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贪官”之死
1
但不管怎么说,刘小军案件的破获,使我多少有些成就感,心情也得到一定的改善,
将案件移送到检察院后,便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派出所工作和生活。
2002年5 月的一天下午,我和所长接到县局紧急通知说立刻赶到县局会议室开会,
会议内容不详。
待我俩匆匆赶到县局会议室,已经是一屋子人了。除了局领导都来了以外,刑侦、
治安、经侦、指挥中心还有沙溪、桥尾派出所的负责人都已经端坐在位置上。
会场上的气氛有点严肃,令人有一种压抑感,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木然。
我有些纳闷,问旁边刑警大队的大队长:“开什么会呀?”
“不晓得。”大队长摇了摇头。
我看了看别人,大家都一副惶惑的样子。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坐在会议桌中央的丁局长开口了:“刚刚接到市公安局的命令,
这个命令也是市委下的,很紧急,要求新安市周边几个县市的公安局派出警力进行一次
特殊的行动,这次行动内容就是对县城的宾馆、酒店及有关场所的可疑地方进行一次清
查,甚至包括一些阴暗角落比如水沟、池塘什么的都不要放过。”
“查什么?”马上有人提出疑问。大凡开展行动都有对象,这次的行动对象是什么?
部督、省督逃犯?还是其他要缉捕的对象?
见大家都露出疑惑,丁局长摆摆手:“我也不清楚这次行动要达到一个什么目的,
上面好像是要我们查人,但查什么人没讲。”
大家窃窃私语起来。都在警察这个行当干了这么多年,这样的行动还是破天荒。这
不是要我们去找一个虚幻的东西吗?要找人?好人?坏人?特征是什么?总归要有个身
份、相貌特征等实际的东西在呀。
我提出疑问:“我们派出所的辖区是整个新安县城,要行动起来,没个具体目标岂
不是竹篮打水?”
丁局长有些不耐烦了:“这是上头的命令,你们马上回去展开搜寻,反正是你们认
为是可疑的人,都不妨查一查。”
接下来,一个副局长布置了各有关单位负责搜寻的区域。大家受命后,匆匆地散会
了。
各有关单位紧张兮兮地忙乎了一天,一无所获。
第二天又接到命令:扩大搜寻范围。
又是一番白忙乎,后来接到上级通知,行动宣布取消。大家像是捉了一次迷藏,迷
迷乎乎地,便都议论纷纷,不知道这次行动到底是干什么?问局长,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2
第三天,星期三,中午时分,法医刘闯要我陪他去新安市办点事,因为正好闲着,
我就答应了。
刘闯. 一边驾着车,一边问我:“你说这两天上面要我们找什么人?”
“鬼晓得。应该不是逃犯,至今为止,没有这样抓捕逃犯的。一般的人又犯不着这
样兴师动众。这次是市委下的命令,据我的直觉,应该跟市委哪个人有关,这个人肯定
失踪了,但为什么又不通报这个人的特征?这两天我们一直在议论,得出的结论是:这
个人肯定非同一般。说不定是高层领导,市委为了封锁消息,减少知情面,才叫我们漫
无目的去找一个所谓失踪的人。”我分析。
“有道理。这个人会是谁呢?”刘闯自言自语。
“市委书记、市长、市委副书记、副市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这么多领导,你
猜到死估计也猜不到。算了吧,别猜了。”
突然间,刘闯的手机响了。
“喂。”刘闯抓起了手机,只见他神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口里回答:“我马上赶
过去。”
原来,刑警大队长叫他去一个现场看看――他刚接到一个群众报告说在靠近开发区
的一个山脚下发现一具尸体,像是自杀的。
当时我俩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会是一个惊人的发现。
因为我们的车刚经过开发区,刘闯就把方向盘一扭,拐上了去那报案者所说的地方。
不知怎么,我突然掠过一丝预感:莫非那个死者就是我们要找的对象?!
费了一番功夫,我俩才找到报案者,报案的是个农民,他一直在路边等着,一见到
我们的到来,就往前面一百米远的一片树林指了指:“就在那里。”
刘闯对他表示了谢意,就往那片树林走过去。我跟着他走在后面说:“你说了多次
叫我跟你去出现场,这一次终于跟你来了吧。”
刘闯笑:“说不定这次来你会有重大收获。”
刚钻进树林一会,就闻到扑面而来的一股腐臭味,很快就发现有一具尸体歪躺在一
棵松树下。刘闯很自然地走近尸体,我也忍住厌恶走了过去。
死者较胖,身着一件白色衬衫,灰色长裤,从衣着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死者垂
着的右手边上有一个瓶子,瓶子上标着“农药”字样。他的脸色惨白透青,有些变形,
看得出,他喝了农药之后经历了一番死前的痛苦挣扎。
看着看着,我突然头“嗡”的一声,这张脸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见过?却一下想不
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对了,在新安市电视台经常播放的新闻里好像见过!
