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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茴说她鬼使神差的就留下了。
那天的陈寻让她产生错觉,也许是东华门那里太厚重,天长地久几世姻缘它都
经过,所以她恍惚了。她笑着说那时她竟然想起大话西游的台词,在霞光中,她真
的以为向她伸手的这个男孩会像电影中说的一样驾着七色云彩来接她。
而我想,他们只不过是在青春的一瞬,悄悄彼此动了心。
那天的比赛一班大胜,陈寻一个人进了五个球,乔燃也进了一个——乌龙。
除了乔燃,其他的男生都特高兴,小草骄傲地从五班女生面前穿过,怀里抱着
五瓶黑加仑,说要庆功。
而方茴早就丧失了刚才那点兴致,她只是盼着一会能悄无声息地坐车回家,因
为天越来越黑,红色的晚霞也已不见踪影。
“等着急了吧?”陈寻走到方茴身边说,“走吧!”
“嗯……不用了……我跟赵烨走吧,顺路。”方茴低下头说。
“别别别……”赵烨趴在陈寻车后架上说,“我今天可没劲儿折腾一来回了!
回家还得写1500字呢,我靠!”
“啊?”方茴疑惑地看着他。
“你丫老实招了吧!”陈寻揉了揉赵烨的脑袋笑着说,“他们家根本不是在德
外,住朝外是真的!”
“啊!”方茴瞪向赵烨。
“嘿嘿……我那不是为了跟你联络感情么!”赵烨装作无辜地说。
“滚滚滚!”陈寻把他扒拉下去,自己骑上车扭头对方茴说,“上来吧,再磨
蹭到家更晚了!”
他慢悠悠地向前骑,不时按两下车把上的胶皮喇叭,那呜哇呜哇的声音就像是
催促,方茴忙跑了两步,蹿了上去。
她不善于蹿车,动作笨拙又不想去扶陈寻的腰,于是那辆捷安特变速车就摇摇
晃晃地一路蛇行。
“小心啊!”前面的陈寻没有回头,他只是向后伸出手,轻轻扶住方茴的胳膊。
车子稳下来,慢慢成为一条直线。
方茴突然脸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刚刚忘了跟乔燃他们说再见。
那时候北京的傍晚大概还是清新美丽的。
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多车,也没有那么多空着半拉的5A级写字楼。北京人
还没拆迁到远郊区,西直门还没有那能绕晕人的立交桥和夸张的三个馒头形建筑,
平安大街还是由各条胡同连接起来的,他们还那么稚嫩年轻。
陈寻带着方茴穿梭在南池子的红墙绿瓦之间,路灯淡淡地打在他们身上,形成
美丽的光圈。
方茴抱着书包,摇晃着腿,跟陈寻胡乱聊天。
“你别生赵烨的气啊,他啊,就是想跟你说话!”
“我知道,没生气。”
“真的?女生不是都特烦男生骗人么!”陈寻笑着说,“那天跟我妈看一电视
剧,别的没记住,就记住女主角,就是演《戏说乾隆》里春喜那个女的,她歇斯底
里地喊:‘你为什么骗我!你怎么能骗我!你好狠心,居然骗我!’”
陈寻掐着嗓子学港台女星的语调,方茴被逗得笑了起来。
“我不怕被人骗。撒谎可以,但一定不要让我再知道真相。”
“为什么?”
“如果不知道是谎言,不是就会活得轻松点么?真相对我而言没什么特别的意
义,与其被欺骗之后,因为清醒地知道真相而痛苦,倒不如糊涂地一直被欺骗下去。”
“啊?那如果道歉呢?说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
“不要道歉,我最讨厌的词就是‘对不起’。一旦说了‘对不起’,就代表一
定有所亏欠。”
“这样啊……”
“嗯!很奇怪吧,呵呵。”方茴自嘲地笑笑,她紧紧抓着书包的拉锁,在手指
上印下了小小的坑。
虽然方茴这么说,但陈寻觉得她肯定是害怕被欺骗,害怕被辜负的。他想起她
低着头在班里沉默的样子,心里酸酸的。这个女孩子不仅善良,而且温柔。她从来
不去麻烦任何人,但别人拜托她的事情一定会好好地帮忙。也许有的时候有点笨拙,
却不会刻意地掩饰。每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总是瑟缩着躲闪,可是仔细看她的
瞳仁,那里面一片纯净。
“好吧!那以后我就不跟你说对不起了,我要说没关系!就是踩了你的脚也说
没关系,算你欠我的!”
