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春红
林希
1
每一个奴婢都有一本功劳簿。
堂堂男子,生而为奴,实在也是可怜可悲。远古之年,群落相争,胜者烧杀抢
掠,败者,男为奴、女为婢,由此,中国便有了奴婢;而且,中国的历史有多少
年,中国的奴婢也就存在了多少年。只是,这里要说明的是,奴婢不同于奴隶,为
奴隶者,可以“起来”,而为奴婢者,却又是不肯起来。他或者是她,就是要凭着
自己的这本功劳簿,无论主人的权势有多大,也无论是主家的门楼有多高,他或者
是她,都可以理直气壮的出出进进,也敢于在门口说三道四,为什么?他、或者是
她,在这个家里虽然只是奴婢,但却是有功之臣。
我们侯姓人家是天津卫的一家大户,祖辈上出过大官,到了我祖父这辈,虽说
是不入仕了吧,可是在天津卫也还是有权有势的人物,我家祖父只坐有家里,历届
的天津市市长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专程到我家来,拜会侯老太爷,然后,这
位父母宫大人才能到任再烧他那三把火。何以这位侯老太爷就有这么大的威风?说
不清。这,你只要看一看我们家大门门楣上的那一方木匾,你也就知道是什么原因
了,那一方木匾上面只写着四个大字:“佑我黎民”。什么人物居然可以保佑天津
卫七十二沽黎民百姓的平安?侯老太爷。
我们家这么大的派儿,满天津卫,上至当今父母,下至平民百姓,直到青皮无
赖,地痞流氓,哪一个敢在侯家门外耍威?又哪一个敢在侯家院里吆五喝六?只有
一个人,那就是我们家的老仆:吴三代。
吴三代是什么人?不是告诉你了吗,他是我们家的仆人,也就是我们家的奴
仆。而奴仆,那就是主家的私有财产,可以买卖、可以打骂,他等那是连起码的人
身自由都没有的。而对于如吴三代这样的家奴来说,就是被主家活活打死了,官家
都不能过问,那就和打死一条狗一样的。过去的一句老话,你还不如一条狗,骂的
就是这类奴仆。
但是,吴三代就不同,在侯家府邸里,吴三代就是半个主子,他不吃大灶上做
的饭菜,他和主家吃一样的饭菜,不同的只是吴三代不上正桌,他自己在厨房里有
一张小桌,一日三餐厨娘给他早早地摆好饭菜,晚上还有一壶老酒,酒足饭饱之
后,吴三代回到他自己的房里,小下人还要为他端来一盆洗脚水,他要舒舒服服地
烫烫脚。估摸着吴三代没有什么事情好作了,我们这些小弟兄们才来到下房找吴三
代说故事,吴三代知道的事情真多,从上古开天辟地,到如今的民间传说,他一讲
就是一个晚上,直到我们各个房里的妈妈到下房里把我们找走,我们还是不舍得离
开吴三代;这时吴三代就哄着我们小弟兄说:“明天早早来,我给你们说老家里捉
‘仓官’的故事。”
这里,要说明两个词:第一,“妈妈”,这里的“妈妈”可不是我们的母亲,
我们管母亲叫娘,“妈妈”指的是我们房里的女佣人,譬如我们房里的女佣人姓
陈,我们就叫她是陈妈,婶婶房里的女佣人姓张,我们就叫她张妈。当然,各房里
的女佣人也有没出嫁的,这就不能叫“妈”的,对于这类没出嫁的女佣人,我们就
直呼她的名字,后来母亲房里的女佣人,也就是吴三代的女儿,没有出嫁,我们就
叫她春红。第二个词:“仓官”,就是田鼠,没有什么好多说的。
女佣人,旧称为婢,但自从共和以来,“婢”这个称呼没有了,就说我们家
吧,也没有人深究这类人是什么地位,也没有一个名份,就是各房里的“人”罢
了。您瞧,这不就是平等了吗?有皇上的时候能这样吗?
如此,有些话也就说清楚了,吴三代是我们家的老仆,吴三代的女儿又是我们
房里的佣人,这样吴三代就有两代人在我们家为奴为婢了。不光是他们父女两个人
呢,吴三代的父亲原来就是我们家的老奴。
如是,就要说到吴三代的功劳簿了,吴三代所以在我们家享受特殊待遇,究其
原因,那要从吴三代的老爹说起。吴三代的老爹叫什么名字?没有人对我们说过,
我们只见老人们说起他时都带着几分敬重,大家会称是老吴叔。
这位老吴叔在我们家当差的时候,我们都还没有生出来呢。那时候我母亲都还
没有进侯家的门,若不,吴三代每逢不高兴的时候就甩闲话:“你才来几天?”那
意思明明是说,他吴三代在侯家已经是开山老祖了。
老吴叔在我们家当差的时候,只有30岁,开始也就是一个仆人罢了,每天只作
些粗活,按年从帐房领一份工钱。此外呢,平日,他们是连主子的面都见不到的。
据老祖父对我说,老吴叔在我们家当差,那是非常认真肯干的,无论分给他什么重
活,他都会好好地去作,从来没让主家挑出过半点差错,在我家几十名仆佣之间,
老吴叔是最勤快的一个。星移斗换,转眼之间,老吴叔在我们家干了十多年,他已
经四十多岁了,这时我们的老太爷就把他找到内府来作些零活儿,因为内府里也有
些重活,那是女佣人作不了的,可是年轻的男仆人又不能让他们进内府,如今老吴
叔四十多岁了,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也看出是个老实人,这样就把老吴叔召到里面
来了。老吴叔进到内府之后,各种活计作得更加认真,让他看夜,他能一整夜不眨
眼地各处查看,经他查看出来的事端可是为数不少,一次后院里佛堂,也不知是谁
上香之后没有等香烧完全就离开后院径自去了,夜里一阵风把香火吹到了柴垛上,
幸亏老吴叔发现了,这才避免了一场大灾,想起来就让人后怕。
老吴叔在我们家呆的时间越久,作的活越多,他的功劳簿上记的功劳也就越
多,渐渐地他也快成了一员功臣了。这时老吴叔不仅按年从帐房里领一份工钱,他
还不断地得到全家人的各种赏钱。因为各房里无论让老吴叔作什么事,主家都要多
少给他一些报酬,老吴叔把这些另钱存起来,每年回家时就带回家去,听说老吴叔
已经在乡下买了好几十亩地,凭着这些田地,他是完全可以在家享福的,只是乡下
人的传统,只要有能挣钱的地方,就不吃家里的饭,这样,老吴叔还是在我们家里
当差。
那是在我父亲才6岁时候发生的事,那一年天津发大水,也不是整个的天津卫全
被水淹没了,只是大河里的水太大,河水涌出了河面,连平日走车过人的大桥上,
都是半人深的水,这样,天津河东河西就断了来往,谁也不敢过河,明看见大桥的
拦杆横在水面上,可是谁也不敢下桥,只怕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人卷走,因为河水的
流势是太猛了。
偏偏这时我父亲得了一种什么病,而我们家又住在河东,遍河东的医生请到
了,服了不知有多少药,可就是不见效应,眼看着人是一天天地就要不行了,这时
可真的急坏了我的祖父和祖母,他老二位每天只守在父亲的小床旁哭,一点办法也
想不出来。偏这时,也不知是谁说了一个主意。这个人说就在河西有一位老世医,
专治我父亲得的这种病,而且人家是药到病除,保证能把小哥治好。可是,谁又能
过河去把这位医生请来呢?再说就是你派人去请人家,人家也不肯跟你来呀,那一
大半被淹没在水下的大桥,有谁敢过?你总不能让人家医生舍下自己的性命,来救
你家小哥的性命吧?没有一点办法,眼睁睁就只有看着孩子天折了。
恰这时,就在我的父亲眼看着就要不行的时候,一天早晨,老吴叔一步闯进了
屋里来,好在他已经是老仆了,祖母也拿他当自家人看待,所以也就没有呵斥他
“何以如此放肆”。
“老太爷”,老吴叔闯到屋里之后,咕咚一下就跪在了祖父祖母的面前,他向
着我家老祖父祖母施了一个大礼之后这才说道,“二位主子,老吴头这许多年在府
上吃闲饭,总也没有个报答主子恩德的时候,如今你老二位若是信得过奴才,您老
就让奴才过河去把那位医生请过来吧。你老放心,奴才知道,有那等心怀叵测的人
想赖主子一笔钱财,他等就越是要在这时刻向主子敲诈,明说是去作什么事,其实
只是铤而走险,就是舍出了性命,也给自己的后辈挣出了吃喝。只有我吴老头一片
忠心,我过河去请医生,请到了不要主子一文钱的赏赐,半路上倘被大水卷走,现
在我就给主子立下字据,不要主子的一文赔偿,我就是看着小主子不能就这样没有
了救治,就是舍了我一家人的性命,也要把小主子的性命保下来呀,”
“可是,如今就连大桥之上都是水深过腰,你又该如何走过去呢?”老祖父自
然希望能有人肯过河把那位医生请过来,此时听到老吴叔自告奋勇要去河西请医
生,他便急切向老吴叔问着。
“老太爷放心,我自有办法。昨天奴才到河边去过,本意是想雇一只船的,可
是河水太急,如今已是连船都不敢渡了。只是看着看着奴才忽然突发奇想,我想人
们为什么不敢在桥上走呢?”
“不是怕水势太猛吗?”这时我的老祖父对老吴叔说着,“已经有许多过桥的
人被河水卷走了。”
“对了,奴才也听人这样说过。”老吴叔回答着说,“可是,奴才又想,倘若
过河的人在腰间系上两个大铁球,再细心地抓牢大桥的拦杆,那水势就是再大,该
也是不会被冲走了的吧?所以,你瞧,奴才早找了两个大铁球,一个足有50斤,把
这两个大铁球系在腰间,我想水势就是再大,我也是不怕了。”说着老吴叔还给老
祖父作了一个表演,好让老祖父相信他必能完成任务。
“不行,”老祖父还是不相信地说着,“就是你过得了河,那医生也是不肯随
你过到河这边来的。”
“老主子,你放心吧,只要我过得去河,我就能把老世医请过河来的。我给他
下跪,求他救我家小主子一条性命。我保证让他过河的时候滴水不沾,我把他背过
河来,事成之后,我再把他背过河去,这一来一去,倘衣服上有一个水滴,撕下我
一块人皮来给他赔偿。老主子,你就让我去一趟吧!”说着,老吴叔连连地向老祖
父央求,就像是救他自己的亲人似的。
老祖父见老吴叔如此诚恳,求医心切,他也就只能答应让老吴叔去冒一次险
了;这时,我家的老祖父从柜里取出两只金元宝,随手交给老吴叔说:“过河之
后,见到医生,你只管对他说,这两只金元宝只是一点表示,孩子病好之后,我一
定另有重谢。”说罢,老祖父就把这两只金元宝交给老吴叔,让他带在身上过河请
医生去了。
老吴叔走了之后,我家的老祖父和老祖母只看着荷兰国的大珐琅座钟等消息,
过了一个钟头,又过了一个钟头,就是一点消息也没有。等呀等呀,一直等到天快
亮了,还是不见老吴回来;这时家里的人就有人说话了。有的人说老祖父太相信老
吴叔了,他是看着我们一家人着急,就起了歹心想坑钱,老祖父也是太心善,只凭
他一说就把两只元宝交给了他,说不定,他拿上这两只元宝跑走了呢。七嘴八舌的
自然说什么的都有,老祖父只是一双眼睛看着我的父亲可怜的样子,万般着急,他
已经是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便在房里转过来转过去地匆匆走着。
“咕咕咕”一声鸡啼,天亮了,这时小床上我的父亲大人忽然睁开眼睛,向我
祖父和我的祖母二人说了一声:“父母亲大人,孩儿去了。”说罢就闭上双眼,再
不出声了。
“我的心肝宝贝儿子呀!”当即,老祖母就哭了起来,我的老祖父也是慌了手
脚,只是一个劲地大喊:“来人呀!来人呀!”呼啦啦,满宅里的上下人等全都跑
来了,可是祖父又说不出把这些人全都叫来有什么事,大家就这样呆呆地立着,谁
也不敢出声。
“快让开路,医生来了!”也不知是谁一声大喊,人们立即闪出一条路来,随
之一阵风,老吴叔背着一位医生从大门外跑了进来。那医生进到房来,什么话也来
不及说,他只往我父亲大人的小嘴里塞了一粒药丸,然后才坐下来给我的父亲大人
把脉。也真是神医可以妙手回春了。就在这位老世医给我的父亲大人把脉的时候,
只见我的父亲大人嘴巴动了一下,我的老祖母俯下身去一听,立即传出话来说:
“他要喝水。”
天爷,小爷说话了,起死回生,侯家的小少爷病情好转了,立时就有人送上了
水来,有温的,有烫的,有冷的,各种温度的水都有,只由我的老祖母选用,你就
说说,这家里的仆佣多了,是多顶用吧。
医生看过病之后,又开出了方子,立即就有十几个人自告奋勇地要出去买药。
当然,不多时,药就买来了,也当即就煎好了,送上来,让小爷服下肚里,没过半
个种头,小爷的嘴角一动,他先是笑了。这时医生对我的老祖父和老祖母说:“孩
子算是得救了,你们只要把这几副药按时给他服下,三天之后,保证他能吃些东西
的,只是你们万不能给他什么东西吃,一定要饿他三日,直到他饿得一点力气也没
有了,你们再给他一碗老米粥喝,千万记住,一个月之内,不能给他肉吃。”明白
吗?我父亲大人得的病,就是由吃肉太多引起的。
嘱咐过这些话之后,医生还要回家,他怕家里人不放心,一定要立即回河西
去。老吴叔请医生来的时候,早就说好了的,看过病人之后,当即就送医生回家,
二话不说,老吴叔背起医生就走。这时有人说了一句话:“别背了,车子备在门外
了。”可是车子只能把医生拉到河边,过河还是要老吴叔把医生背过去。
就这样,一辆胶皮车拉着医生,老吴叔跟在车子后面,他们就这样走了。老祖
父还给了医生一笔钱重谢,还再三地说了感谢的话,这才送医生出了家门。
眼看着孩子的病情好转,一家人都开心得忘了送医生回家的事,只到了晚上,
老祖父才想起问一句:“老吴头回来了没有?”这时,大家才想起来,老吴叔一行
人已经离家有一整天时间了。
赶紧派出人去找!老祖父才要派人,这时,门外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大家一看,原来是刚才拉车的人(亻夫)。这个拉车的人(亻夫)神色万般恍惚、上言不
接下语地对老祖父说:“老爷,大事不好了,老吴叔让大水给卷走了!”