我突然产生一种恐惧感,逃离般地先出了树林,接着刘闯也出来了。
“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我肯定地说。刘闯点点头,马上掏出手机,拨
通了大队长的电话。
在等待大队人马过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说话,好像有种白天撞见鬼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丁局长也急匆匆地赶到了。刘闯把他们带到尸体旁,只见丁局长马上
也显出了一脸的紧张和惶惑,但他没对我们说什么,抓起手机给新安市公安局局长打了
个电话:“陈局长,我是新安县的老丁呀,有件事情向你紧急报告,就在我县开发区的
一片树林里,刚刚发现一具尸体,据我初步判断,这具尸体应该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半个小时不到,市公安局局长的小车风驰电掣般地赶来了,他一脸的庄重,在尸体
旁盯了良久,才缓缓地叹了口气:“是他,没错。”
他是谁?在现场的人慢慢地心里都已经有谱了,但谁都没有把名字说出来,似乎谁
都不敢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怎么会是他?!
3
谜底终于揭开:他就是现任的新安市市委常委、纪委书记--- 吴此仁!
经省地有关专家尸体检验,结果是:吴此仁属于服毒自杀,死亡时间是星期六,即
在发现尸体的前四天!
就是这个吴此仁在自杀前一天还在新安县开了个全区的纪检工作会议,并在会上作
了重要讲话。从当时的神态来看,很正常,一点都没有自杀前的任何迹象。
据说,真正发现他的失踪是他的上司,星期一市里开常委会,而左等右等却没有等
到他的到来,打他的手机却是对方已关机,问他的司机,司机说吴此仁在星期六就告诉
他不用车了让他回去休息。问他的家人,却是说几天不在家,一个大活人就这样一下子
不见了。这副情景就有些像当时的胡长清神秘失踪。
作为一个拥有几百万人口的大市,一个几人之下,几百万人之上的市委常委,他的
失踪也好被谋害也好都必将引起一场地震,这也难怪市委当时不便对周边几个县市公安
机关公布查找对象的身份和特征,可谓是用心良苦,让我们一直蒙在鼓里傻乎乎地忙乎
了几天。
对于这位吴此仁,我曾经在电视和报纸上看过他的事迹报道,报道称他真情为民,
心系百姓,从小事做起,一座桥、一条路、一家特困户、一所小学、一个村党支部……
他都挂在心上,认真对待。因此,被誉为“心里装着群众的好书记”。也就是这个县委
书记,获过“全国农村基层组织建设工作优秀县(市)委书记”称号,当年全国一共才
表彰了31名,他就是其中的一名,而且J 省唯独就是他获此殊荣。J 省为此还曾经掀起
过向他学习的热潮。
后来他直接从一个县委书记提升为新安市委常委、纪检书记,这在官场上来讲已经
是相当的不错了,更何况来新安市工作算起来不过八个月,怎么会一下子自杀呢?
我和所有的人一样百思不得其解,唯一可以解释的是:他是一个贪官。
有道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关吴此仁的死很快传了出去,从而引致整个新安
市人的议论,即使到后来,这种议论仍在继续,而且就如美国的“9• ;11”事件
一样,大家谈论起来都是神秘兮兮、眉飞色舞的。
关于他的死,有许多的猜测和传言,有的说死的当天他一个人在新安市拦了一部的
士,直接来到他曾经到新安县视察到过的地方,这个地方山清水秀(这片树林前方的确
有块很大的水塘,很清澈),看来他还是有些讲究的。喝的农药是前几天叫他司机特意
买的,只不过当时叫司机买的理由是准备给他蹲点的一户农户家送去,粗心的司机根本
就没有想到吴会是为他的自杀在作准备!