“什么呀!”方茴又笑了,这次是开心地笑。
既然她不喜欢对不起,那么他就不说;既然她不敢上前靠近,那么就由他来;
如果她还是后退,那么就拉住她。
当时陈寻大概就是这么想的,至于为什么,很简单——他喜欢上她了。
第二天上学,赵烨的检查安全过关。赵烨又恢复了活力,只是在化学课上不再
折腾,不管刘老师说多少次“这个涅”,他都听得一脸虔诚。
放学的时候方茴不再等赵烨一起回家,她推着车从操场旁边走,正好看见赵烨
和陈寻、乔燃他们一起打球。赵烨也看见了他,他凑到陈寻身边小声说:“我待会
传球,你别接啊!”陈寻纳闷地点了点头,还没往回跑就看见赵烨把球朝着方茴扔
了过去。
球不偏不正地砸在了方茴的车后轱辘上,自行车应声而倒。
“啊呀呀,脱手!”赵烨嬉皮笑脸地说。
方茴狠狠瞥了他一眼说:“讨厌!”
“你干吗啊?”陈寻拍了他一下说。
“嘿!你那么下狠手干吗!”赵烨揉着肩膀说,“她说不生气,结果今天我跟
她说拜拜她都没理我。”
“你丫活该!”陈寻刚想去帮方茴把车扶起来,就看见乔燃跑了过去。
乔燃正了正她的车把,两人亲热地说了点什么,挥手再见。
“哎,你说乔燃是不是对方茴有意思啊!”赵烨捅捅看得发呆的陈寻说。
“不知道!”
陈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球,站在三分线上扔了出去。
篮球应声入网,一击即中。
乔燃的确对方茴有意思。
但是对方茴有意思只是他高中生活很多事情中的一件。他还要每天安排各个小
组值日,还要去教务室领白粉笔,还要在校风校纪大检查之前提醒同学记得穿校服
剪刘海带桌套,还要背每周二默写的新概念课文,还要天天记笔记写作业,还要中
午打球占场子,还要干好多好多没什么内容但必须得干的事。
喜欢方茴就混杂在这些事之间,时不时地让他心神荡漾一下。但可能是腼腆,
也可能是没有危机意识,他并没有怎么表现。那会儿也不太流行表现,基本上就是
午饭后课桌间,男生女生嘎达嘎达牙,小声议论一下“××是不是喜欢OO?”或
“听说××和OO好了!”。但再怎么说也不会像现在的中学生,动不动就老公老婆,
在班里就敢* ,在公共汽车上就抱成一团,放学回家手拉手一点都不避讳人。
乔燃迟迟没有作出实质性进展,当然,如果他真的实质性进展了,估计今天我
就得改戏唱另一出了。总之,他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错过了让他牵肠挂肚很久的
人。
一切的开始是因为方茴出事了。
那天是周一的升旗典礼。和其他学校一样,升旗典礼是每周必有的仪式。各班
排成矩阵型,初中没入团的同学要戴红领巾,高中入了团的要戴团徽。七点半准时
开始,不许迟到,否则多大的帽子都能扣上,不热爱祖国,不关心集体,不尊重国
旗等。如果迟到了还赶上正放国歌,那绝对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敬等班主任
训话。
程序很简单,旗台两边分别站着高中和初中两组人,一边举队旗,一边举团旗,
身后女生捧花相衬。升国旗奏国歌,少先队员敬礼,全校师生齐唱国歌。如果有活
动和精神再传达一下,偶尔校长还讲讲话,表彰或批评点儿什么。
F 中比较特别的地方是,他们的升旗手是固定的,每个年级两个人,轮流制,
而且都是男生。这些男生的学习成绩不一定很养眼,但个头长相一定很养眼。F 中
校长说,要的就是这种门面,这种效应,这种气势!因此F 中的升旗仪式,绝对
“有模有样”。
高一年级的升旗手是陈寻和乔燃,那天举团旗和捧花的任务也轮到一班来负责,
赵烨举旗,方茴和小草捧花。
方茴早上稍微晚了点,急急忙忙地出来,没来得及吃早点,赶到学校马上就拿
花上台了。她只站了一会儿,就感觉太阳晃得难受,两腿一阵阵的发软,然而这种
场合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舒服,就咬咬牙忍住了。没想到因为队列排得不整齐,
德育主任在仪式开始前又训了话,眼见前面一阵黑一阵白,方茴再也撑不住,摇晃
起来。可是她在陈寻和乔燃身后,被挡了个严实,没人发现她的异状。
“唉!国旗!国旗!”
