。
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否则,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她?
彷佛过了千年之久,抑或是眨眼之间,在她仍惊疑不定时,关靖缓缓伸出手来,
无限爱怜的,以手背轻拂她冰冷的双颊。
「这也难怪,连日照顾我,肯定让你累坏了。」他温柔的一笑,神态从容如常,
拇指抚着她干涩的唇,以他的温度抚慰她的冷凉。
方才那抹别有用心的笑,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不曾存在,她紧绷的情绪,因
为他的轻抚而松懈,不由得怀疑是自己心虚,才会疑心生暗鬼,以为他话中有话。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像是要让她安心,他的轻抚未停。
恢复镇定的她,没有立刻回答,反倒问道:「什么问题?」
先前,他问了不只一个问题,她在回答之前,必须先确认,他要的是哪个问题
的答案,才能够好好应答。
这么一来,她的秘密,才能够隐藏得更好。
「都该怪我没问清楚。」关靖轻笑着,归咎在自己身上,伸手又指了指,疼痛
不已的头部。「我问的是,你见过这种症状吗?」
「这样的头痛之症,在战场上很是常见。」她谨慎回答。
他微微挑眉。
「你去过战场?」
「我是听先父提起过的。」浓密的长睫垂下,遮盖了美丽的双瞳。
董平是一代名医,毕生以救助伤员病人为己任,而战场上伤者、病者不计其数,
董平曾亲临战场,不但理所当然,更是事实。
他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被这恼人的疼痛困扰着。
「既然他见过这种症状,那肯定知道该怎么医治,这烦人的毛病吧?」
「先父见多了这类病症,医治的办法当然是有,但必须患者有耐心配合。」她
回答得从容不追,格外的熟练,像是已经练习过数百次。「不过,若是要止痛,就
容易得多了。」
任何人的选择,都会是后者。
关靖也不例外。
「那就先止痛吧!」
「是的。」她轻声细语。「请大人稍待一会儿。」
白嫩的双手取来香匣,在木格之中挑选,多达数十种的香料,以她才知晓的比
例调配,再倒入炉中焚烧。
烟雾从炉盖上,镂空的凤纹冉冉飘出。昂扬的凤首,一向前、一回首,凤尾纠
缠,就连从炉盖的两旁透出的白烟,也在炉上纠缠,由两股化为一股。
浓烈的芬芳,比醇酒还要醉人,关靖陶醉的闭上双眼,深深吸嗅着,那阵如能
销魂的香气,任香气从他的鼻窍而入,浸润着他的四肢百骸。
才过了一会儿,烦人的疼痛,果然开始缓解。渐渐的,头内深处的痛消失了,
就连伤口都不觉得疼。
尽管前几日才受了重伤,如今他却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奕奕。
「你真不愧是董平的女儿。」他睁开双眼,望着同样沐浴在浓香中的她,不由
得大为赞赏。
「大人谬赞了。」她长睫未掀,并不居功。「大人昏睡多日,不曾饮食,是否
先喝些温水解渴?」
如此贴心的女子,怎能让人不疼爱?