“怎么?你说什么?”老祖父一听,当即就慌了,他赶忙向回来的人问着。
一五一十,拉车的人向老祖父述说了老吴叔遇难的经过:
胶皮车把医生送到河边,老吴叔把医生背在背上,又在他自己的腰间拴牢了两
个大铁球,这才双手抓牢大桥的扶手,一步一步地向对岸走过去,拉车的人说,他
眼见着老吴叔走过桥去的,他还看见老吴叔走上了对面的河岸,把医生背在背上,
快步地向远处走去了,那就是他送医生回家了。过了好长时间,拉车的说:我想等
老吴叔回来,就把他拉回来吧,这一趟他也够累的了。“只是,等呀等呀,终于看
见老吴叔的影子了,也见他扶着大桥的拦杆下大河,”只是,好大的一个浪头呀,
哗地一下,就把大桥拦腰冲断了,只见天塌一样,一座大桥就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那拉车的人还说,他眼睁睁地看见老吴叔一双胳膊向上摇了两下,然后就不见了,
老吴叔被大水给卷走了。
……
我父亲的病好了,老吴叔却死了,老吴叔以自己的一条命,换下了我父亲的一
条命,自然也换下了后来我的一条更小的命,你说说,我们一家人该如何感谢老吴
叔吧。当然,我们要给老吴叔家一笔钱,一笔数目很可观的钱,幸好老吴叔的尸身
在挂甲寺认出来了,因为天津的挂甲寺有一个大漩涡,无论在哪里淹死的人,都要
在挂甲寺漂上来,如此才不致于让尸体入海。这样总算把老吴叔安葬了,我们也算
对老吴叔的后人吴三代有个交待。
本来,到了吴三代这代,他是完全可以不到我们家来作仆人了,老祖父给他在
乡下买了40亩地,让老吴叔的后辈有了生活保证。
吴三代把他的40亩地租出去,自己到我们家来过半个主子的生活,他是有功之
臣的后人,自然要享受特别待遇,当然他是不会作重活的,也就在院里各处关照关
照罢了,前面说了,他和我们吃一样的饭菜,住一样的房,不过那时候在房子上似
乎不分等级,不像现在,什么级住什么房,还有什么不同的设施,正级的有洗澡
间,副级的有坐式马桶,处级以下的全是蹲坑。那时候人们的觉悟太低,房子呗,
给三代一间,就这样吴三代一个人就住了好大一间房。而且还有更多的特权哩,别
人称我父亲是大老爷,吴三代见了我父亲叫大先生,别的仆人称我们是小少爷,吴
三代就可以直呼我们的名字,别的仆人见我们太淘气了,只能婉转地向我们的母亲
告状,只有吴三代,他可以把我们好一顿教训,事后也不用向主子禀报。你说他这
不明明就是我们家的一个成员了吗?
吴三代是和我父亲同一年成的家,而我的母亲又是和吴三代的女人同一年生的
头一个孩子,我母亲生了一个男孩,吴三代的女人生了一个女孩,我哥哥的名字是
老祖父给起的,一查家谱,这一辈排在了一个“红”字上,长门长孙,就起了个名
字叫红松:吴三代的女人生下了一个女孩,也要我老祖父给起名字,这已经就是吴
三代的特殊地位了,否则一个作奴才的,你家生的孩子为什么要劳烦主家给起名
字?就叫小臭儿是了。只是,他不是吴三代吗?老祖父一翻书,说就叫春红吧,这
样吴三代的女儿就有了一个文雅的名字。
小春红10岁那年,我的老祖父有一天把吴三代找了来,让他坐在书房的椅子
上,让佣人给他上了一杯茶,然后这才对吴三代说道:“三代呀,你已经是40岁的
人了,家里的事你也不能只交给一个女人去管,总在我这里住着,我也是怕对不住
你一家老小,无论什么要求,你只管说,我看,你还是回乡下享几天福去吧。”这
样,我的老祖父自然又给了吴三代一笔钱,也算是我们对他们吴姓人家的一点报
答。
吴三代哩,自然也是想回家过几天好日子去了,只是,他提了一个条件,他对
我老祖父说:“老主子该还记得,我家的小春红已经是10岁的孩子了,我想,总让
孩子一直住在乡下,也是不得长见识,若是大奶奶不嫌弃,我想把她送到府上来,
也让她出息出息。”是呀,乡下人么,他总是不愿意让女儿白吃他家的饭,说是送
到我们家来长见识,其实也就是省下一个人的粮食,让我们替他养着女儿。
这还有什么不好办的呢?不就是多一个人吃饭吗?再说我母亲在生了两个儿子
之后,正盼着能有一个女儿作贴心人呢,领来吧,就这样,春红就进了我们的家
门。
2
母亲把春红接到我们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送她进学校读书;只是这年春红
已经是10岁的孩子了,按道理说,那是要上三年级了,可是她一个字不识,就只能
从一年级开始上学。而那一年我6岁,却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了,这样她就和我在一
个学校里,她是一年级,我是二年级,上学放学我们两个人一起走,那才真是让人
难堪之极。反正我是想尽一切办法不和春红一起走的,出门的时候一前一后,走出
家门不远,我就放开鸭子跑了,春红呢,她初到城市不敢在马路上跑,过马路的时
候还要东张西望,这时,甩开春红,我早就跑得没有影儿了。
春红在学校里读到三年级,她就不去了,这可不是母亲不供她读书,是她自己
说什么也不肯去学校了,她说脑袋疼,从上一年级开始,她就没考过60分,人家教
师都感到奇怪,一年级的教师就向我问:“你们家出来的孩子,怎么还有不及格的
呢?”这时,我就向教师解释:“春红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她是我们家一个仆人的
孩子,其实她人是极聪明的,除了读书不行之外,她可聪明了。”真是这样,同是
一道算术题,譬如:16×5=?,写在纸上,春红不会作,可是让她心算,一眨眼,
她就算出来了。你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1斤是16两,5分钱1两,16两,你就是买了
1斤,那还算不出来吗?算不出来那就要挨骗的。至于认字,春红简直就不行了,一
直到三年级,春红连五百个字还认不下来,你就说她有多笨吧。就是这么笨,人家
还闹头疼,一念书就双手抱着脑袋,一副活受罪的样子。最后母亲说,算了吧,你
就别去学校了。这一下,春红解放了,高兴得她活赛是当上了大班长,乐得拢不上
嘴。
春红不上学了,就在母亲的房里作些零活,母亲是不把她当佣人使的,因为母
亲房里有一个佣人,我们都叫她小刘妈,小刘妈是母亲嫁到我们家来的时候,从外
婆家带过来的陪房佣人,和母亲亲得就似一个人似的,在母亲房里当着半个家。这
样的佣人,那是终生终世不可能离开我们的。只是呢,家丑不可外扬,就在春红到
我们家第三年,小刘妈有一天对我母亲说:“少奶奶,我还是走吧。”母亲一听,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即就向小刘妈问道:“他刘妈,你说什么?”谁料母
亲这一问,小刘妈反而抽抽噎噎地哭了。母亲还以为是什么佣人欺侮小刘妈,于是
便对她说道:“有什么委屈你的地方,你只管对我说。”可是小刘妈就是什么话也
不说,光是一个劲地掉眼泪儿,哭了好一阵时间,小刘妈才对母亲说:“少奶扔,
这些年你对我的好处,我是一辈子也报答不了的,若不是实在呆不下去了,那是十
头牛也休想把我从你身边拉走的。只是,我怕日后对不住少奶奶……”说着,小刘
妈又哭了起来。
母亲什么话也不再问了,只是给了小刘妈一笔钱,放她回家了,小刘妈临走的
时候,还再三地查看了我们兄弟两个四季的衣服,还再三地嘱咐母亲好多的话,从
夏天的扇子到冬天的炉火,小刘妈都作了安排,最后才又流着眼泪,从我们家走
了。为了辞退小刘妈,我的老爸很是发了一阵火,一连好几天他不出屋,只一个人
在屋里生气。母亲也不理他,由他爱怎样就怎样,佣人过来问母亲:“大先生这几
天不想饭吃,该给大先生作点什么呢?”这时母亲就向佣人说:“给他端一盘鱼刺
去,他不是爱吃腥吗?”佣人自然不敢给我的老爸端鱼刺的,他们只给他烧鲤鱼
吃,一连吃了二十多天鲤鱼,我的老爸不想吃腥了,这时他就一个人出去了,也不
知在哪里住了半个月,后来到我的老爸回家之后,我母亲至少有一个月没和他说
话。
小刘妈走了之后,母亲再也没有找到个可意的佣人,年老的吧,母亲思想维
新,不爱听老人的唠叨;找个年轻的吧,自己房里又有一个那么没出息的人,真是
让人不放心;无可奈何,有的事就只好让春红去作了。这一下,春红可是来了精神
儿,反正春红这人在这方面就是一把好手,什么事只要是交给她去作,不用你再费
唇舌,一定能作得让你万分的满意;久而久之,有许多该作的事,不用母亲说话,
春红就替母亲想到了,她可真是成了母亲的好帮手。就说给各房里作衣服的事吧,
现在外面时兴什么衣服?哪个姑姑要作什么样子的衣服?春红一桩一桩都想得周周
到到,不等姑姑们说话,不到时候,新衣服就作好了,这时春红就把新衣服给姑姑
们送到房去:“我们奶奶给姑姑作的衣服,也不知姑姑喜欢不喜欢?”姑姑一看,
正中下怀,“唉呀,我们大嫂几时变得这样精明了。”姑姑当然非常高兴,你说这
小春红是个何等精明的人儿吧。
春红这样能干,母亲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了,从此母亲就更是不问朝政,只一心
作她爱作的事了;这样小春红就一天比一天更能干,母亲也就一天比一天更糊涂,
渐渐地,在我们房里就发生了一次彻底的政变,大权旁落,春红成了当家人了。
母亲出身于名门,自幼只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根本就不知世间的艰难;母
亲有三大喜好,一好读书,二好画荷花,第三就是喜好给我们弟兄讲唐诗。说起母
亲给我们弟兄讲唐诗,那才真是一种享受,母亲讲起唐诗来,她自己先就陶醉了:
“世间居然有这样美丽的景色,又有这般清逸的文字,真是人间的一大幸事呀!”
讲着讲着,母亲就把我们小弟兄忘了,她简直就是自我欣赏地只顾自己说着:“古
人为诗,贵在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国破山河在’,明无余物矣;‘城春草
木深’,明无人迹矣;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主,闻之而悲,则时之可知矣。”
听这样的人讲唐诗,你说是不是一种享受?每天晚上母亲给我们讲过唐诗之后,她
就要一个人坐在灯下读书了,母亲的优点,是对我们弟兄极度相信,她以为她读书
的时候,我们也一定是在读书,所以这时她是从来不过来查看我们的。当然我们也
不会辜负母亲的信赖,我们确实也是在房里读书,只是我们没有读经文,我们在看
《三侠剑》,那才是过瘾,哥哥说别告诉母亲,我说要想不让我告发,你就得明天
再找一本更有趣的书来,果然第二天哥哥就又带回来一本书:《鹰爪王》,嘿,我
一夜就看了大半本,第二天上学差点迟到。
母亲越是给我们讲唐诗,越是自己读书、画荷花,她也就越是不问家里的事,
不问家里的事,她就更不会问外边的事。据母亲后来对我说,有一个月,帐房居然
报上帐来,说是这一个月全家上下用了三包大米。母亲当然不会查问的,只是小春
红找到母亲,对母亲说:“奶奶,你知道这三包大米是多少斤吗?”母亲当然说不
清,这时小春红就对母亲说,这一家老少上上下下若是能一个月吃下三包大米,一
个人一天就是要吃二十斤米了。母亲一听就笑了:“天爷,莫就是一天吃二十斤
米,就是让我一天吃二两米,我都是吃不下的。”好了,小春红说奶奶你就不要管
了。第二天小春红就去了大帐房,小春红见了管事的人,大大方方地就对先生说:
“我们奶奶想问一声,现在外边的米价是多少?”这一问,先生当然就明白了,这
哪里是大奶奶问米价呀?这明明是你小春红找碴儿。当即,先生就回答小春红说:
“禀复大奶奶的示问,大奶奶当然知道,咱们府上吃的是暹逻国进贡的红米,这种
米外面是没有价钱的。”这一说,小春红没话了,以她的知识,她只知稻米、粳米
的价钱,她怎么会知道暹逻国进贡的红米是什么价钱?当然,小春红这一问,也是
给帐房一个警告,第二个月,买米的开销,就没有这么大了。
小春红长到18岁,她已经是我们家里的实权人物了,只要小春红对下面的人说
一句:“我们奶奶说,让你到上房里去一趟。”立即,这个人就要吓得出一身冷
汗,因为他知道“我们奶奶”是不问家里的事的,“我们奶奶”既然有话问你,那
一定是你作了什么错事,这时你被哄出府门的时候也就不远了。所以,在我们这个
大宅院里,小春红成了大管家,小春红说什么,“我们奶奶”信什么;“我们奶
奶”想作什么,小春红就一定能为她作到。于是,久而久之,小春红就成了“我们
奶奶”的马前卒,也成了“我们奶奶”的传令兵,还成了“我们奶奶”的军师——
诸葛亮。
就在这一年,我们老祖父大人仙逝,他老人家乘鹤而去了;老祖父大人仙逝,
自然要大办丧事,按照不成文的习俗,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老大人仙逝,那是至少
要停灵七期,以让儿女好尽孝心的。这里的所谓“期”,也就是七天的时间,停灵
七期,就是去世的老人要在家里设灵堂,停放七期49天,然后才能下葬。而一般的
民家,老人去世最多就只能停灵三期,无论你家里多么有钱,为老人办丧事,超过
三期,官家就要来人过问了:“你们是什么人家,居然停灵过三期?知道什么人物
才可以停灵三期以上吗?我们警察局长的老爹去世才停灵五期,你们这是要造反呀
怎么的?”这一问,就谁也不敢张狂了,放满三期,早早地入土为安吧。可是,我
们的老祖父去世,却或以享受停灵七期的待遇,在这七期49天之内,每天上午、下
午要各有一堂经,晚上还要有各种的祭奠仪式,那是要整整49天都要有内容的,还
不能单调,还不能小气,天津、北京、河北各地的佛道二家那是全请到了,还有人
送了一堂喇嘛经。佛家念经、道家念经,我们是早就不感到新鲜了,只有这一台喇
嘛经倒真是有趣,经台上念经的喇嘛们穿着黄袍,还把一只胳膊露在外面,最有趣
的是,就在这一台喇嘛经的经台两旁,一边有一只大喇叭,喇叭很长,吹喇叭的老
喇嘛坐在经台上,两个小喇嘛抬着喇叭筒,喇叭口越过跪在前面的人,正好伸到我
们小弟兄的头上,那声音可是真响,等到这一台喇嘛经念完,我们几个小弟兄至少
有三四天谁也听不见谁说的话,大家全变成小聋子了。
当然,无论是佛家、道家,还是喇嘛念经的时候,我们一家人都要跪在灵堂下
面,一个挨着一个,那是一点差错也不能有的,着重孝的人,一个人有一个博士先
生照应,该跪在什么地方,到时候博士先生就搀着你跪下了。我们小哥们没人管,
当然我的哥哥因为是长门长孙,自然那是有地方的,而我就按一般分子对待了,由
自己记着地方。好在我们家的院子铺着方砖,我们几个小哥就各人记着自己的方
砖。我呢?我就在自己的方砖上写上我的名字:“小二”,我弟弟就在他的位置上
写上他的名字:“小三”,这样小四、小五、直到小十八,怎么这么多的小子辈?