德育主任刚要宣布升旗仪式开始,就听见底下同学一片惊呼。回头一看,国旗
竟然升了起来,再一看,原来是方茴倒下之前抓住了绳子,生生把旗子拽了上去。
她那时候已经意识模糊,唯一的一点印象,是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她。
“快!把这同学送……”
德育主任话还没说完,陈寻就跑了过去,他扶住方茴冲一边的小草喊:“站那
儿干吗呢!快把她扶起来!我背她去医务室!”
小草忙扶起方茴放在陈寻背上。陈寻往上颠了颠,拉紧了她的胳膊,向医务室
疾走而去。小草在后面托着,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
陈寻实在动作太快,当乔燃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背起了方茴。乔燃紧忙追
上他们,和小草一起扶稳了方茴的身子。
“升旗手!升旗手回来一个!”
德育主任朝他们喊,而陈寻和乔燃却都没有回头。
医务室在教务楼,离操场有挺长的距离,陈寻背着个人走了一段,明显气喘吁
吁的。
小草在一旁说:“陈寻,你放下她,让乔燃替你会儿!”
“对,我来吧!”乔燃焦急地说。
“没事,不用。”陈寻摇了摇头,手抓得更紧了。
那时他心里有个很清晰的想法,就是绝对不把方茴交给其他人。
其实想想,那场景一点都不浪漫,方茴虽然不胖,但个子挺高,背着肯定很吃
力。原本抱着可能更省事儿点,但是在全校师生众目睽睽之下,谁敢当着校长的面
这么干啊!然而,在这件不浪漫的事中,那些浪漫的小情感却更加笃定。
几个人十分狼狈地来到医务室,都很紧张。校医看了看,说没什么大事,血糖
低,休息一会儿就能缓过来。
方茴一醒过来就看见了陈寻。他和乔燃、小草一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表情夸
张。
“老师!醒了!醒了!”陈寻扭头喊。
校医走了过来,摸了摸方茴的头说:“还觉得难受么?”
“还行。”
“早上是不是没吃早点?”
“嗯……”
“下回一定得吃早点啊!没事,就是血糖低。”校医一边记录一边说,“你们
谁给她去买点吃的,面包和饮料就行,要甜的啊!”
“我去吧!”乔燃说,“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谢谢。”
“别那么客气。”乔燃笑笑,跑了出去。
“哎哟,你可真是的!怎么也不说你难受啊!”小草皱着眉头说。
“我觉得忍忍就好了……”
“幸亏陈寻反应快,他要不是扶住了你,你就得磕台子上!”
“啊,谢谢……”
陈寻摆了摆手,冲小草说:“去领药吧!”
“好,你先躺着啊!”
小草跟着校医走了出去,陈寻替方茴拉了拉被子说:“再歇会儿,第一节课别
上了。”
“好。”
这么近距离的单独相处,让方茴感到紧张,她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看陈寻。
“刚才吓死我了。”
陈寻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说,方茴不由得偷偷红了脸。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担心你吗?”