「好,拿水来。」他的笑意盈在薄唇上,舒适的半躺在睡榻上,又吩咐了一句。
「还有,把韩良写的绢书都拿来。」
沉香在心中暗暗吃惊。
关靖昏睡数日,即使韩良日日来访,两人别说是交谈,就连四目都未曾交接。
但是,他才刚醒来,连水都还没喝,却知道韩良送来了,记载这几日的要事,与处
置办法的绢书。
这代表着,两人默契极佳,彼此信任至深。
她依言将绢书取来,放置在睡榻旁,才去取了温水。再度回到睡榻前时,看见
他已经打开绢书,望着那笔迹清瞿的文章,开始阅读了起来。
「大人,温水来了。」她送上温水。
他却连头也不抬。
「嗯。」
「请您少量多饮,先让身体适应。」
这次,他甚至没有应声,注意力沈溺在绢书中。文章里的每一字、每一句、每
一个事件、每一个处理方式,他都没有漏看。
见他这么专注,甚至因为倾身,拉扯到尚未结痂的伤口,使得鲜血染湿药布,
还渗出些许,她不由自主,关怀的劝说着。
「大人,您的伤势严重,最好再静养几日,否则伤口会痊愈得较慢。」她十分
在意他的伤势。
关靖还是没有抬头,倒是一边阅读素绢,一边笑了笑。
「不行,那个刺客,已经让我浪费了数日。我要是再搁置,这些政事不管,韩
良肯定要啰唆了。」他笑意不减,似真似假的说道:「我宁可再被砍一刀,也不想
听他啰唆。」
眼看劝说不成,她只能折起干净的手绢,用最轻最轻的动作,为他擦拭着,即
将从药布边缘滴落的血滴。
这一个举动,果然让关靖的注意力,回到她的身上。他浓眉微挑,握住她的小
手,兴味盎然的说道:「你是头一个,在我阅读绢书时,胆敢打扰我的人。」
「大人如此重视绢书,必然也不希望,血渍污了绢书,损及韩良大人多日的心
血。」她迎视着那双黑眸,没有半点畏惧。
这也是除了韩良之外,他头一次遇见,明明知晓他的恶名,却没有因为他语中
的嘲弄,而惶恐的磕头认罪,反而振振有词的,说出连他也无法辩驳的话语。
他激赏的一笑,还没有开口赞美,视线却先看见,那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
那么柔弱、那么娇小的手上,有着许多伤痕。
「你受伤了。」笑容消失,原本舒展的浓眉,拧皱了起来。
「只是小伤,不碍事的。」她试图抽回手。
他却没有放手,反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比阅读绢书,还要认真的审视着。
柔嫩的双手上,尽是伤痕累累。不但有着几日之前,为了取血为药引,她急于
替他止血的时候,亲口咬破的旧伤,掌心里还有几枚,新月形状的新伤。
他取下手绢,先为她擦拭,新月般的血痕,才松开她的双手,开口下令。「花
厅的黑檀镶铜柜里,该有一个青瓷装盛的药膏,你去拿过来。」
娇小的身躯,听从他的命令,静静离开睡榻,往花厅走去,消失在垂帘的后方。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又掀开垂帘,朝着他走了过来。
她回到睡榻旁,将找寻到的青瓷浅盅,放入他张开的掌心里。
粗糙的指掌,掀开青瓷浅盅的盖子,装盛在其中的,是透着微微淡绿的药膏。
即使满室浓香,药膏的奇特香气,仍清晰可辨。
「这是皇上御赐的药膏,据说是从西域而来,能治疗浅伤的奇药。」他以食指,
挑取了药膏。「这对你手上的伤有效。」
她身子略僵,一动也不动。
皇上御赐的药膏,是多么的贵重,既然又是西域之物,肯定极为希罕,朝中的
重臣里头,能够受赐此物的,恐怕只有关靖一人。
而他,却要将这药膏,用在她身上。
眼看她没动,关靖笑着轻哄。
「别担心,这药膏我测试过了,确定没有毒的。」他用谈论着天气,是晴是雨
的口吻,说着对当今皇上大不敬的话语。
他的笑,不知为什么,让她更无法动弹。
那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某一种本该是陌生,却在见到他之后,就不时会
偷袭她内心的情绪,每次都让她不知所措。
无助的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伸手召唤。
「过来。」那醇厚的嗓音,有着惑人的魔力,教人无法拒绝。他注视着她的双
眼,黑眸深邃无底。「更靠近我一些,为我张开双手。」
像是被催眠般,无法抵抗的她,只能听从他柔声的诱哄,在他的眼前张开手心,
裸裎她手上的伤痕。
极为缓慢的,关靖先将药膏,在指尖摩擦得暖了,才涂抹在她的伤口上。他涂
抹得很仔细,连最微小的伤口都不放过。
粗糙带茧的指尖、润滑芬芳的药膏,在她的手上流连忘返。他的体温,温热了
药膏,也温热了她的双手。
这样的触摸,比交欢更教她战栗。
他的粗糙、她的润滑,在她的指尖与手中滑过。她清楚的记得,那粗糙的指,
曾在她的身上,做过什么样的事。
那些事情,她想忘都忘不了。
滋润的药膏,滑溜有声,一如她在他指下时,难以遏止的润泽。
「大、大人……」她禁受不住,想要抽回双手。
靠在她耳畔的灼热气息,伴随着沙哑的男性嗓音,清晰的制止。
「别动。」
就如欢爱之时,他所说的每个字,她都抗拒不了。娇嫩的双手颤抖着,却只能
任由他摆布,一再抹上珍贵的药膏。
「我……我……」她紧咬着唇瓣,艰难的吐出话语,声调近似喘息。「我担待
不起,大人这般的眷宠……」
「但是,我想要这么做。」他在她耳畔低语,然后俯下身去,将唇印在她的掌
心上,无限温柔的说着。「我喜欢这么做。」
然后,他伸出舌,轻舔她的手心。
暖烫的舌,懒洋洋的划过,那些新月似的伤,舔去了血渍,也将药膏匀在那些
伤口上。
窗外,风声呼号。
她伤口不疼了,但是胸中却隐隐作痛,甚至想要出声哀求。
不不不,不要啊不要,对她这么温柔、不要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他不对她残忍?