不是大家庭吗,光是本家的叔叔就是六位。堂叔伯呢?都加在一起,到了孙子辈,
有这第几十个,不算是多了。据说天津一家大户人家办丧事的时候,孙子辈的人,
居然有120多个,你就说说他们家是多大的势派吧?
为去世的人办丧事,对于孩子们说来,那固然是十分有趣的,可是对于成人们
说来,那可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了,而在这些不轻松的人们之中,我们的母亲是最
不轻松的一个。
按照我们家不成文的传统,一个家庭的老当家人一去世,下一辈人就要分家,
我们不像农村人那样,老人去世之后,土地由长子继承,其它的弟弟还是和大哥在
一起,大哥代替原来老爹的地位,一个人说了算。我们家从祖辈上就留下了这么一
个传统,老人一去世,一面办丧事,一面也就把家分了,然后各门各户自立门户,
一户侯姓人家,变成了好几户侯姓人家,也算是壮大了势力。所以,从老祖父一咽
气,我母亲就对我父亲说,让他准备和叔叔们分家,可是我的父亲大人从来不问家
事,按他的想法,索性分家的时候由着几个弟弟先分,分剩下的,也就是没人要
的,再归自己。母亲呢?毕竟是一个妇道,而办丧期间,我父亲因为是长子,那是
不能与任何人单独接触的,实际上这位长子就和受隔离审查一样,他完全失去了自
由。我想老户人家留下的礼法,也是有它一定理由的,把长子隔离起来,也是不能
让他一个人独吞祖辈的财产。父亲不能出来和弟弟们分家,这样,分家的时候,我
们这一房,就要由母亲出面,而我们的母亲又是不食人间烟火,对于财产上的事,
一点情形也不了解,这一下,几个叔叔就勾结在一起,他们要出坏主意了。
正是在母亲要为分家的事犯愁的时候,春红又对母亲说:“姑奶奶来了,我怕
别人照顾不好姑奶奶,惹姑奶奶生气,所以我想奶奶这边的事,让他们照应着些是
了,我呢,就照应姑奶奶去好了。”母亲当然不好阻拦,姑奶奶,就是我们的姑
母,是我父亲的姐姐,也就是我们家的大姑奶奶,那是祖父祖母在世时当半个家的
人物,几个叔叔最怕她,她虽然已经早就不是我们侯家的人了,可是她仍然有权利
在侯家发号施令,那是谁也不敢违抗的。为老祖父办丧事,最难侍候的也就是我们
的姑奶奶了,她说如何办这场丧事,你就不能有一点差错,有一点她不满意的地
方,她就能让棺材在家里停上十年。姑奶奶么,就是这时候才有威风。
春红是在姑奶奶一下车就跟在姑奶奶身边去了的,从这时开始,姑奶奶的吃喝
住穿,一切就由春红包下来了。大门外一传进来“小吹”的声音,那就是说又有人
吊唁来了,所有孝子全要出来陪祭,这时,春红就给姑奶奶早备好了斗篷,又要穿
得暖和,又不能遮住孝衣,那可是要费一番心计,而且,什么人来了,姑奶奶要出
来陪祭,什么人来了,姑奶奶只要作个表示,再什么人来了,姑奶奶根本就不必露
面,一切一切春红都给姑奶奶安排得万无一失,一场丧事,姑奶奶既没有失板眼,
又没有太吃苦,这实在是春红的一大功劳。
把姑奶奶服侍好了有什么好处?因为服侍不好姑奶奶,她就要让你歪嘴,有的
人家,姑奶奶闹丧,只是死去的老人入敛,就能让孝子倾家荡产。我们的一门远
亲,老人去世的时候把姑奶奶惹恼了,入敛的时候,姑奶奶立在材头,只是老人嘴
里的那颗珠子,就总是不称心;最后孝子给姑奶奶跪下,请姑奶说个话,到底是要
什么珠子?姑奶奶说了,要一颗避水珠。天爷,避水珠只有皇宫里有,你让一家平
民百姓去哪里找?闹事么,要的就是一个水平。
我们家的姑奶奶就好说话,再加上春红的一番精心照料,老祖父成敛的时候,
姑奶奶只是不停地点头,一再称赞母亲的一番安排,从寿衣到铺的盖的,嘴里的珠
子,手里的九连球,陪葬的东西,一切一切都满意,直到成敛的师傅们“叮叮”地
钉上材板,众人一起跪下哭成一片,几个等着姑奶奶闹事的叔叔气得直在地上砸拳
头。这时,母亲才明白为什么春红要离开母亲,去专心侍候姑奶奶了。“还是我们
小春红好,事事都替我想到了。”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有春红在姑奶奶身边,几个叔叔根本就没有办法和姑奶奶
接触,春红把姑奶奶给看起来了,后来春红对母亲说,有好几次,叔叔们当中的非
凡人物已经到了姑奶奶的房里,而且已经和姑奶奶说到了正事,只是这时,春红一
声“守灵”,她走过来把姑奶奶架走了,因为这时候该姑奶奶去守灵了。
把姑奶奶送到灵堂之后,春红就没有事了,因为这时姑奶奶的身边有博士侍
候,春红那是不能上灵堂的。春红离开灵堂之后。一闪身就到了母亲的房里,她把
房门关好,悄声地对母亲说:五先生、六先生和四先生一起串通,三先生没去,九
先生说他是和大老爷站一边儿的。”这样,春红把姑奶奶身边看到的情报,向母亲
作了汇报,这样,到分家的时候,母亲对于敌我双方的情况,也就有了一些了解。
小春红的情报可是太重要了,她不仅能探听情报,各房里的佣人还要向她主动地报
告各种动态,因为在侯家府邸里,所有的佣人都怕春红,春红说要“下”谁,谁就
休想再在侯家作事了,所以,所有的佣人都要主动讨春红的好,什么事情不要等春
红去问,各房里的佣人要主动地向春红报告,你说说,这一下,我母亲还能不占主
动地位吗?
掌握了准确情报,母亲就胸有成竹了。果然,就在停灵到第五期的时候,几个
叔叔向母亲发难了。他们把母亲请到一间屋里,让母亲在中间坐下,然后一个个地
再对老祖父的去世表示一番悲伤,这时,他们就开始发动进攻了。
“大嫂,我们几个想听听大嫂的打算,我们也不知道父亲大人在外边到底有多
少产业?也不知帐房里到底有多少钱财?”母亲呢?当然是说不清的,但她也知
道,这时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心中没数,便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他们
说:“再有两期就入土为安了,到时候你们就听我的吧。”说完,母亲就作出要走
的样子。起身就往外走。
“大嫂”,这时。叔叔中心计最多的九叔抬手把母亲拦下了,“我们几个有一
个打算,大嫂若是没有自己的打算,我们想就按这个办法分好了。大嫂看,房产,
一共是十处,这处老宅自然是要由大哥大嫂承继了,其余的几处呢,大嫂也就不必
过问了……”这明明是阴谋,这处老宅院已经有几十年了,就根本就不是一笔产
业,倒是老祖父新在租界地买下了房子,还正在好时候,他们说不让母亲管,明明
是他们要把好房子分了。
“别的呢?”母亲先不表明态度,只是先向他们问着。
“别的,我们也都问清楚了,不就是咱们弟兄六个吗?平分六份就是了,先由
大嫂挑,大嫂挑剩下的,我们几个再分。”听着,也实在是蛮有理。
母亲当然不会当场就同意的,于是就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可是几个叔叔早就
定好了主意,他们是一定要在今天把分家的事定下来不可的了。此时,他们见母亲
执意不肯答应,一个个就开始要撕面皮,他们说话的声音就一点点野起来了。
正在母亲被几个叔叔包围起来,四面楚歌的时候,突然房门从外面推开,几个
叔叔一抬头,只见姑奶奶进来了。这可真是怪了,他们向母亲突然发难的事,姑奶
奶何以就会知道了呢?一下子,几个叔叔慌了手脚,他们已是不知所措了。
“你们这是要闹丧呀!”姑奶奶没等坐下,就向几个叔叔大声地喝斥着说道:
“你大哥正在主持丧事,你们就把大嫂围起来,向她发难,说,这是谁出的主
意?”一拍桌子,姑奶奶发火了。果然这一手好厉害,立时,几个叔叔就不敢说话
了,她就立在门口,放声地向他们几个训斥,“反了你们了,老爹辛辛苦苦一辈子
挣下的家业,真就能这样让你们几个分了吗?就是分家,你们也得给我把话说清
楚,这些产业分开之后,谁也不许变卖,都得给我说出个道道来,我才答应你们分
家;而且如今维新了,新法律规定,分家时不能平分,长子分家产的一半,余下的
无论是几个弟弟,再分那一半,你们休想趁着大嫂不知道外边的情形,就早早地把
生米作成熟饭,从我这儿就不应该。”
“啊?!”几个叔叔全慌了,他们没想到姑奶奶会知道外边的新法律,一下子
打乱了他们的如意算盘。“姑奶奶,那可不行,我们五个才分一半……”
“你们是逼着我请律师怎么的?”姑奶奶向着每个叔叔一问,他们几个再没有
人敢说话了。
我的天,好厉害的姑奶奶,这个家就按她的办法分开了,我们这一房当然继承
了一半的产业,从现钞、房子、到字号,都没吃亏。如此,我们才有了好多年的好
日月。
只是,在办完丧事,姑奶奶临走的时候,她才对我母亲说了几句知心话:
“这春红可不是个一般的孩子,好厉害呀!这许多日子,她把几个弟弟和我隔
开,让他们谁也和我说不上话,到了那一天,我正在屋里歇盹呢,忽然春红把我摇
醒,我当是又来了吊孝的人,谁知是春红告诉我说,后边几个孽障把你围起来,正
闹着分家呢。我说这怎么可以,大奶奶又不是个精明人,那还不要吃亏呀?这样,
我就忙着往后面跑,就在春红送我进后院的路上,她对我说,现如今分家可不同以
前了,她找过一个律师,人家说,分家时长门长子独得一半的祖产。我还怕她是乱
说,到了后边,我也是壮着胆子就这么说了,没想到还真把几个孽障给镇服住了,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长门长子继承一半的事,你说说,这不是唬他们吗?”说罢,姑
奶奶笑了。只是,最后姑奶奶又对我母亲说,“春红精明,自然是你的好帮手,可
是你可不能不提防着她呀!”