“你……是好人。”方茴轻轻地说。
“哈?我是好人?你看别人晕了我这不这样!蒋主任在后面喊我,我都没理他!”
方茴的睫毛一点点地颤动起来,她隐约明白了点什么,但这样的感觉让她一半
陶醉一半畏惧。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陈寻有点失望地说,“直说了吧,我……”
他话没说完,乔燃就回来了。
他买了醒目苹果的汽水和牛肉汉堡,还有一袋彩虹糖。
“等急了吧?我让小卖部把汉堡热了。”乔燃说,“刚才聊什么呢?气氛这么
沉重!”
方茴闭着眼没有吭声。
“没事儿,我吓唬她来着!”陈寻撕开彩虹糖的口袋,往嘴里扔了一颗绿色的
糖果。
那粒糖酸酸的,就如同他现在的心情和那句缠绕在心底没能说出来的喜欢。
那一整天的课,方茴都上得晕晕乎乎的。
陈寻的欲说还休在她脑袋里不停转悠,一会儿想,难道他的意思真的是……喜
欢?一会儿想,不会不会,他怎么会喜欢自己,明明和乔燃说了是吓唬她来着,还
是不要自作多情。
其实方茴肯定是有所期待的,她平时总在课间有意无意地瞄向后排,中午总会
趴在窗户边上望着篮球场,和乔燃一起写作业也总是偷偷注意周围。在她这些散乱
的视线中,聚集起来的那一点就成为了陈寻的影子。她很明白,那个经常在她的身
后大声呼喊她,经常在别人习惯性忽视她的时候惦记她,经常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
偷偷照顾她的男孩,已经悄悄在她心里埋下爱恋的种子,长出了稚嫩娇美的芽。
16岁的喜欢就是这么平淡而简单,电影胶片中或欢喜圆满或凄美动人的爱情故
事在他们眼里都当不了真,他们总认为自己会经历与众不同的恋爱,以为这样无所
事事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然而,一直到长大以后他们才发现,原来还是在岁月
里落入俗套,那时每天都陪伴在身边的人也终究各奔东西。
中午吃饭,方茴一直没有抬头。陈寻故意说很无聊的笑话,甚至去抢她饭盒里
的肉丸子,但始终都未能让她正眼相对。吃完饭,赵烨拉陈寻去打球,小草拉方茴
去拿信。两人一个一边,走在同一个楼道内,却分别去往了两个方向。
那时电脑是尚未普及的物件,所以没有QQ聊天,也没有电子邮件。更别提手机
和短消息了,仅有的几个手机型号大概都还不具备中文短信的功能。和外校同学之
间,全是写信联络感情。每个学校的校门口都有小摊儿卖信纸,日本卡通的,韩式
碎花纹的,偶像明星的,5 块钱一沓可以撕取的,4 块钱附带几枚小信封的,物美
价廉,任君选择。
小草是他们班收信最多的人,她的党羽遍布全北京,每周都有来自各个城区的
飞鸽传书。
“你去翻那边那摞。”在传达室的窗台上,小草递给方茴一堆信。
“哦。”方茴接过去挑本班同学的信,不一会就找到了小草的两封。
“咦?我看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了。”小草拿过来笑着说,“对了,方茴,
怎么从来也不见你写信啊!你们初中同学都不联系啊?”
“我和他们不熟。”
“不熟?”小草惊讶地说,“开玩笑吧你!”
方茴把信码好,站在一边等她,远处好像有男生进了漂亮的三分,一片欢呼的
声音,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又飘了过去。
“我说……方茴……”小草举起一封信,朝着太阳透过光看里面折成心形的信
纸。
“怎么?”方茴转过头,信封挡住了小草的眼睛,她只看见背面可爱的字迹写
着“谢谢邮递员叔叔”。
“你……是不是喜欢陈寻啊?”小草轻轻地问。
“啊?”