为什么,他不对她冷血?
如果他像是一般男人般,只是将女人当成泄欲的工具;要是他对她残忍、对她
冷血,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他的温柔,让她至今才知道,自己的胸中,原来藏着一把琴。而他每一下温柔
的舔舐,都撩动着琴弦,发出她未曾听过的乐音。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心中只有根深柢固的执念,除了达成愿望之外,就
没有别的念头。
但是,自从望见,他首度对她温柔的笑容后,陌生的情绪,就在她心中深种,
随着伴随在他的身边愈久,就愈是茁壮,悄悄在她心中滋长。
这是什么情绪?
她能分辨千百种香料,却不能厘清这份思绪。深藏多年的执念,与陌生的期盼,
在胸臆间纷杂紊乱,比散落的香料更难收拾。
只是……只是……
她听见窗外的风声。
呼号的风声,像极了那一天,千千万万人的痛苦惨叫。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曾忘记那一天。
但是,此时此刻,无助的她,也万分确定着一件事。
今生今世,她也永远无法忘记,他温柔的、怜爱的,舔过她手心里的景象,以
及他留在那些伤口的温度。
一如烙印。
关靖再次接见官员,已经是刺伤事件,经过一旬有余后的日子了。
虽然伤口开始愈合,但是他的头痛之症,却尚未好转。
在关靖的命令下,她必须时时跟随在侧,即使在他接见官员时,也必须在大厅
的卧榻旁,为他焚香止痛。
这段期间,韩良将政事处理得妥妥当当,而关靖不但读遍绢书,在清醒之后,
更每夜与韩良商讨政事,遇到重大事件时,就由他亲自下令。
因此,虽然隔了一旬有余,关靖才又开始接见官员,但是对休养时的每一件大
小政事,都了如指掌,与韩良衔接得完美无瑕,彷佛接见不曾中断。
当官员们上奏完毕,恭敬离去时,那群在门外等了又等,对着每个进出的文官
龇牙咧嘴、怒目而视,踱步到铁靴都磨掉一层,耐性用尽的武将们,全等不及侍卫
宣告,一股脑儿全挤了进来。
那些硕大结实的身躯,差点要把大厅的门挤破了。
才踏进大厅,武将们宏亮的声音,就此起彼落的响起,吵得原本安静的大厅,
瞬间闹烘烘的。
「主公,多日不见,您还好吧?」
「伤口痊愈得如何?」
「鸣呜呜呜,主公,属下好想您啊!」
「属下更想您,连作梦都梦见您,下令要我掌嘴。」
「我想得连饭都吃不下。」
「因为你都吃面吧?」
「狗养的,你是质疑我对主公的关心吗?」
「主公,伤口还痛吗?」
男人们问安的问安、探望的探望,全凑到卧榻之前,包围得密不透风,差点挤
着捧着熏炉的沉香。其中有两个,还激烈的各自表述,对关靖的忠诚与想念,鼻子
顶着鼻子,相互愈吼愈大声,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被包围的关靖,闭上双眼,冷冷下令。
「住口。」
简单两个字,聒噪的武将们,立刻把嘴闭上,安静得像是全被割了舌头。
男人们的喧闹声,让关靖被焚香压抑的头痛,再度复发了。他拧眉揉着太阳穴,
又说了一句。
「后退。」
穿着铁靴的大脚们,集体后退三大步,离开卧榻旁边。
确定身旁的娇小女子,不再有被推撞的可能,也不会被武将们的大嗓门,轰炸
得双耳隆隆作响后,关靖才下达了,本该在第一句就说出口的命令。
「掌嘴。」
听见最熟悉的命令,老早预备好的武将们,立刻有志一同的伸手,重重的往脸
上打去,不但声音清脆响亮,节奏还配合得极好,像是预先练习过似的,没有一个
人错了拍子。
倒是郑子鹰,连日来的梦境,终于成真,感动得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
泪的打自个儿耳光,把双手都弄湿了。
直到武将们的双颊,都被打得透红,关靖才将食指一挥。
「多谢主公!」众人这才停了掌嘴,乖乖的齐声说着。
虽然被罚,但是所有的武将们,没有一个人在心里抱怨,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反倒全都欣喜于关靖,终于又恢复常态。
啊,多么熟悉的痛,这才是他们至死效忠不渝的主公啊!