还有的说他的自杀牵涉到他在任县委书记时的腐败问题,说他为招商引资以他的名
义担保贷款几千万,但被外商捐款逃跑,最后来还是不了了之,为此上级纪检部门正在
对他进行调查。
也有的说他一贯腐败,举报他的人不计其数,什么朴素什么家徒四壁(前几年我看
了由J 省电视台做的关于他的一个专题片,看得出他的家里的确非常俭朴,连一般的装
修水平都达不到,我当时是记忆犹深,曾说还有这么廉洁和务实的县委书记!)什么从
来不受礼都是做秀骗人的!
更有的说他是为保护省里某要员,而这位官员对他有知遇之恩,他的死带有效忠的
意思…
总之,各种小道消息铺天盖地让人根本无法辨别真伪,于是在没有任何正确的可靠
消息之前,我们都觉得有些道理。况且,对于一个这样级别的官员,人们也宁愿相信腐
败的暴露是他死亡的唯一理由。
想想也是,一个全国优秀县委书记,一个位居高位的官员,一个本身就是查处腐败
的纪检干部,如果不是因为自身的不洁而遭致身败名裂抑或即将被人民法庭所审判,他
又缘何要选择由自己来消灭自己的精神和肉体呢?
然而,还有一种声音出现了,又有很多人说吴此仁想当一个清白的“官”。每次下
基层吃饭,他都交伙食费。为防止有的同志给他送东西,他把多年养成的抽烟习惯都戒
掉了。他在县里坐的车是部跑了25万公里的旧车,县长和有关部门多次提出换辆新车,
他始终没有答应。有一次,他老母亲从远隔200 公里的老家搭一辆装煤的货车来宜丰看
吴,在离县城20多公里的某镇煤矿下了车。他不让办公室派车去接,也不准煤矿派车送
来,让老人在煤矿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才搭便车来到县城。还有他的妻子是民办教
师,多年被评为先进和模范,但她还是一名合同制职工。他女儿考取大学,要到数百公
里外的一个市里去读书,她第一次出远门,临行前因病在床上躺了三天,他妻子不放心,
也有人说,用公车送送,个人出点油费不算什么事,可吴坚持让她坐公共汽车去…
这样的官员是“贪官”么?
但既然不是贪官为什么在官场上处于如日中天的时候还要选择自杀呢?
这是一个至今还没有揭开的谜,对于吴的真正死因,他本人已将其带入另一个世界,
而心灵永远是一个迷团,只有当事者最清楚。
有的人觉得应该从他的性格上去分析,他是否心理上存在严重的障碍?
据说吴是一个极其内敛的人,象五十年代的干部一样,到工作对象那里就餐还要交
伙食费,而且也严令属下也必须这样做,因此,与他共事的下级对此是相当反感的,这
从而也导致了他交往的闭塞以及官场中人对他的憎恨和敬而远之,所以断定他是一个痛
苦孤独的人应该是毫不过份的。另一方面,吴确实拒财拒腐,但他又有不忍打破送礼者
情面的习惯,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怪事,当无法拒绝登门造访者时,他会将对方的礼
金收下,然后第二天就立即上交给纪检部门,但上交时他是绝对不会透露送礼者姓名及
送礼者目的的,至于送礼者托办的事情自然石沉大海,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实际上
由此可以想见,当已送出礼的人见事情竞然根本没有达到自己想象的要求时,对吴此仁
的那个恨呀……
抛开贪财送礼者不说,为其它目的送礼者自然要举报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
贪”了,而对于吴本人来说又是一种怎样的委屈呢!他的泪水只能流入自己的肚子里了。
其实,不要说对他人,他对自己的亲人也是坚守自己的原则的,他的一个女婿在县
里做临时工,吴在该县任县委书记时以怕影响不好为由拒绝给自己的女婿转正,到了新
安市升为市委常委、纪检书记,应该有理由了吧,但依然未办,为此,他爱人和家庭与
他反目,死前半个月还与爱人大吵一次。
吴来新安市八个月,共主动上交贿金人民币(现金)50多万元,礼品无数,所有举
报的受贿款都能在上交的贿金里面查找到相应记录。
据说吴只留下两封遗书,一封给其妻子,一封给一个省委领导,具体内容不得而知。
中纪委调查组调查结束后,新安市委、市人民政府为吴开了一个小小的追悼会,悼
词中提到他的死因时称其工作压力过大。
还据说在专案组调查吴此仁死因时,新安市委书记以探亲的名义急飞美国,在那个
遥远的大多数新安市人民看不到的自由的国度,有他的“极其痛恨资本主义腐朽制度”
的自费留学的儿子。
众说纷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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