母亲当然不在意,当时,她就对姑奶奶说:“她再能也是个丫头,过不了几
年,也该给她找个主儿嫁出去了,反正我对得起她,到时候好好陪嫁她也就是
了。”到底母亲是个名门闺秀,她是不可能想到世间会有那些不可见人的污浊事
的,而这种污浊事,又让她只能俯首忍让,直到最后,让她完全受制于人、彻底失
去自卫能力,而不得自救了。
3
祖父大人仙逝,弟兄们分家之后,我们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们当然仍是住在老宅院里,分到我们这支名下的财产到底有多少?我们不得而知,只是知道一家
什么皮货庄是由我们独有了。其实我们家的经商,那是根本就不用我们管的,也就
是当初开业的资本由我们出,只要一找到合适的人,我们就再也不过问了,字号里
只是每年向我们交上来多少盈利也就是了,一切商业上的事情完全无须我们参与。
这种经营方式,对大户人家说来,自然是最为轻松的,颇类似后来的承包制。我们
只是一个老东家而已。
分家之后,几个成家的叔叔自然就和我们分开了,虽然分家的时候也是闹得面
红耳赤,可是到了分手的时候,又一个个泪眼汪汪地难舍难离,那真是又是表态、
又是发誓,一再地说什么虽然家是分了,可是心却永远不会分开,天下无二侯,有
了什么事情,只要大哥大嫂一声令下,众弟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于是一家人又
一起吃了一桌酒席,最后又吃了分家的面条,表示长长久久的意思,然后就作鸟兽
散了。我们呢,自然也就清静多了,只有九叔和我们在一起,因为九叔叔没有成
家,如今正在大学读书,老嫂如母,母亲也是把他和我们一般看待的。
几乎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我们家才于分家之后,理出了一些头绪,在春红的
一手策划下,我们家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首先,把大帐房撤销了,祖父在世时一
切虚张声势的东西全都免掉了,就连什么大厨房、小厨房也全都合在一起了,至于
佣人,那更是少了许多,除了母亲房里的春红之外,也就是留下了有限的几个佣
人,也不分什么内宅外宅了,一个男佣人,什么累活全是他一个人干,还是一位
“妈妈”就把一切细活全包下来了,也算是精简机构吧,我们家已经变成小户人家
了。
就这样经过春红一年多时间的整理,我们家果然有了许多起色,开支自然就节
俭多了,母亲为此对春红更是感激不尽,拿她也就更当作是亲生儿女一般看待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有一天春红对母亲说:“奶奶,家里的事也就算有些眉目了,奶
奶也该再找个亲近的人,我也想慢慢地就该退身了。”母亲当然明白春红的意思,
她是说她已经到了成婚的年龄了,她想离开我们家,找个合适的人家嫁出去。
“春红,娘不会亏待你的。”母亲把春红当成亲生的女儿,母亲自然也就知道
该如何安排春红的亲事。按照一般的情形,像春红这样的贴身使女,她的婚事就要
由主家为她操办,就是连婆家也要由主家为她找好的,因为这样的使女都是从小就
被领进家门的,她们多年来已经和她们的家庭几乎失去了来往,家里已经不过问她
们的事了,所以主家就必须把她们像亲生女儿一样地嫁出去。其实哩,也就是向主
家要一笔嫁妆。
我们家呢?力主维新,所以对于春红的婚事,母亲早就说过,婆家由春红自己
拿主意,陪嫁由母亲一手全包下来。春红自己也同意母亲的安排,因为春红的父亲
吴三代又不同于一般的仆人,他对他的女儿是永远有父权的,女儿的终身大事,还
要吴三代拿主意。可是,让春红永远在我们家住着,也是不好找人家呀,母亲就
说,到了时候先让春红回到乡下去,几时在乡下说好婆家,再告诉我们,母亲再为
她办婚事。这可是真够自由的了。
眼看着春红该到离开母亲的时候了,母亲自然是舍不得。而且,春红走了之
后,也还要再找一个人到母亲房里来作事,这时,母亲就想起了原来她的陪房丫
头,我们叫作小刘妈的那个人。于是便派人去找到她,小刘妈表示说只要是太太的
一句话,她自然还是愿意回来的,何况这些年她在乡下早就变成一个乡下女人了,
早年的那点风韵该也是不见了,太太身边的“那个人”自然也就不会再打她的主意
了。这样,经过一番来往,最后定下来,春红再在家里呆上半年,只等小刘妈一
来,母亲就让她回家,总算对她有了一个交代。
也没有用半年的时间,小刘妈把她的家作好了种种的安排,后来就到我们家来
了。小刘妈重新出现在我们家的时候,我都几乎认不出来了,我只见母亲房里来了
一个黑布衣裤的老太婆和母亲说话,待到我进到母亲房里的时候,这位老太婆还向
我笑了笑,然后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向我问道:“还认得我吗?”我愣了,一时不
知说什么好,最后还是母亲向我提醒说:“这不是刘妈妈吗?”这时,我才想起
来,天爷,才几年的时间,小刘妈竟然变成刘婆婆了。她虽然和我母亲是同龄人,
可是,如今看上去她至少比我母亲要老十岁。
刘妈反正是来了,至于春红什么时候走,那就由她自己定吧,母亲是不会催她
回乡下的,这些年的有功之臣么,愿意住多少时间,就由她住多少时间吧,好在已
经是什么活也不找她做了,她就和母亲在房里说话。母亲为了报答春红这些年的帮
助,可是给春红买了许多东西,穿的用的,保证她回到乡下之后,还和住在城市里
一样,生活上不会有一点的不方便。虽说做嫁妆是以后的事,可是这次母亲也给春
红买了不少的衣料,还给了春红一笔钱,让她带在身边用。
只是,说来也怪,刘妈没来的时候,春红总是催问刘妈什么时候来,可是到刘
妈真的来了,春红又不说走了。最初母亲以为是春红舍不得离开母亲,但是渐渐地
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母亲发现,平日爱说爱笑的春红突然变得不说话了,而且
眼圈总是红红的,明明是她一个人偷着哭过。
“春红,你若是不愿意离开我,你就只管在这里住下去。当初找刘妈回来,也
是你说要回乡下,女大当嫁么,这也是人之常理,如今你已经是20岁的人了,我还
能留你几年呢?”一天,母亲把春红找到身边,知心地对春红说着:“不过,你若
是想,就在身边等你父亲给你找人家呢?那就等他几时找到合适的人家,你再离开
我……”母亲说着,还唯恐春红多心是母亲催她回家,一句一句说得那样小心,还
亲亲热热地拉着春红的手。只是谁料母亲说着说着,就只见春红眼圈渐渐地又红
了,不多时,她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母亲当然也跟着哭了:“孩子,你当是我舍得离开你吗?说良心话,我已经是
离不开你的人了,你就是我的耳目,你就是我的主心骨儿,我真想不出来,这个家
没了你会是一个什么样子,这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又该如何安排?只是,没有办法
呀,春红,人不是都要长大吗?”母亲越说越伤心,母亲对于春红的长大,实在是
太难过了。
谁料母亲的一番安慰,反把春红说得放声地大哭了起来,她一头倒在母亲的怀
里,一抽一抽哭得几乎断了声。这时,母亲开始有点觉得不对劲了,母亲抚着春红
的脸,更加亲近地对春红说着:“有什么舍不得的人,你只管对我说吧。”
人之常情,一个人从小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了,谁能没有—个舍不得的人呢?
母亲估计,这个让春红舍不得的人可能是我,因为我比春红小5岁,从春红一进门,
她就拿我当成亲弟弟看待,如今自己长大了,眼看着自己就要离开这个家了,可是
你总不能把人家家里的宝贝儿子带走呀,再说,再过几年,人家也要娶媳妇儿呀,
跟在你的身边算是怎么一回事呢?没有办法,舍不得,也要舍得。
母亲劝来劝去,春红就是一句话也不说,她只是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一声一声
地哭着,哭了好长好长的时间,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突然春红一回身,“哇”地
一下,她竟吐了起来,而且这一吐竟不可收拾,一迭连声地,她吐了遍地。
正在外面干活的刘妈听见房里有人呕吐,立时就走了进来,刘妈刚要问是发生
了什么事,没想到母亲的一声呵斥,竟把刘妈吓得退了出去。
母亲最初见春红呕吐,还以为是她哭得时间太长,但当母亲发现情形不对的时
候,正赶上刘妈要进屋,立时,母亲就是一声呵斥:“出去!”立时,就把刘妈拦
在了门外。随之,母亲就把房门紧紧地关上了。
直到晚上,当母亲重新推开房门,让刘妈把春红搀走之后,我再进到母亲的房
里,这时,母亲几乎已经变成一个呆子,她一声不吭地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
直直地望着墙,脸色变得那样苍白,简直就像是刚刚得了一场重病。
“娘!娘!”这一下可是把我吓坏了,我以为母亲必是被什么突然发生的事气
坏了,我听人说过,一个人是可以被突然发生的事气死的。于是,我忙着摇晃母亲
的身子,可是她还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就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一样。
过了一些时间,刘妈回到母亲的房里,刘妈见我吓成了这个样子,便忙着过来
安抚我,她把我搂在怀里,不停地抚着我的头发说:“小弟弟不害怕,母亲过一会
儿就会好的,小弟弟先去吃饭,让刘妈在这儿跟母亲说说话。”刘妈很是费了一番
说教,才把我从母亲身边哄走,我才离开母亲,就听背后传来母亲的哭声:“天
啊,这不是作孽吗?”吃过饭后,待我再回到母亲的房里,又只见母亲已经倒在刘
妈的怀里,放声地大哭了起来。
……
春红没有走,母亲让刘妈给她收拾了一间房子,从此她就住了进去,有时候我
想找春红说点什么事,刘妈就把我拦在门外,不让我进屋去见春红。母亲呢,自从
那次和春红说过话之后,她再也不见春红了,她连后院都不去了,因为春红的房子
就在后院里;而且母亲再也不去前厅吃饭,一日三餐总是刘妈把饭菜给母亲送到房
里,前厅里只有我们和父亲在一起吃饭。父亲吃饭时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给什么
吃什么,平日他总是说这不是味道,那不是味道,突然他变得给什么就老老实实地
吃什么了,明明是犯了什么错误。我发现父亲的变化之后,觉得十分有趣,吃饭的
时候我就故意地和父亲开个小玩笑,有时故意向他作个小鬼脸,父亲也装作没有看
见,他是一点威信也没有了。
我是到了最后才发现有问题的。突然一天夜里,我被一片忙乱声嘈醒,这时我
就听见院里有人在走动,是刘妈的声音,她一再地说什么“见动静了,见动静
了”,然后又听见有人说:“接生婆来了,接生婆来了。”一听说是接生婆来了,
我就知道这和我已经是没有太多的关系了,于是我也就又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时,我就听见从后院里传出来小孩的哭声,我当然知道
这是有人生小孩了。谁生的呢?我们家只有三个女人,刘妈正在照顾我们去学校,
母亲说是正在生气,刘妈说母亲直闹心疼,已经派人请医生去了。还有一个有可能
生小孩的人,那就是春红,可是她还没有出嫁呀,按照一般的情况,没出嫁的女
人,一般是不生小孩的。
许多日子之后,当春红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变成一个大人了,见
到了我,她远远地就避开,就像是不认识我似的;其实我也是没闹明白究竟是发生
了什么事,但我从情感上已经和春红拉开了距离,我觉得她不再是我的朋友了,到
底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再不能找她一起玩了。
而且,我在观察春红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春红再不到母亲的房里去了,母
亲房里有了刘妈,一切的零活全由刘妈做了,春红也想做点什么,但她不敢进母亲
的房门,就只能做些粗活,扫扫院子呀,洗洗衣服呀什么的,房里的活,母亲也不
叫她了。这时,我以为春红是应该回乡下去了,可是,从此再没有人提春红回乡下
的事,似乎她要在我们家永远住下去了。这其间,吴三代倒是来过,那一天我正在
家,只说是吴三代来了,这时就只见刘妈匆匆地迎了出去,没等吴三代走进内院
来,就把吴三代拦在影壁外面,也不知刘妈和吴三代说了一些什么话,等我得到消
息,跑出影壁要找吴三代说话的时候,我就看见吴三代立在二门外狠狠地抽打自己
的嘴巴,还不停地骂着:“孽障,孽障呀!”骂过,吴三代就走了,无论我在后面
如何喊他,他都装作没听见,只匆匆地跑走了。从此,吴三代再没有到我们家来
过。
春红呢?自然就住下了,一天一句话也不说,活活变成了一根木头,有时候,
我也想把事情的原委搞清楚,于是我就想法地去接近春红,可是每到春红发现我在
故意找她说话的时候,她便立即匆匆地跑开;所以,很长时间,我也没把事情调查
清楚,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了许多年。
……
知耻近乎勇,我的老爸可是从此就勇起来了,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自我反省之
后,对于自己这几年的所做所为,找到了一个原因,据他后来对我母亲说,他所以
对自己缺少自律能力,这完全是他的生活过于封闭,这些年他和外界几乎断了往
来,一个男人在家里与世隔绝的时间太久了,他自然就失去了对自己的严格要求,
于是这时候就容易作出荒唐事来。为此,他决定出去做点事情,倒不是为了挣钱,
主要是为了和外界沟通一下来往,把自己送回到大世界中去。这样,很可能他就要
变成一个新人了,而这个变成新人的我的老爸,说不定还能对国家作出点什么有贡
献的事情来。
母亲对于我老爸改过自新的决心,根本就不予理睬,无论我老爸对她说什么,
她都是连一声也不吭地呆坐着,好在我老爸也不管她到底是听见没听见,过一些日
子,他正式地对母亲说,他要到塘沽去了。
塘沽离天津50里,是一个大港口,如今各国的船只都在塘沽靠岸,塘沽早就成
了一个经济繁荣的小城市了。正好日本国的一家大坂公司要在塘沽设立一个分公
司,他们要找一位中国人做公司的全权代表,而这个全权代表又必须会说日本话,
还要精通英语,又要上过大学,还对国际贸易有一些了解。找来找去,一直没有找
到合适的人,恰这时,他们也不知怎么就知道天津有一位侯先生可以出任此职,于
是就派下人来把我老爸请出去了。当然,在大坂公司任职,那是要住在塘沽的,这
样也正好给他一个自我再次反省的机会,每天除上班办公之外,就一个人坐在塘沽
的公司公寓里好好地进行自我检讨,用不了多少时候,他就能重新作人了。
母亲呢?乐不得他有了一个去处,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就由我的老爸走了。我
的老爸离家那天的景象实在是太悲惨了,只听说是车子来了,这时就只见我老爸一
个人走出了房门,只有一个佣人给他提着只大皮箱;母亲只当是什么事情也没发
生,就坐在她的房里画她的荷花。春红呢?那就更不敢出来了,刘妈也是装作没听
见,就由我的老爸一个人没趣地往大门外走。唉,这时,我才明白,一个人若是人
缘儿混不好,那可实在是活得太没劲了。这时,倒是我动了侧隐之心,于是便眼在
老爸的身后为他送行,走出大门之后,我老爸还回过头来向我笑了笑,我也向他笑
了一下,然后他便坐到车上去了。拉车的,立时就要走,我的老爸好像还要等一个
什么人,这时我明白了,我立即就小声地对我老爸说着:“你是不是想见见春
红?”谁料,这时我的老爸居然掉下了两滴眼泪儿来。我一想这可是太可怕了,我
的老爸居然还有眼泪儿,也许是他舍不得离开我们吧?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一支歌,
于是就给我的老爸唱了起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还。”我
的老爸听我一唱,就更伤心了,抽了一下肩膀,他似是还拭了一下眼角,然后就由
车夫拉着他走了。
老爸走了之后,母亲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她又开始有说有笑了;“咱们就好
好过吧。”好像母亲把我的老爸开除出去了。从此,母亲又每天自己画荷花、读
书,还给我们弟兄讲唐诗。只是,母亲如今除了给我们讲唐诗之外,还给我们开了
一门讲如何作人的课程,也没有正式的教材,就是由母亲说教,一讲起来就没个
完,听得我们一点兴趣也没有,母亲还是一个劲地讲呀讲呀,直到讲得她自己涌出
眼泪儿,这时才算讲到了一个段落,我们也才算解放,然后我们就可以回房去读我
们的武侠小说去了。
老爸走了大半年时光之后,正赶上九叔放暑假,姑奶奶到我们家来,对母亲
说:“你也要派个人去看看他爸爸呀。”母亲说:“有什么好看的,他一去半年不
回家,只来信说是公事太忙,我还让人去看他,我也是太没有志气了。”这时姑奶
奶就说:“你不让人去看他,我派个人去。”当即,姑奶奶就决定让九叔去塘沽看
望我的老爸。九叔放假离不开我,这样他就提出要带我一起去塘沽,我当然乐不得
出一趟门呢,第二天我们就坐火车到塘沽去了。
对于这次出门,我是不抱太大希望的,塘沽固然是有的,至于塘沽有没有一个
大坂公司,这就没有信心了。因为我听我的老爸在家里和一个来找他的朋友说过,
也不知是谁,跟他的老爹要了一笔钱,说是去德国念博士,“他哪里是去德国呀?