「调查刺客的事情,有新的进展吗?」关靖伸手端起,桌几上的茶碗,以碗盖
拂去茶叶,慢条斯理的轻啜一口。
虽然,身旁浓香阵阵,但是奇异的是,他的嗅觉与味觉都未受影响,茶汤的香
气一如往常,芳香宜人。
趁着郑子鹰还在擦眼泪,吴达赶忙回答。
「连日的追查,已经查出,刺客先前曾经进出过,礼部侍郎陈渊的住处。陈渊
对外人说过,那名刺客是故乡的远亲。」
擦干眼泪的郑子鹰,哪里肯放过表现的机会,抢着往下说。「我亲自去陈渊的
故乡查过,那个刺客跟陈渊不是亲戚,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陈渊,是礼部尚书黄门恩的学生。」关靖又啜了一口茶。「黄门恩与石玉是
多年好友,而石玉与贾琥是亲家。」
南国的官员不论大小、资历、乃至于彼此之间,复杂的敌友关系、交情牵连,
他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听到「贾」字,武将们的脸,就像是包子般揪了起来,个个表情都凶恶如
修罗夜叉。
「妈的,又是姓贾!」
「这件事情,肯定跟贾欣那老头子脱不了关系。」
「主公,我这就带人去,把贾欣给宰了。」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又被惩以掌嘴
之罚。不同于先前的合奏,这回唯有他一人独响。
一旁的沉香,静静的听着众人谈论。
她早有听闻,以贾欣为首的贾家一族,不论明里暗里,用尽各种手段,想要除
去关靖这根眼中钉,却始终没有得逞。
而眼前的所见所闻,全都证实了,传闻不假,关家与贾家的关系,已是水火不
容的状态。南国虽然战胜了北国,但是朝中内斗不休,比战前更激烈。
「陈渊是怎么死的?」关靖问着,早就预料到,陈渊只是一枚棋子,暗杀不论
成败与否,都会被牺牲。
「回禀主公,是自缢身亡的。」
「留有遗书吗?」
武将们沉默下来,个个脑袋低垂。
「怎么都不说话了?」关靖侧身,手臂倚靠着卧榻的扶手,淡然一笑。「陈渊
到底是个官,密谋刺杀我后又自缢身亡,可是一件大事,贾欣不会放过,这宣传的
大好机会。」
「回禀主公,」郑子鹰的声音,变得像是未出嫁的小姑娘般小声。「陈渊的确
留有遗书。」
「上头写着什么?」
堂堂大将军,缩着脑袋,大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不敢吭。
关靖闭上双眸。
「念。」
「主公,这个……」
「我说,念。」
「是!」
不能违抗命令的子鹰,只能豁出去了,从怀中拿出,万不得已才必须拿出的陈
渊遗书,大声的朗读。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
;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宏亮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之中。
那是一篇极尽贬抑羞辱之能事的文章,用词遣字,比刀剑还要锋利。
??狡锋协,好乱乐祸。
承资跋扈,恣行凶忒。
卑侮王室,败法乱纪。
所有人都知道,陈渊这遗书通篇言论,全都是在指责诋毁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关靖。
大声朗诵的子鹰,愈是念着,身上愈是滴下豆大的汗水。在场听闻的人,也屏
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整篇千余字的文章念完后,寂静的大厅里,才有人开口。
「这全是毁谤之词!」吴达怒喊着。
「对!」
武将们愤恨难平,子鹰更是把那篇遗书,用大手撕成碎片。
「什么遗书,根本是胡言乱语。」最可恨的是,他还不得不念完整篇。早知道
有今日,他当初就不该为了讨主公欢心,去学着识字了。
被毁谤得一文不值的关靖,脸上却不见半点怒意,反倒薄唇微弯,表情如沐春
风般,浅笑说道:「这篇文章,写得还真好。」