“是吗?”
“没……没有!”方茴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被人窥探心事的感觉,让她忍
不住地害怕,“你别乱说!”
“哈哈!我就知道!”小草猛地把信放下来,雀跃地说,“你其实喜欢的是乔
燃,对不对?”
“什么啊!你这人真没意思!”方茴瞪了她一眼,扭头向楼里走去。
“别生气,别生气!”小草拽住她,神神秘秘地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求你了,别胡说八道了!”方茴一脸无奈。
被小草惊吓了一下,方茴发现,面对称作喜欢的美好情感,她仍然会忍不住地
害怕。这样的感觉,让她不禁沮丧心灰。
本以为也就不了了之,但放学之前,陈寻却径直来到了方茴的面前。
方茴不知所措地胡乱收拾书包,就在想抓起笔袋的时候,却被陈寻一把按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张纸条放在了里面,方茴惊讶地看着他,他笑了笑说:“回
家再看。”
方茴没等到回家就看了,她实在禁受不住这种心惊肉跳,在半路上就拆开了纸
条。然而,看完之后,她却更加的心惊肉跳了。
那上面写着:“方茴,早上的话没说完,之所以担心你,不是因为我是好人,
也不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而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如果
你觉得我可以,就在我的历史作业本上把我的名字写上去。等着你!”
方茴是历史课代表,第一次发历史作业本,有一个上面没写名字,那个本就是
陈寻的。陈寻多少有点故意接近的意思,第二次交作业,他仍然没写名字,方茴知
道是他的,就直接给他送了过去。好在历史课作业不多,方茴也就偷偷容忍了他含
着些暧昧的恶作剧。明天有历史课,上周的作业又要发下来了,而这次,她是不是
要写好名字交还给他呢?
在秋日的阳光里,方茴望着铺满银杏树叶金黄明亮的道路,手里攥着一个男孩
子的心意,却感到一片迷茫。
现在的我,在听方茴讲完的关于她以前的事情之后,很能理解她当时复杂的心
情。我明白她是多么犹豫挣扎,而无法简单写下她明明很喜欢的那个男孩的名字。
但是,那时的陈寻是肯定不能明白这些的。所以,第二天当他满怀希望地拿到
历史作业本,却发现姓名后面的那条横线上依然空空如也时,他无比的心痛不甘。
他十分的想去问问她,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在彼此眼中都看见了倾慕闪现,却执
意逃避。
可是方茴明显在躲着他,她那天几乎一直和小草或是乔燃待在一块儿,不看他,
也不和他说话。但是陈寻觉得,她一定不是讨厌自己的。因为她一直没有笑,那双
纯净的眼睛里,满满地承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悲伤。
陈寻最终没能和方茴说上只言片语,那句为什么自然也没能问出口。放学的时
候,他看着方茴和乔燃一起走出教室,他们默契的步幅一致,就连迈出教室的那刻
都是一同伸出左脚。
方茴用余光看见了陈寻,她知道他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可是她没有回头,哪怕
仅仅冲他微笑一下都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敢。
就在方茴打算继续落寞、默默走远的时候,她不会想到,第二天黑板上会写着
这样的字来迎接她。
那是看不出笔迹、歪歪扭扭、却分量沉重的六个字:方茴喜欢陈寻。
那天是方茴和小草负责码车,方茴早早就到了,但小草却一直没有出现。乔燃
来的时候,看见方茴正费力地把赵烨的二八弯把捷安特码齐。他忙停好了车,走过
来帮她。
“我来吧,赵烨也不把车放好了再走!就数他的车占地!”乔燃接过手来说。
“他迟到了,着急训练,车往这儿一扔就跑了。”方茴苦笑着说。
“怎么就你一个人?小草呢?”
“她还没来,可能是忘了。”
“她啊,成天忙忙活活的,也不知道都想什么呢!”乔燃叹了口气,使劲把一
辆自行车推了进去。
“你回去吧,我自己就行。”
“没事,我帮你吧!对了,今天吃早点了么?”乔燃关切地说,“要是没吃,
现在赶紧去啊!”