一头他就住进了皇宫饭店,直到把钱花光了,才让人家撵出来。回到家里之后,他
的老爹问他,你的文凭呢?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本来只差一个月就可以拿下文凭
来了,可是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快要毕业的时候,一场大火把那个学院给烧光了,
若不是他跑得快,连小命都没有了。他老爹一听儿子在外面遇到了这么一件事,而
且还化险为夷,当即就往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还说他们没发你文凭,我就给你挂
个奖章吧,就这样,他老爹给他脸上挂了一口臭痰。”“哈哈。”说着,我的老爸
还笑出了声来。
听过这样的故事,我对老爸是不是就在塘沽,早就不抱信心,好在他在不在塘
沽都不是我的过错,我就是随着九叔出来看看塘沽的,能看看大海,也是不虚此
行。也是我老爸本份做人,到了塘沽我们一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大坂公司,当即就有
人把我们领到了一个地方,一看大门外还真有一块大坂公司的铜牌子,进到门里再
一问:“这里有没有一位侯先生?”看门的老人立即就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向我
们问着:“二位是经理的什么人?”这一下,我的精神上来了,我马上对看门的人
说:“你快告诉侯先生,就说他们家的小二来了。”
对于九叔和我的到来,老爸真是高兴极了,老爸把我们送到了一处地方,给我
们开了一个房间,好气派的房间呀,有电扇,有无线电,还有大沙发,大软床,墙
上还挂着画,完全和天津租界地里的大公馆一模一样。依我看,这地方已经是很不
错了,可是九叔好像是从姑奶奶那里领到了任务,这时他就对我老爸说,“我们还
是住到你那里去吧。”
“我也是就住在这里的呀。”我老爸极其平静地回答九叔说,“我一个人在大
坂公司作事,何必另有一处地方呢?这里就是大坂公司的公寓,里面住的大多是日
本职员,大家处得极好。”说罢,我老爸说他的公事忙,没有再和我们说什么,立
即他就走了。
这一走,我们可是再也找不到我的老爸了,一连好几天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我
们就在公寓里等他,一直也没有等来。只是在等我老爸的时候,我们对这处公寓里
的情形有了一些了解,这所公寓,白天悄无声息,很难看见一个人影,可是一到了
晚上,这里就热闹开了,男男女女出出进进,所有的房间里都有人在喝酒,还有女
人在唱,一阵一阵的哗笑声,让我听着打冷战,九叔说:“咱还是快走吧。”还没
容九叔定下走的日期,一天晚上九叔就让一个日本人拉到他房里去了,那个日本人
让好几个日本女人跪在九叔的面前向他敬酒,还有一个日本人对九叔说:“不会喝
酒的人,男子汉的不是。”亏九叔的智谋高,说了几句圆滑的话,立即就跑出来
了;这若是换了我,非得让日本人给灌醉了不可。
第二天,天一亮,九叔和我就想回天津,可是离开塘沽,总要向我老爸说一声
呀!只是,九叔无论如何也是找不到我的老爸了,问谁,谁也说是不知道,那我的
老爸到哪里去了呢?总不会失踪吧?最后问到公寓看门的老头儿,这时这位老人才
对我们说:“侯先生在家里呀?”这时也是怪我多嘴,我当时就对这位老人说道:
“侯先生的家是在天津呀!”谁料,这一问,老人警觉了,他忙着改口说道:“是
呀,是呀,先生的家是在天津,塘沽没有侯先生的家。”然后,老人就再也不说话
了。
回到天津,九叔把在塘沽的所见向姑奶奶和母亲作汇报,母亲听后噗哧一下笑
了:“他算是鱼儿得了水了。”然后什么话也不说了。倒是姑奶奶皱着眉头似是自
言自语地说着:“不行,说不定他在塘沽又有了家了,要么让他回家,要么得去一
个人看着他。”
让我的老爸回天津来么,母亲说就不必了,既然真有这么一个大坂公司,他又
愿意在里面作事,回到家来,也是无事生非,就让他在塘沽住着吧。去一个人管住
他,倒也是一个好主意,可是让谁去好呢?
也不知姑奶奶是和母亲如何商量的,一天,姑奶奶和母亲把春红叫到房里来,
两个人一起对春红说着:“你在这家里也是这么多年了,算什么名份呢?也不好
说,如今大先生一个人在塘沽,好好作事呢,也许他就学好了,真若是随波逐流地
下去,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连你也没有个吃饭的地方,尽你的本份,你就到塘沽
去吧,想进侯家门,你就好好地把大先生看好了,大先生若是学坏了,你也该自己
另找个去处了。”
听姑奶奶和母亲这么一说,春红立即就跪下了,这时她一面哭着一面对姑奶奶
和母亲说着“春红是个有罪的人,姑奶奶和奶奶到底是积善人家出身,这才成全了
春红的面子,留在府里还是吃呀穿地没有一点慢待,春红就是下辈子作牛马,也报
答不尽奶奶和姑奶奶的恩德呀!奶奶和姑奶奶让春红去塘沽,不是春红不听奶奶和
姑奶奶的吩咐,春红实在是不敢从命的,和大老爷在一处,可是让春红如何处
呀?”
“行了,行了,你就别跟我演戏了。”母亲听得不耐烦了,“不是说让你去了
吗,也没人送你,明日早早地你就去吧。姑奶奶还有什么吩咐吗?我是没有话好说
了。我看,你也就下去吧。”
说完,春红还要再说什么,这时刘妈走过来,把春红领出去了。
4
春红乘火车到了塘沽,走出车站之后,叫了一部胶皮车,她就到了大坂公司的
单身公寓,这就不对了,她为什么不去大坂公司?而要到大坂公司的单身公寓。而
且我的老爸白天又一定是在大坂公司上班。你到大坂公司的单身公寓去找谁?你
瞧,这就看出水来了,若不,怎么就说春红不是一个凡人呢?
胶皮车把春红拉到大坂公司的单身公寓,春红走下车来,大大方方地就往门里
走,走到门房外,她一把就推开了房门,冲着面里的一个人就问道:“你是看门的
什么大爷吧?侯经理让你找一辆车把我送到家里去。”说罢,春红就把我老爸的一
张片子交给了那个看门的人。
看门的人一听,这人好大的口气,一句客气话也不说,上来就传圣旨,让他找
一辆车把这个人送到经理的家里去,想来这个人必是大有来头。当即看门的人就对
春红说:“经理的家是在天津呀?”
“让你送我到侯经理家里去,你就别再让我费话,我就是从天津家里来的,去
天津的家,侯先生也不会让你给我找车呀。”春红说得理直气壮,明明是她知道侯
先生在塘沽还有一个家。
看门的人自然不敢找车把这个人往侯先生在塘沽的家里送,他把春红交到他手
里的名片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半天,确实是侯经理的名片无误,这时,这个看门的
人才向春红问道,“小姐是侯经理的什么人?”
谁料,这时春红突然把名片从看门人的手里夺了过来,立即转身就往门外走,
嘴里还没好气地说着:“你不管就拉倒,我自己会找车的。”
这一下,看门的人慌了,侯先生交下来的公差,他居然不办,看来你是不想吃
这碗饭了,立即,他忙着跑过来,向春红说着:“不瞒小姐,侯先生在塘沽虽说是
有一处住处,可是我们是不敢随便把人往那里送的。”
“我知道,上次九爷和小少爷来的时候,就是侯先生自己把他们领去的,不也
是你给找的车吗?”
“车子是我找的,可是那是说去车站的呀?”看门的人还是不肯给春红找车,
便对春红说着。
“对你自然是说去车站了,能说是到家里去吗?算了,我也没时间和你胡缠
了,我们先生也该办完公事了,我还是到公司去找他吧?。”说完,春红又要往门
外走,这一次,看门的人相信她了,他立即走到门外,叫来一辆车子,又对拉车的
人说明了地址,然后就看着春红坐上车子走了。
好一个大胆的春红,她怎么就知道侯先生在塘沽又有一个家呢?你想呀,这还
用费心吗?上次九先生和小少爷来,侯先生只让他们在公寓里住了好几天,而侯先
生自己却一直没见面,他能去哪里呢?必是他还有一个住处。而且侯先生那样的
人,能一个人住在一个地方吗?所以,春红早在火车上就想好了计策,若是下车之
后直接就找到侯先生,说不定侯先生又会把她放到公寓里的,可是让侯先生把她领
到他的家里去,侯先生当然也是不肯;所以,只能来一个假传圣旨,于是她就想好
了这个主意。公寓看门的人地位最低,告诉他是侯先生交下来的差事,借他点胆
量,他也不敢不办,就这样,春红不费什么力气,一下子,就找到了我老爸在塘沽
的家。
果然不出春红的意料,当车子把春红拉到一处地方之后,春红只在院里说了一
句:“侯先生说外地老客的这份礼,就送到家里来吧。”立即,从房里就走出来了
一个好不妖艳的女人,她一出来就向春红说道:“那你就交给我吧。”
“你是侯先生的什么人?”春红向着这个女人问道。“那还用问吗?”那个妖
艳的女人好生得意地回答着说:“在塘沽,我就是侯太太。”
“你真是侯太太?”春红又向这个女人问了一问。
“哟,这还有说假的?不信,你进屋来看看,桌上摆的就是侯先生和我的合影
照片。”说着,这个女人就把春红领进到了屋里。
春红走进屋里一看,一下子,她就笑了:“没想到,这地方还真够阔气的。”
说着,春红又仔细地看了看桌上的大照片,确实无误,果然是我老爸和这个女人的
合影照,再看看屋里的家具,也真是够水平,一屁股,春红就坐到了大沙发上。
那个妖艳的女人还等春红把什么礼物交给她呢,谁料,这时春红向着她说话
了。
“你真是侯先生在塘沽的太太呀?”
“看了半天,合算你还是不信呀?”那个女人还要再一次证明自己的身份,她
刚要把照片拿给春红看,不料,“呸”地一声,春红一口唾沫就吐在那个女人的脸
上;随着春红又扳下一副脸来,向着那个女人便破口大骂了起来。
“不要脸的东西,你也敢说自己是侯太太?向你明说了吧,我就是我们奶奶派
下来和你算帐的。”说着,春红抓起一只花瓶就向那个女人扔了过去,幸亏那女人
对这类场合已是久有经验,一闪身,她就躲开了,否则,真让这只花瓶打着,少说
也要砸个大包。
“你…”那女人还要和春红争执,恰这时,我的老爸从外面走进来了,一听见
屋里有摔花瓶的声音,我的老爸就知道必是有了情况,没敢多说什么,他只是向春
红问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春红看也不看我的老爸一眼,只是怒气未消地说着:“我们奶奶说了,辞了这
儿的差事,无论有几个吧,一块就都领回家算了。”
我的老爸什么话也不说了,当即他就对那个女人说:“你说个条件吧,反正你
也看见了,家里来人了,你若是愿意跟我呢,就得一起回天津,你若是觉得回天津
的日子不好过呢,说个数,我也就对得起你了。”
没费多少麻烦,那个女人拿了一笔钱,带上她自己原来的东西,乖乖地就走
了。“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就知道我在这儿又有了家?”