瞬间,咒骂声全停了,子鹰更是惊慌的蹲下来,收集刚刚亲手撕碎的遗书,努
力拼凑回原形。
「可惜,这人却死了。」关靖惋惜着,再度端起茶碗。
一直站在角落,身穿青衣的魏修,直到此时才开口。「这也是贾欣之罪。」他
说得一针见血。
「没错,贾欣罪该万死!」子鹰好不容易,把碎片都拼好了,才敢站起身来。
「主公千万别放在心上,您身上有伤,就让幽兰姑娘好好照顾……啊,你为什么踩
我?!」他咆哮着。
吴达脸色铁青,对着怒气冲冲的子鹰,使了个眼色。
霎时之间,子鹰醒悟过来,大脸刷白,砰的就跪下,用力的猛磕响头。「子鹰
脑袋胡涂,一时口误,请姑娘恕罪!」磕头还不够,他还自动自发的掌嘴,恨不得
把这张嘴打烂。
众人同情的看着,却都不敢出声求情。
事实上,沉香的样貌,让他们都分辨不出,她与幽兰的不同。只是,亲眼见证
过,沉香为了关靖重伤而落泪,焦急的以血混药,才解了关靖的危险,他们全都对
这个女子心悦诚服。
眼看子鹰把自己,打得满嘴是血,还不敢停手,众人正在不知所措时,满头灰
发的韩良,恰好踏进大厅,笔直往卧榻走来。
瞧见关靖身旁,那窈窕的身影时,他与旁人不同,双眸陡然一黯,却没有对她
现身在大厅中,作出半句评论。
「主公,有急事。」他直接切入重点。
距离关靖最近的沉香,陡然感觉到,原本意态慵懒的他,在听到韩良的话语时,
全身顿时紧绷。虽然,他的姿态不变,但是强健的身躯,已经蓄势待发。
「说。」
「刚收到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沈星江以北十六州,因为大雪封路,粮食不
济,有数座城池,已经断粮半月。」情势紧急,韩良言简意赅。
沈星江以北十六州。
这句话,让沉香心中狠狠一震。
沈星江以北,原本全都是北国的领土,是在关靖举兵之后,才成为南国的领土。
那些土地上,每一寸、每一寸,都流有北国人的鲜血。
她咬紧牙根,强忍心中的憾动,但手中的熏香炉,却不受控制,微微的颤抖着。
所幸,关靖并没有察觉。
他神色一凛,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踏去,高大的身躯离开,浓香无形的箝制,
在迈步的同时,还能有条不紊的下令。
「挪派全数的北国奴,除去积雪,疏通道路。」他的命令,务实而简洁。「另
外,将士全出,负责运粮。」
沉香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无法相信,自己是听见了什么。
「传令下去,三军戒护,如同战时,若是粮食延迟送达者,一律斩首示众。」
那低沈醇厚的嗓音,虽然逐渐远去,却还是那么清晰。
他要派兵去救援,那些断粮的北国十六州?
她听得明明白白,心中却困惑不已。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那些,不全是他曾经亲率着铁骑,蹂躏过的地方吗?
既然当年屠杀过,那么多的北国人,为什么现在,他又要动员军队,去救那些
人呢?
「子鹰!」关靖扬声。
满口鲜血的子鹰,这才敢摇摇晃晃的起身。「属下在。」
「由你担任先锋,三日之内清出道路。」
「是!」
她目睹一切,却难以置信。
甚至就连这些文官武将,都听命而行,被分派着去救援,因积雪而断粮的十六
州,每个人都积极得彷佛,救助的是自己的家乡,而不是曾经以谋略侵略、以大军
屠杀的异地。
而统御这一切的人,就是关靖。
他踏出大门前,最后疾声说了一个字。
「快!」
众人齐声应和。
「遵命!」
随即,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偌大的大厅里,只剩下被烟雾层层锁住
的沉香,无法动弹的站在原地,深深愕然着、不解着。
这个男人,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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