“吃了。”方茴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
乔燃摆摆手,也腼腆地笑了。
小草和陈寻几乎是踩着七点半早自习的铃到的。乔燃和方茴都准备回教室了,
他们才推着车从校门口飞奔而来。陈寻的眼圈黑黑的,顶着支棱的头发,一看就是
起晚了。小草到了才想起今天还要码车,一路上不停地向方茴道歉。
四个人叽叽喳喳地跑上了楼,然而在进教室的一瞬,却猛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一起看到了黑板上的那六个字,不大,却足够刺目:方茴喜欢陈寻。
小草第一个动了,她一句话没说,愤愤地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椅子被她重重
地拽了出来,蹭过地面发出难听的声音。
乔燃第二个动了,他走到讲台前拿起板擦,一下下的把那丑陋的字迹擦掉。因
为太过用力,黑板都在怦怦震动。然后他转过身,面色冷峻地说:“值日生下次要
记得,上课之前把黑板擦干净!”
陈寻第三个动了,他拉了拉身旁的方茴,低声说:“先回座位吧。”
而方茴却始终一动不动。她的眼神空空的,死死盯住黑板,脸色苍白得可怕。
其实她根本没在看那已经消失的文字,也没在听陈寻对她说的话。她已经被久违的
羞愤和害怕侵蚀掉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铺天盖地,揉碎了她小小的情感,使她
的尊严瞬间崩塌。
方茴眯着眼睛说,那天的天气特别好,可是她还是觉得很冷很冷。她真绝望的
以为,她的青春会就此化作骨灰。
我的心又一次揪了起来。她那时从未奢求过什么,胆小如鼠,甚至还不敢接受
陈寻的追求。她只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那一点点的隐秘爱恋,在别人未发觉
的角落,偷偷拿出来自我陶醉一番,然后再趁别人不注意,珍重地收好。
就像一只松鼠,傻兮兮地守着冬天最后一枚橡果。然而这枚橡果最终被发现,
它被展示在所有人面前,被讥笑嘲讽,最后被毫不留情一脚碾碎。
我想,那只松鼠一定肝肠寸断。
方茴回到了座位,一上午,她都趴在桌子上没动缓。老师上课问她怎么了,还
是乔燃帮她回答说不舒服。陈寻在后面也没上好课,他一直盯着她瘦削的背,随着
她轻轻的颤抖,而越加烦乱。
直到中午吃饭,方茴才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校服袖子上还能隐约
看见水印。陈寻看着她拿了盒饭默默坐回到自己位子上,再也忍耐不住走了过去。
他替方茴盖上已经打开的饭盒盖,说:“走,一起吃饭去!”
方茴咬住嘴唇,缓缓摇了摇头。
“我已经帮你把椅子拿好了,快点。”
“我不去。”因为哭过,方茴还带着点鼻音,她伸手去拿筷子,陈寻一把抢了
过来。
“你又没错,干吗这样!难不成以后都不说话了?”
“我真的不去了。”方茴几乎又要哭出来了。
“好,那我们都在你这里吃!”陈寻回身搬了桌子,冲乔燃和赵烨喊,“嘿,
过来吧!”
赵烨因为训练,所以没能亲眼看见早上的那幕,他听乔燃大概说了说,正不知
道怎么安慰方茴。看见陈寻招呼他,忙拿着盒饭跑了过来。
“今天有土豆啊土豆。”赵烨弯腰使劲看方茴的脸,“方茴的土豆!”
方茴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再看!再看!”赵烨假装瞪着眼睛说,“再看我就把你吃掉!”
乔燃也走了过来,他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帮方茴撤下了桌套,扭头说
:“小草,快来啊!”
“我跟何莎说点事,你们先吃吧。”小草拿着饭走向了另一边。
“甭管她,她就是怕我抢她土豆!”赵烨毫不客气地打开了方茴的盒饭说,
“抠样儿!”