待那个女人走了之后,我的老爸向春红同道,只是春红才不回答我老爸的话,
她只是对我的老爸说道:“奶奶说了,让我在这儿侍候老爷,我呢,只是个奴婢,
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老爷再对奶奶说,让奶奶再给老爷换个人来。”
“你就别和我演戏了,我算服了你了。”我的老爸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乖乖
地坐下来:“随手他把衣服脱下来扔在了地上,然后便对春红说:“这个女人真
懒,就是不洗衣服,你瞧,都脏成这个样儿了。”
……
出使塘沽,一炮打响,春红立下了汗马功劳;为此,母亲对她的态度也改变
了。春红呢,自然很知分寸,她是不会在塘沽久住的,每隔些日子,她就回来住些
时间,和母亲说说塘沽的情形,再作些什么活计,直到母亲说:“春红,你该到那
边看看去了,”她才肯走。而且走后不会过太长的时间,我的老爸就必然回来一
趟。对于我老爸的回来,母亲可不像对春红那样宽容了,她理也不理我的老爸,就
这样木木呆呆地把我老爸“木”走,也不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过,母亲心里有数,一次我听见她对姑奶奶说:“幸亏是春红,若不,还不
知他会荒唐到什么地步呢?有春红在身边,他也有个人照顾了,有些事也就知自爱
了。唉!”说过之后,母亲还叹息一声,似是对于我老爸的自爱仍然不甚满意。
正如母亲所言,有春红在身边,我的老爸是已经非常自爱了,他自爱的主要表
现,就是他在大坂公司的工作受到了大坂公司董事长的赏识,他们说他们终于在中
国找到了一位能力最强的人;为此,大坂公司对我老爸就更是重用。那时候是不知
道评先进呀什么的,反正就知道给钱,我老爸在大坂公司一个月的薪水,合当时的
市价,是100袋面粉,以当今的价钱估算,大约也在2万元以上吧,应该是高薪待遇
了。有了这么多的收入,我老爸也已经不再胡花钱了,春红按时把钱给我母亲送回
家来,母亲连看都不看,就收下了;也就是靠这些钱,我们家才能维持如此庞大的
开支。
家里也就是这么几口人了,还谈得上什么庞大开支呢?说起来也是的,家里面
也就是九叔读大学,哥哥读高中,我读初中,还有一个刘妈,再有一个车夫,那是
用不了多少钱的;而且你们别忘了,我们又是分了家的呀!
分了家,不是日子更轻松了吗?按道理说,确实是应该这样的,可是,诸君应
该知道,我的那几位叔叔不是爱花钱吗?没过二年的时间,他们早就把他们各自名
下的产业花光了,买卖也”黄”了,钱也没有了,房子也卖掉了,怎么说呢?反正
就是穷了。有时候,母亲也是不明白,她常说,分到他们各自名下的钱也为数不少
呀,就是坐吃,也够吃上几十年的呀!只是,母亲后来才知道,我的这几个叔叔各
人有各人的爱好,而他们的共同爱好,就是爱请客,无论是多少人,也无论是什么
花销,一句话:“我包了。”就算是全算到他一个人的帐上了。什么事你全包呀?
吃饭,喝酒,就算是一百个人吧,包下来也没有多少钱呀;只是他们净包那个没有
名堂的大花销,泡舞厅,一高兴,今天的花销他全包了,你说说舞厅一晚上是多少
钱吧,说五叔“包”的还邪乎,他一高兴,把一个戏班全“包”下来了,从角儿,
到行头,跟包,全“包”下来了,戏码由他一个人定,他爱听哪出,就给他唱哪
出,对园子里前三排的座,全由他一个“包”下来了,你说说老祖父留下那点财
势,能够让他们“遭”几天呀,就是留下半个亚细亚来,也不够他们“遭”的呀!
他们一个一个地把钱花光了,怎么办?回来找大嫂呗。大嫂不是好说话吗?别
看大嫂对大哥不留情面,对小叔们,大嫂可是从来也不说二话的,只要小叔说出条
道儿来,老嫂如母嘛,那是一定要想法办到的。
除了九叔之外,一共有三个叔叔从家里分了出去,如今这三个叔叔再回来向母
亲要钱,你说这开销该是多么庞大吧。到这时,母亲才想到春红当初在分家时出的
主意是多么重要了。若不是春红知道长子要分一半,还不就是大家平分算了?那
时,几个不成器的叔叔再挥霍一空,我们家也就没有几天的好日月了。这样,主要
的产业还在我们这里,就是养着几个叔叔,也还能吃上一阵子的,总不致于败落
吧。
只是,我的这几个叔叔是不肯好好过日子的,若只是养着他们,不就是每天三
顿饭吗?还能把我们吃穷了吗?可是,他们还要出去看戏,有的还有销魂的去处,
就这样,他们每天都要向母亲要钱。老嫂如母么,你不给,他们就捣乱,就说闲
话,要不,就几个一起哭我死去的老祖父,似是老祖父一死,他们就没人管了:
“爸爸呀!你老不能扔下我们不管呀?”哭声惊天动地,谁也休想劝开。没有办
法,给钱呗,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谁让你是长门呢?你总不能看着他们受穷不
管呀,别管他们是为什么受穷的吧。
有一次,正好我的老爸回来,春红也跟着一起回来了,一家人也算是团聚吧,
就难得地在一起吃晚饭,晚饭才摆好,忽啦啦一阵风,我的几个叔叔一起闯进来
了。刘妈见他们来了,就忙着摆筷子让座,谁料,这几个叔叔谁也不坐,他们一起
就站在了我的老爸面前,蛮不讲理地就向我老爸问着:“大哥,你说个主意吧。”
我老爸当时一楞,还以为是他们要闹事,便眨着眼睛问道:“你们这是要干
嘛?家,不是已经分完了吗?”
“明说吧,大哥,家是分完了,可是钱我们也花光了。如今我们几个打算一起
去要饭,也不是沿街乞讨,就是到各家商号去要点施舍,也不多,就是几角钱,反
正我们是不能挨饿呀!”
这一说,我的老爸明白了,他们还是耍赖,钱花光了,就来个恶吃恶打,要的
是混横不讲理,你说怎么办吧?你不管,我们就去要饭,给侯姓人家丢脸,也给你
侯先生丢人,你在大坂公司作经理,你弟弟在天津作乞丐,让你在外面没脸见人。
“你们说个办法吧。”我的老爸总是念手足之情,便对几个弟弟说,让他们说
个数目,到底一个月要多少钱。
“大哥既然让我们说,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几个叔叔中最不讲理的一个代
表大家说话了,“我们也不难为大哥,老九不是正在读书吗,大哥每个月给老九多
少钱,也就给我们多少钱。”
天爷,亏他们想得出来,那时候一个人上大学,一个月就要一两黄金,那是多
大的开销呀,你们几个也每月各要一两黄金,这不是敲诈吗?“不行。”这时,我
的老爸说话了,“虽说我这里还有一些产业,虽说我在大坂公司作事,可你们这样
花钱,谁也是养不起……
“得了吧,大哥,”那个最不讲理的叔叔当即就向我的老爸说道,“你少荒唐
几天,就够我们用的了,你在塘沽做的那些事,当我们不知道怎么的?光在女人身
上,你花了多少钱?”
“行了,行了,几位爷,别忘了,这可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呀!”忽然,春红说
话了,“想吃饭的,现在就坐下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你们总不能让我
们奶奶和我们少爷们饿着呀?不吃饭的,就先到正厅里去坐着,有人给你们送茶,
过一会等我们老爷吃完饭,再过去和几位爷说话。”
经春红这么一说,几个叔叔不好再闹了,他们只能退出去,等我们在这里吃
饭。待到几个叔叔出去之后,春红才对母亲说:“奶奶有什么主意吗?”
“我有什么办法呀?一群孽障,多少钱也不够他们遭的。干脆,你把他们聚到
塘沽去吧。我自己还一身的病,哪里有精神儿管他们?”母亲无可奈何地说着。
“我不要他们!”我的老爸一拍筷子,当即就表示反对。“我在大坂公司有公
事,又不是玩。”
“你不要他们,我更不要!”母亲当然不肯罢休,“你明明是想把人活活累
死,你不知道我有病吗?天天让这些人来缠我,用不了多少日子,你也就快过上好
日子了。”说着,母亲又掉下了眼泪儿。这一下我的老爸不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
有不对的地方,所以每次母亲掉泪,他都不敢争辩。
“我看,就按照奶奶的吩咐好了。”这时春红说话了。“和几位爷说好了,凡
是能自立的,就留在天津,只是以后不要再到府上来找奶奶要钱,凡是不能自立
的,就随着老爷去塘沽……”
“放屁!”突然,我的老爸又发火了,他冲着春红就是一声臭骂,然后就厉声
地向她问道,“到了塘沽。你管着他们呀?”
“我哪里配管什么人?”春红一点也不着急地说着,“我只是说,把几位爷聚
到塘沽,给他们各人找一份差事,让人家经理掌柜的管着他们。如果这时他们再不
好好作事,被人家辞下来,那他们也就没有理由再向咱们要钱了。给你分了家,又
给你找了事由,你都没混好,这还能怪谁呢?咱们这叫仁至义尽,到最后就是他们
真的作了乞丐,我们也是理直气壮,谁也不能说我们的不是。再说塘沽又是个小地
方,到了那里,就是有钱,也没有地方遭去,那儿不似天津,多少钱都不够用,像
五爷那样,一个人听戏包半个园子,塘沽也不兴这种作法,再说塘沽那地方又野,
谁敢胡作非为。一准有人出来和他耍胳膊根。几位爷为什么在天津横行?容春红放
肆说一句话,就是府上在天津的威风太大了。到一个新地方,没了祖上的威风,就
是胆子再大,只怕几位爷也不敢混闹了。”
果然春红说得有理,我的老爸再也不说话了,一切就由春红安排吧,就这样,
我的几个叔叔,我们的四先生、五先生和六先生便一起到塘沽去了。
母亲这边还担心这几个弟弟会不会在塘沽惹事,但是半年之后,塘沽传来消
息,说这三个叔叔全都变好了。真是让人不敢相信,何以这三位爷就学好了呢?是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把他们三个管好的呢?问到春红,春红只是一笑,然后便说起了
三位爷学好的经过。
先说四先生,四先生没有别的毛病,就是一个懒惰,早晨要睡懒觉,谁叫他,
他也是不肯起床,他要一直睡到上午十点,然后才起床洗漱吃早点;就为了四先生
的睡懒觉,四奶奶可是着过急的,睡懒觉,那是要误事的,什么差事也不能作了。
好几次,人家给四先生找到了公事,可他就是因为要睡懒觉,就是不肯去按时上
班,最后自然是被人家辞下来了,所以就一直在家里呆着。到了塘沽,我老爸给四
先生在一家报关行里找了一份差事,报关行呢,那是要到上午9时半才上班的,一般
说也可以让四先生多睡一会儿了。可是,四先生那是不到10点不起床的,最初我老
爸还担心他给人家误了事,可是,不到半个月,我们的四先生就再也不睡懒觉了。
我老爸也觉着奇怪,还以为是人家报关行里的规矩严,再一问,也没有什么太严的
规矩,头几天四先生也是睡过了时间,可是后来四先生就再也不肯睡懒觉了。什么
原因呢?很简单,这里的报关行,一律是早晨9点开饭,开饭时间只有半个小时,过
了时间饭堂把大门一关,谁来了也不给开,而且下一顿饭要到下午4点,因为中午正
是报关行最忙的时候,谁也没有时间吃饭。前几次四先生睡到10点,也没有人说
话,不过就是自己挨饿罢了。可是这一直饿到下午4点的滋味可是不好受呀,没过一
个星期,四先生再也不肯睡觉了,为什么?他饿苦了,饿得满眼冒金星,双手连笔
都拿不动了。那么,他为什么不出去买点东西吃呢?没告诉你吗?塘沽这地方小,
只有几家饭铺而且离报关行太远,不坐车根本就没法去;所以只要早晨吃不上饭,
你就要一直饿到下午4点,人是铁饭是钢的道理,我们四先生深为了解的,这样,再
不用人去管,他自己就早早地起床了。这样,我们就知道了一个治懒的最好办法,
那就是一个字:饿!
五先生不懒,他就是爱听戏,在天津听戏时他一个人包半个园子,摆的是个
“谱儿”;但是到了塘沽之后,他再到戏园里听戏的时候,就只买一张票了。何以
他就知过改正呢?也没有谁对他作思想工作,一开始他也是多买了两张票,至少把
左边和右边的两个座位的票买了下来,我们五先生听戏不是嫌别人身上的汗味儿
吗?在天津敢买下前三排,到了塘沽我只买三张票还不行吗?大爷我有钱。
只是,有一次就在五先生听戏的时候,扑嗵扑嗵,一左一右,就在五先生的两
旁坐下了两个恶汉,我们的五先生看看左边的恶汉,再看看右边的恶汉,才说了一
句:“知道这两个座位是谁的吗?”没等五先生把那两张票拿出来,一左一右的两
个恶汉一人一拳头就向我们的五先生打了过来;“小子听清楚了,就是金銮殿里的
龙椅,只要没人坐,这爷爷也敢去坐!知道这是嘛地方吗?这是塘沽,知道塘沽是
谁的天下吗?左边的爷他叫混江龙,右边的爷我叫浪里蛟,有来头,你也报上个名
来,强龙斗不过地头蛇,知道吗?别提你在天津卫的威风,到了塘沽,就是咱爷们
儿的天下,老老实实地别炸刺儿,一个人听戏买三张票,塘沽没见过这样的规矩!
今天给你两拳是看你家大爷在大坂公司的面子,明天再这样,可别怪这爷们不客
气!”一下子,五先生就老实了,从此之后,再看戏,他就只买一张票了。
我们六先生呢?好赌。在天津谁也管不住他,到了塘沽,他还是要去赌,可是
他只去了一次赌场,连一分钱的赌注也没下,老老实实地他就出来了,而且从此再
不进赌场的大门,谁把六先生赌博的恶习给治好的?也没什么人,就是那次六先生
走进赌场的时候,才要下赌注,这时,他就在赌桌上看见了两根刚剁下来的手指
头,鲜血淋淋,还正冒着热气呢,一下子,就把我们六先生吓跑了。
5
春红的功劳薄上已经有了一页一页辉煌的纪录:明说是照料我的老爸在塘沽的
生活,其实是看管着我的老爸,让他只能安分地在大坂公司作事;而且她还把几个
不成器的叔叔聚到塘沽,逼着他们改了多年的恶习,这真是让母亲为之感激不尽
了。无论春红过去曾做下了什么错事,母亲也不再计较了;再说那根本就不是春红
的过错,只是看人家好欺侮罢了,主子作的恶事,却怪人家奴婢不本份;只是,谁
让春红是奴婢呢?
从此,几乎每天都有令人兴奋的好消息从塘沽传到天津来,其中最使人为之骄
傲的事是,我的老爸在大坂公司越来越受到日方的重用,如今我的老爸已经有权出
席日本大坂公司的理事会了,而且他还是日本大坂公司理事会中唯一的外国人。每
次我的老爸去日本出席理事会,日本方面都要请我的老爸给日本雇员作讲演;而我
的老爸讲演的题目就是《唯自尊自爱才是自强自立之本》,听得日本雇员们一个个
激动不已,连连向我的老爸鞠躬敬礼。日本大坂公司的董事长还送给我老爸一把日
本宝刀,上面刻着两个汉字:至圣。
而至于我的那几个叔叔呢?有我的老爸给他们作楷模,他们自然就更加老实作
人了,一个个全都在塘沽好好地作事,再不找我们家里要钱了。
如果以我的看法,这本来正是母亲求之不得的好事呀,母亲应该高兴才是。可
是,有一天在姑奶奶和母亲说话的时候,我居然听见姑奶奶劝我母亲不要生气,而
母亲还哽哽咽咽地哭着,明明是她在生什么人的气。只是,谁会让母亲生气呢?这
家里没有别的人了呀,哥哥是母亲的命根子,那是绝对的亲信,连我都比不上,莫
说是生气,就是哥哥把房盖揭下来,母亲都要为之鼓掌欢庆的。我呢?更是讨母亲
的欢心了,母亲宠爱我还嫌不够,母亲何以会生我的气呢?那么家里还有一个刘
妈,可刘妈简直就是母亲的亲兵,她处处迎合母亲还怕母亲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她是绝对不会让母亲生气的。那么,到底谁又惹母亲生气了呢?这可真是太让人费
解了。
然而,母亲还是真的在生气,而且越来越重,到最后竟气出了病来。反正我就
是只见刘妈每天晚上沙锅熬药,熬得满院里都是药味,薰得我连算术题都作错了,
第二天挨教师的骂。教师说我不是不会作算术题的人呀,只是教师是不知道,你就
是把阿基米得放在我家院里来,天天晚上拿熬药的味儿薰他,他也是发明不了他的
那个定理的,那股熬药的味道,让人觉得电灯都不亮了。
而母亲就每天晚上喝那一碗一碗的药汤,喝得我一阵一阵地替她咧嘴,母亲咽
一口药,我的嗓子眼儿就咕噜一下,母亲一碗药喝完,我的肚子早让凉气涨成了一
个大皮球,那要放好多好多的屁,才能把一肚子的凉气放出来呢,真是活受罪。
只是,母亲的病一天天地重起来了,每次医生给母亲看病,我都在跟前,我就
听医生说母亲的病由郁闷而生,而且医生还说母亲生的闷气,是一种对任何人都说
不出的气。据医生说,这“气”是有许多种的,有的人生气,喊几声也就过去了,
还有的人生气,过些日子自己也就忘记了,再有的人生闲气,那是根本就不必管他
的,让他作点什么事情,一忙,就没有时间生闲气了。而世上最可怕的就是生闷
气,这种气,无法驱散,无法化解,也说不出,就是在心里聚着,久而久之,就一
定要聚成大病,到那时就是请神医,也已是无济于事了。
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春红从塘沽回来了,因为母亲生病之后,房里的事情自
然就多了,刘妈可以作零活,可是请医生,买药,还要一个专人,再加上许多家里
的事,什么这家的寿日,那家的红白大事呀,母亲是照顾不过来了;这样,春红就
说:“还是让我回来吧,奶奶身边的事,也只有我才知道如何做的。”于是春红就
回来了。
说来也怪,春红一回来,母亲的病就有些好转了,后来有的叔叔说母亲的病是
春红气出来的,我坚决反对,这是我亲眼看到的,有春红在身边,母亲的病情就有
明显的好转,春红一去塘沽,母亲的病就重。你说母亲是被春红气病的,那为什么
看不见春红的时候病就重,春红一回来母亲的病就好些了呢?母亲生我老爸的气,
爸爸在她身边,她就有病,爸爸一离开,母亲就没病,这才是一看见你就有气呢!
可是,母亲何以是看不见春红就有气,而春红一回来,就没气了呢?诸位明白人,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反正我是不明白的。
虽说母亲有春红无微不至的照顾,母亲的病有了一些好转,可是过一些日子,
母亲更加感到不适了,这时又请到了许多医生,医生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是给
开了许多调理的药,让母亲慢慢地吃着;等她自己康复。
一天,当姑奶奶看母亲来的时候,春红把姑奶奶请到一间房里之后,向姑奶奶
说着:“又是春红放肆了,本来这话是不应该春红说的,只是春红看奶奶的病情一
天天地重下去,心里实在是太难过,有病乱投医么。既然请了这么多的医生都说不
出个道理来,姑奶奶说是不是该换个办法给奶奶看看了。”
“你说什么办法好呢?”姑奶奶问着。
“这话,春红在塘沽对老爷说过的,老爷说他不能作主。还要请姑奶奶拿主
意。”春红低声细语地对姑奶奶说着。
“什么事,连他都不敢作主?”姑奶奶更是不解地问着。
“在塘沽,春红对老爷说过的……”
“唉呀,你就把那些虚词免了吧,什么老爷呀,春红呀的,咱如今不是大奶奶
的病吗?”姑奶奶有些着急了,她发下话来让春红有话只管直说就是。
“春红是这样想的,既然奶奶服了这么多的汤药都不见效,春红说是不是就该
到西医那里去看看?春红听说,如今有些病,老法子已经是看不出了,人家西医有
什么照像机器,一照就把人的五脏六腑都能看清的。若是没有病呢,我们再吃平安
药,也就放心了;若是什么病呢,我们也不致于误了治……”
“既然这样,那明天就把大先生找回来,连那几个叔叔也找回来,大家一起商
量商量,我也是说,别再光喝汤药了。”
有了姑奶奶的话,春红立即动身去塘沽把侯姓人家的几位男子招了回来,大家
在姑奶奶的主持下,也算是会议决定:送母亲去西医医院看病。请西医来给母亲看
病,那真是和爆发一场革命一样呀!因为那时候,西医被认为是一种邪说,何况西
医治表,中医治本的说法更是根深蒂固,如我们这样的老户人家,人们是不会相信
西医的。
母亲去马大夫医院看病的那天,我们是全家出动的,那真是兴师动众了,我的
老爸和姑奶奶是主帅,几个叔叔是副帅,哥哥和我更是重要人物,刘妈和春红给母
亲作护理,一行人就到了马大夫医院。
在马大夫医院里经过一番检查,马大夫将我老爸、姑奶奶和我哥一起请到医生
的房里,也不知马大夫对他们说了些什么话,待到我老爸、姑奶奶和哥哥从里面出
来的时候,只看见哥哥哭着,我的老爸面色苍白,姑奶奶手扶着墙,全身已经没有
了一点力气。
母亲的病必须动手术,而且现在就要留下来住院。
母亲动手术的那天,马大夫医院大门外停了几十辆汽车,我们一家,姑奶奶一
家,几个叔叔的各自一家,还有外婆家,舅舅家,姨姨家,以至于其他的远近亲
朋、成群结队地就全来了。因为那时候人们把作手术看得极其可怕,一个人居然被
医生切开腹部,而且把身体里的一块病变切下来,这太不可思议了。这样重大的事
件,人们不在现场,那是太不礼貌了。只是马大夫医院太小,除了直系亲属之外,
其它人就在门房里等着,还有一些人被姑奶奶动员说着回了家,并且保证说一旦有
了什么变化,一定会通知他们的,决不会忘了亲人的关心。
母亲是上午10点被推进手术室的,手术室外面只有爸爸、姑奶奶、哥哥和我,
此外就是刘妈和春红了。刘妈和春红是照顾我们几个人的,关照着我们喝水,穿
衣,有什么事情,她们再出去找人。手术室里面的事,我们是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大家只是一起看着墙上的大钟,嘀嘀嗒嗒,一声一声都似在我们的心上砸下一只重
锤,让人窒息得全身发冷,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作担心,只怕得一双手
不停地发抖。
正是在我们大家紧张得喘不上气来的时候,手术室里走出一位护士,对我们说
道:“请近亲进来。”我们当时以为是手术作完了,让我们进来看看,谁料当我们
走进手术室的时候,那位护士才对我们说:“手术中出现了意外情况,病人大出
血,而现有的血浆又血型不对,所以必须立即给病人输血。”
“输我的血!”第一个跑上前去的,是哥哥,他不等护士验血型就往手术室里
跑,倒是护士一把拉住了他,说着就把他的袖子撸起来,随着又对我们大家一起
说:“病人的血型是AB型,这种血型的人很少,大家都要抽上点血去化验。”说
着,护士一个人一个人地把我们的血都抽了一点,又作了记号,在每个人的血样上
写下了名字。但这时护士还不肯走,她对我们说:“AB型的血很难找,听说你们来
了许多人,是不是也抽他们的一点血样作些化验?”
“好吧!”立即我和哥哥就跑了出来,到了门房外,我们对几个叔叔说要每个
人抽一点血样去作化验,你猜怎么着?除了九叔当仁不让地走了进去之外,其他的
我的那几个叔叔竟没有一个人应声。
“怎么?你们平日不是总说母亲是你们的老嫂吗?”我急了,当场就要和他们
分辩;只是那几个叔叔都为自己辩解:“你是知道的,我也是有病呀!”
“我根本就不能抽血的,我一看见血就晕;我想,我就别再给你们添麻烦
了。”说得好生有理,反正他们就是不肯抽血就是了。
回到里面,哥哥把外面的情形对姑妈说了一遍,气得姑妈当即就骂道:“这群
狼心狗肺的东西们,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他们得不了好下场的。”
但是,时间不等人,那位护士急忙从我们几个人的胳膊上抽走血样,然后便又
进到手术室里去了。过了不长的时间,手术室的房门被推开了,刚才的那个护士走
出来。她拿着一张单子,看着单子上的名字,唤了一声:“春红。”
这时,我亲眼看到的,春红的眼睛里竟然闪出了一种奇异的光采,是一种骄傲
的光采,是一种得意的光采,就像是一把干柴突然被火星点燃起火一样,春红一下
子兴奋得几乎不能自己。而且不要忘记,那时候人们把抽血看得和杀头一样可怕,
那是人们对西医还不认识的时候,中国人把血看得和生命一样珍重,人们认为一个
人被抽了血,那是要短命的,把自己身上血输到另一个的身上,就是把自己的生命
献给了另一个人。而现在春红竟为自己能给母亲输血而得意非凡,可以想见她是多
么希望自己能把她生命的一部分变成母亲生命的一部分了!立即,没有向护士再说
什么,春红就向手术室走了过去。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时候哥哥竟似发疯一般地向春红冲了过去,他一把
将春红抓住,然后就一步站到了护士的对面,瞪圆了一双眼睛,恶凶凶地向护士说
道:“你为什么不叫我?”
幸亏那时候的护士知道自己是护士,她一点也没有和哥哥发脾气,只是和颜悦
色地对哥哥说:“医学上的事情十分复杂,你只能服从医生的决定。”然后就带着
春红走进手术室去了。
护士把春红带进手术室之后,哥哥一下子就扶在墙上放声地大哭了起来,他哭
得那样伤心,明明就是自己受了侮辱一般;说来也怪,我虽然没有为自己的不能给
母亲输血而感到过于气愤,但就在我的心里也对春红产生了一种嫉妒,我真恨不能
一步就闯进手术室里去把春红从里面拉出来,然后我再把自己的血输给母亲,这时
我就对医生说:“医生,无论用多少血,你都尽管抽吧,我是母亲的儿子呀!”