“死去!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小草狠狠白了他一眼。
在赵烨他们的吵闹下,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而方茴知道,她已经不能再像
以前一样了。少年时代的心思总是纤细而敏感,她很明白班里同学们的目光意味着
什么。对于每天面对课本试卷的孩子们来说,这就算是值得兴奋一阵的大事件了。
尽管作为事件中心的她足够可悲。
晚上回到家里,她也一直心不在焉。
抄着文言文中通假字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不一会她爸爸走过来喊她。
“找我?”方茴疑惑地问。
“嗯,一个男同学。”她爸爸说。
“喂?”方茴接过电话。
“喂。”
“谁啊?”
“我,陈寻。”
听到他报出名字,方茴的心里轻轻荡了一下。
“什么事?”
“数学作业写完了么?”
“写完了。”
“帮我看看第49页,第9 题,你最后得多少?”
“等下啊。”方茴跑回房间拿数学作业本,她突然发现,接到陈寻的电话,竟
然很欣喜。
“喂,x 等于5 ,y 等于3 。”
“啊,和我一样。”
“哦。”
“嗯,谢谢。”
“没事。”
“那,挂了。”
“好,拜拜。”
电话筒里传来了忙音,方茴感到微微有些失落。
她走回房间继续写作业,可过了五分钟,电话铃再次响了起来。
方茴仔细地听着爸爸说话,当听到他说“等一下”时,她急忙打开了房门。
“找我吗?”
“啊,对……”她爸爸奇怪地看着她说,“好像还是刚才那个男同学。”
“哦。”方茴假装回去拿了数学作业本,慢腾腾地走了过去。
“喂。”
“我。”
“嗯,还有哪道题要对?”
“没了。”
“啊?”
“那个……有点事想跟你说,说话方便么?”
“一般般。”
“那我说,你听着就行。”
“嗯。”
“今天的事儿别太在意。”
“我知道。”
“知道什么啊!哭了一上午吧?”
“也没有。”
“我要是不找你,你就不理我了吧。”
“哦。”
“为什么啊?”
“……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要不明天我也在黑板上写,陈寻喜欢方茴!陪着你一块儿!”
“你别写!”方茴一下子着了急。
“为什么不能写!我就是喜欢你!”
这是陈寻第一次直接向她说出喜欢,话一出口,两个人顿时全没了声音。
现在我们大概最常说爱。“我爱你!”、“你爱我吗?”、“你会永远爱我吗?”。
爱得别致精巧,似乎也就失去了原有的珍贵。说得再多,都始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无法让人相信。所以上面的句子往往演变成了:“我真的爱你!”、“你真的爱我
吗?”、“你真的会永远爱我吗?”。
爱与真的,成为了哭笑不得的组合。
而在十几岁的时候,比爱浅上几层的喜欢,却足以把心装满。
在那一刻,陈寻的喜欢,就这样温暖了方茴。
“你……喜欢我吗?”陈寻还是问了出来。
“……”
“喜欢就说是,不喜欢就说不是。”
“方茴,别聊天啊,快点写作业去。”方茴的爸爸喊她。
“哎,知道了,马上!”方茴慌乱着答应,“那明天上学说吧。”
“等会!是还是不是!”陈寻着急地说,“你告诉我!”
“是!拜拜!”方茴没再等他说话就挂断了电话。
那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对千百年来的四九城而言不过又是一个很平静的夜
晚,但是那两个孩子却深深地记住了这一天。
在北京的两处,他们分别偷偷地笑。不能再打电话多说点,所以只能回忆刚才
的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乐;没有手机去发个短信确认一下,所以在高兴的时候还
有些忐忑;不存在QQ这种可以随意打个桃心的东西,所以就把这种心意好好地埋在
心底。
但是可能也正因为如此,思念和喜欢沉积了更多,酝酿出格外甜美的香气,自
然也就记得更久。
第二天偏巧不巧的,两个人在上学路上就遇到了。他们都有点脸红,陈寻“咯
吱咯吱”地不停转车把上的变速器,时不时瞥一眼身边的方茴。而方茴则一直半低
着头,扣边发式把她的小脸挡了个严严实实。
“那个……”陈寻忍不住开口道,“昨天,你说的是‘是’对吧。”
“怎么了?”方茴紧张地看着他说。
“没什么,确定一下。”陈寻笑了起来,“方茴,我特特特特特……高兴!”