然而事实就是和人们想的不一样,母亲的儿子不能给母亲输血,却让一个母亲
最恨的人,把她身上的血输给了母亲;母亲此刻已经被麻醉过去了,她是不知道
的,而我们这些亲生骨肉,在这个无法令人接受的事实面前,却只能像哥哥那样放
声痛哭了。倒是姑妈了解哥哥的心情,她把哥哥搂在怀里,抬手抚着他的头发安慰
着说:“只要能把母亲的生命抢救过来,就是我们全家人最大的幸福;春红的血,
我们是会付给她钱的,无论她要多少钱,我们都会付给她的。”
经姑妈这么一说,哥哥才稍微安静了一些,这时听见哥哥把头埋在姑妈的怀里
狠狠地说道:“给她钱,把咱们家的钱都给她,让她滚蛋!”多年来一直压在哥哥
心底的仇恨,终于爆发出来了。
手术之后,母亲的身体极度虚弱,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四个月,病情才开始轻了
一些,虽然母亲的精神明显好转,但我们在母亲手术之后,就被马大夫找到了手术
室里。听马大夫对我们说明母亲的病情。据马大夫说,母亲得的是一种绝症,马大
夫的话,等于宣布了母亲的寿限,那就是说,母亲最多已是活不过五个年头了。哥
哥哭了,我哭了,姑妈哭了,我的老爸也哭了,而且我的老爸还一面哭着一面骂自
己:“我对不起她呀!我有罪呀!”看着老爸哭的样子倒也可怜,只是我和哥哥谁
也不去劝他,我们什么话也没和他说,就一面哭着一面和姑妈一起从马大夫医院出
来了,坐到车里,姑妈还说要等我的老爸一会儿,这时就听哥哥狠狠地说道:“开
车,走!”立即,我们就走了。
母亲的身体情况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到了春天,母亲已经走到院里来了,她
那么有兴趣地看看院中的花草,还到我们房里看了看,并对刘妈把我们照应得这么
好表示了一番感激,又把我和哥哥的成绩单拿到手看了看,然后才回到自己房里
去。母亲身体恢复得这样好,既有医生的功劳,也还有许多其他的原因,而此中的
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的老爸从母亲作过手术之后,自己果然改过自新了。为了照顾
母亲的身体,春红再也不去塘沽了,我老爸就一个人和他的三个弟弟住在那里,最
初母亲和姑妈也是不放心,但是让九叔到塘沽去过几次,每次九叔回来都说我的老
爸确实快变成一个圣贤了,他不仅自己自重自爱,他还把几个叔叔管得规规矩矩。
一次,那个六叔也不知在外面做了什么荒唐事,被一个女人诈去了不少的钱;为此
那个用他作事的地方一定要把他辞掉。这事被我老爸知道之后,我的老爸说辞掉事
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如何做人。当即,我的老爸把那个六叔好一番管教,而且
我的老爸还动用了老大哥的威风,逼着这个六弟在他的同事面前请罪。那时候是不
兴开批评会呀什么的,我的老爸就摆了一桌酒席,把人家公事房的人都请了去,由
我的老爸亲自给人家公事房的人一一斟酒,还让他的六弟站在一旁,不让他说一句
话,斟过酒之后,我的老爸把他自己的酒杯举过头顶,然后对众人说:“我身为大
哥治家无方,因此才出了这么一个孽障弟弟,有什么对不住众位的地方,诸位只管
对我一个人说,我这里向众位谢罪了。”说罢,就向众人鞠了一个大躬。
这一下满塘沽都轰动,人们都说:“你瞧,到底是人家书香门第呀,弟弟做了
错事,大哥出面自责;这样,就是再不知道理的人,也不敢再做错事了呀,若不怎
么还得是老户人家呢,家风就是好!”就为了这事,塘沽的各界人士几乎要给我们
家再挂一块匾,连词儿都想出来了:“圣贤家风”,只是后来到我们家一看,我们
家门外的匾太多了,没有地方再挂了,这样才拉倒了。
只要我的老爸和他的几个弟弟严于律己,不作荒唐事,我们家就没有犯愁的
事,母亲也就不会生气;至于我和哥哥,那是绝对的中华精英,读书、作人,除非
是后来的人把是非颠倒了一个“个儿”,否则,我们就是中国传统美德的化身。在
家里我们最知孝敬长辈,在外面我们与人为善,学业上,我们更知上进。在学校
里,哥哥是高中第一名,我是初中第一名,有一年上面非要初高中合一起,出一个
全校第一名,为这样,老校长找到教育局长,非要辞职不可,最后没办法,只好来
个并列第一,我们哥俩个全都上去了。你就说说,这有多露脸吧!
有了这样好的条件,母亲的身体恢复得就更快了,母亲常说:“若是我的一场
病,真能让他们弟兄知道自重自爱,就是吃些苦,我也是不冤的;我们这样的家庭
是万万不能败下去的呀!”母亲的伟大,就是她为了这个家,贡献出了她的一切,
她真是愿意用自己的生命让我的老爸和他的弟弟们良心发现地好好作人,这个家是
不能败在他们手里的,只要有一辈人不成器,让这个家庭败下来,日后再想重振家
威,那就是不可能了。
塘沽的事不用母亲分心了,而在母亲身边的人,更是让母亲高兴,我和哥哥那
是不必说了,刘妈是母亲从外婆家带外来的陪房丫头,她本来就是母亲的心腹,唯
有一个春红因为一件事情让母亲生气,但那本来不是她的过错,甚至于她是一个受
害的人,就因为人家春红是奴婢,所以主子做下的坏事,反要把罪过扣到人家的头
上。
尤其是在母亲得知春红在给母亲输血的时候,竟然晕倒在病床上的时候,那就
对春红更加感激不尽了,在马大夫医院,在母亲苏醒过来之后,那个不知底里的护
士当即就对母亲说:“为了没能给母亲输血,儿子急得放声痛哭,我说女儿的血不
是都一样吗?一进到手术室,女儿就说:医生,无论用多少血,你老只管从我身上
抽,你老连问都不必问我,就是把我身上的血全抽净了,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当时
我在一旁听着,心里就是一阵难过,我是没有母亲的人了,我最知道女儿对母亲的
感情是多么真切了。”护士的话说得母亲眼圈都红了,她也没有对护士说那个给她
输血的人不是她的女儿,那是一个不知是什么身份的人。
就这样,这些年母亲在心里和春红的一切隔阂全都消释得荡然无存了。为了向
春红表示感谢,也是为了使哥哥的心里能得到平衡,母亲身体稍好之后,母亲便把
自己的首饰匣子给春红抱了出来。
可是,当母亲把她的首饰匣子放在桌上的时候,春红连看也不看一眼地只是对
母亲说着:“奶奶以为春红就是这么不值钱吗?”说得母亲再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当即,母亲只能对春红说道:“这些年我也没想到送你件什么东西,如今就随你选
几样吧。”
只是,人家春红根本就没把那些首饰放在眼里,什么话也没说,人家春红就走
出去了。
尾声
对于哥哥和我说来,世界突然失去了光明,就在母亲患病的第三个年头,她溘
然长逝,离开我们而去了。
操办母亲的丧事,我的老爸应该是无可挑剔了,他给母亲买了最好的楠木棺
材,买了最好的凤冠霞佩,还定打了一副金九连环,母亲身上的首饰,更是应有尽
有,连舅舅都对我们说:“你父亲别管过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吧,发丧你母亲那是
一片真心了。”只是,这样的真心有什么用呢,哥哥和我才不会因此原谅他呢。
因为母亲不是一家之主,为她办丧事只能停灵五期,也就是35天,比为祖父办
丧事时的停灵七期,少了14天。当然,在这35天之内,也是一天一堂经,也是处处
有大排场,也是满街的花篮,也是一院子的孝服,更是哭声不绝,母亲的好人品,
令全族的人都怀念不已,没有一个人不说母亲的好话,没有一个人不是真心地为母
亲落泪。
哥哥是长子,他的孝服最重,从母亲一“倒头”,就来了一位“博士”专门地
侍候着他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来人吊孝奠灵,他都是第一个出来,跪在母亲的灵
旁磕头;我呢?是二儿子,当然也是有一个“博士”专门地侍候着我,每次出来跪
灵,我都是跪在哥哥的下位,一起向前来奠灵的人表示感激。还有一个人也穿了重
孝,谁?就是春红生的那个女孩,从她生下来,就交给一个佣人带着,如今她已经
长到了四、五岁,她是以女儿的身份“承”服着孝的;虽然同父异母,但她的母亲
没资格作母亲,我们的母亲才是她的母亲,这样她因为身上有侯家的血统,也就自
然是母亲的女儿了。
然而,正在我和哥哥为了母亲去世而万般难过的时候,就听说是家里出了一件
事,为了这件事,几乎闹得地覆天翻,差一点出了人命。
什么大事闹得这样凶?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春红想要一件孝衣。
按道理讲,只有亲人才能穿孝服,刘妈是母亲带过来的陪房丫环,那是可以按
晚辈看的,尽管刘妈比母亲小不了几岁,但主仆之间就是两辈人,她自然有权利穿
一件孝服的。当然不是重孝,只是一双白鞋,头上有一条白布缠头,就这样,刘妈
已是十分骄傲了,她比那些没资格穿孝服的佣人,就高出了一个等级。而春红呢,
论身份,她只是老吴三代的女儿,根本就没有仆人的资格,就算是母亲房里的佣
人,她也只是一个仆婢而已,那是不能按亲属对待的。所以在姑奶奶定孝服的时
候,就没想到给春红也作一件孝服。这样,在全家都“承”服之后,就把春红给显
出来了。
那是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姑妈一一查点了“承”服着孝的人们之后,向主
事的师傅说了一句:“全齐了”,这时再有人来,那就是只敬呈白花,而不再
“承”服着孝了;谁料姑妈的话声刚落,春红立即就找到姑妈房里,仆嗵一下就跪
在了姑妈的面前,姑妈还以为她要向姑妈发难,在母亲去世之后,为了她当初的救
过母亲的性命索要报酬;万万没有想到,春红跪在姑妈的面前,立即就哭成了一个
泪人儿。
“姑奶奶在上,春红有件事还求姑奶成全。”春红一面哭着,一面向姑奶奶说
着。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反正我们侯家是欠着你的。”姑奶奶不无防备地说
着,心里还在估摸着春红到底有可能提出什么要求。
“姑奶奶容我放肆,春红在奶奶房里侍候奶奶这许多年,奶奶对春红的恩德,
那是春红下辈子当牛作马也报答不尽的;春红没有别的要求,只求姑奶奶赏给春红
一件孝服,也算是春红在世上回报了奶奶的教养之恩。”
“什么?你要给奶奶服孝?”这一下,可真是把姑妈吓了一跳,立即,姑妈就
对春红说道,“春红,不是姑奶奶没想到你,你看刘妈不是已经‘承’服着孝了
吗?可是你不能和刘妈比,刘妈是你们奶奶从娘家带过来的,身为奴婢,她就可以
着孝;可你呢?你原是侯家老仆的后人,在奶奶的房里,你虽然也是一奴婢,可你
和奶奶没有什么关系的,让你‘承’服着孝,就等于认你作了偏室,也就是你成了
我们侯家大先生的妾,三妻四妾么,这也是名正言顺的事;可是你又忘了,你可是
侯家老仆的后人呀,宠婢为妾,那是有悖于家法的。给你头上带一条白布,也不是
怕你日后争什么产业,我们大先生在,将来他还要‘续弦’,那是谁也休想分什么
出去的;可是,你‘承’服着孝的事,万一被族里知道,那我们侯姓宗族就要开祖
宗祠堂向大先生问罪的,你把侯家老仆的后人立为偏室,那以后谁还给你侯姓人家
作奴作仆呢?你作皇上,没有人作你的臣子,你作武将,没有人作你的亲兵,为什
么?因为人家怕你霸占人家的妻女。你明白吗?春红。”
姑妈虽然对春红说了这许多道理,但春红就是要为母亲‘承’服着孝,她跪在
姑妈的面前不肯起来,一声声地向姑妈央求着说:“姑奶奶就高抬贵手,成全了春
红的一片诚意了吧,春红跟奶奶这许多年,奶奶无论要赏给春红什么,春红都没有
收下,如今,春红就是向姑奶奶要一条白布条,让春红系在头上,再穿一双白鞋,
为奶奶尽一分婢女的本份,这样,此生此世,春红也就无所求了。”
“不行!”姑妈当然不肯答应春红的要求,便斩钉截铁地回答着说。
“姑奶奶若是不肯答应春红的要求,春红就一头撞在大门上,春红听说,奴婢
为主子殉命,那是可以立为养女的。”春红说着,真地就要去寻短见。只是,姑妈
一把就拉住了她,当即,严厉地对春红说道:
“那就是乱伦!”一拍桌子,姑妈大声地向春红呵斥着说,“你生的孩子,你
们奶奶已经认下作了女儿,你还有什么资格再作你们奶奶的女儿?春红呀,到底你
只是个奴仆的后辈,这名门望族里的事,你是不知道的。你莫只看这些人家里乱哄
哄地今天出点这个事,明天又出点那个事。可是无论如何乱,我们都乱不了一个根
本,这个根本,就是‘名份’二字,不要以为你是有功之臣,你就可以入正统,无
论到什么时候,仍然主是主,奴是奴。中国什么都能乱,只有这‘正名’两个字不
会乱。没有名份,还有什么章法呢?你看到了,几堂丧事,无论一个家庭有多少
人,这一‘承’服着孝,是近是疏,就全分出来了。分出什么来了呢?分出来的就
是名份,乱了名份,不光是乱了家法,也乱了国法,臣是臣、君是君,明君是君,
昏君也是君;忠臣是臣,奸臣也是臣。你说你在这家里是有功之臣,主子去世了,
让你‘承’服着孝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不行,名不正,理也就不顺,到什么时候
也不要忘了你的奴婢身份。好自为之,你也就不要再争了;不知自爱,你争,也没
有用。就是姑奶奶发善心让你为奶奶‘承’服着孝,到了外边,也会有人把你头上
的白布带扯下来,而且还要对你问罪。你是个明白孩子,春红,这种事,你是知道
该怎么做的。”
“可是,可是,”春红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她跪在地上,挺直了身子,就和
姑奶争辩,“姑奶奶不是不知道,那孩子是大先生把春红堵在屋里,按在床上强迫
着春红才有了的呀!春红怕毁了侯姓人家的名声,这些年不敢说出真相……”
“那你也就不必再说了,你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知道自爱,你就咽下这
口气,替人受过,大家相安无事,侯姓人家不会亏待你,不知自爱,就是你说了出
去,侯姓人家的名声也不会毁在你的手里,人家只说你是想讹诈,才故意往我们圣
贤人家的头上栽赃的,最后也就是把你送个地方,或者是给你找个人家,让你一生
一世作苦婆了,再也休想吃香的喝辣的,享这份本来不该你享的荣华富贵了。”听
姑妈这样一说,春红再也不说什么了,她一下子止住眼泪儿,一声不吭地站起身
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随后便无声地走出去了。
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父亲又续娶了“填房”,我们有了继母,父亲又有了妻
室,当然还是名媒正娶。我们的这位继母是一家大地主的女儿,原来信佛,曾立志
终生不嫁的,只是后来家里出了孽障儿孙,没几年时光家道败落了,这时候再信佛
也没多大的意思了,于是就只能出嫁了。
我们的这位继母,也是一个知书达理的人,对于我们兄弟也算很是说得过去
了;只是,我们自己的心理不好平衡,于是,第一个是哥哥出走了,随后我也住校
了,家里已经是变得没有当年的生气了。
就在哥哥和我离家之后不久,家里传来消息说,春红也带上她生的孩子走了,
出走之前,春红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前一天晚上,她拿了一个梯子,立在我们家
的大门外,然后自己爬到门槛上,把我们家大门外高悬的几方匾额拭得没了一点尘
土,而那几方匾额,一方上刻的是“诗书传家”、另一方匾额上则只刻着两个字:
“正名”。
公益图书馆扫校(shuku.net)
亦凡公益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