“我以为你反悔了呢。”方茴轻轻咬住了嘴唇。
“不可能!”陈寻回过头,坚定地说。
他使劲往前蹬了蹬,撒开车把,兴奋地叫了两声。方茴笑了笑,跟着他一起骑
了过去。
到了学校,他们没有并排推着车进来。陈寻走在前面,方茴跟着,默契地表现
得一脸正直毫无私情。喜欢,是两个人独自享受的事,那个时候大概不会想去诏告
天下。当然,他们也不敢,早恋总是不好的事情吧?
陈寻放好车子,自动挪开了旁边的一点地方。方茴偷笑着把车挨着他推了进去,
她弯腰锁车,抬起头时惊讶地发现陈寻用U 形锁把两辆车的前轱辘锁在了一起。
“干……干吗呀?”方茴紧张地看了看码车的同学。
“没什么。但是如果你今天不跟我说话,那晚上就不能回家了。”陈寻得意地
笑了笑。
“什么人啊!”方茴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喜滋滋的。“让他们看见怎么办。”
“没事儿,你别锁车了,要是他们看见了,就说你没带钥匙!”
进班的时候方茴还有点头皮发紧,昨天早上的惊吓余波犹在,那种被很多人注
视的感觉,想起来就让她不禁打哆嗦。但是看看走在前面的陈寻,方茴就放下了心,
至少现在有个人已经和她站在了一起,她不再是孤独的,有个很不错的男孩就在身
边,而且抬起眼睛就能看到,光这些就可以让她安稳很多。
中午,陈寻替方茴和小草拿了饭,但是小草还是说和何莎有事而没有过来。方
茴不好意思再独自和陈寻他们一起吃饭,一个女生和三个男生,这样的组合太奇怪
了。但是陈寻不干,他就是想能和方茴待在一起。所以在方茴拒绝和他们吃饭的时
候,他就像上次一样,招呼乔燃和赵烨搬到方茴座位上吃。
对于陈寻这样的做法,方茴总是很无奈地接受。他今天已经干了好几次这种事
了,比如早上锁车,再比如刚才借数学作业纸。他说忘带了,就乐颠颠地向方茴借
了几张。而过了一会,方茴就看见他从书包里拿出了整整一沓递给乔燃。
尽管陈寻故意接近的方式有点任性、孩子气,但是方茴仍然开心。她知道,陈
寻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喜欢她。
F 中的体育课是男女生分开上,做做操,跑了两圈步就解散自由活动了。小草
没有找方茴一起玩,她和其他几个女生在树底下一起讨论昨天的那集《还珠格格》,
五阿哥好像亲了小燕子,因此她们兴奋地说个不停。何莎和小草还一起哼唱了那首
广为流传的主题曲。
方茴独自坐在一边,没有女生过来找她说话,她看着她们说说笑笑,沉默地听
着“让我们红尘做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
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她知道,在小草那里,她从头到尾一直是个无足轻
重的同学。所以因为昨天的事情躲开她,也是很自然的。只不过,多少还是有点寂
寞。
男生那边也解散了,陈寻去器材室借了篮球,跑回来时正看见方茴孤零零地坐
在角落。对比一旁的欢声笑语,她本来就单薄的身体,更加显得瘦小。陈寻想了想,
回身冲乔燃和赵烨喊:“嘿!今天别打球了!跟女生她们玩叫号吧!”
乔燃也看见方茴一直单独待着,忙拉了拉不太情愿的赵烨说:“行!走吧!叫
号去!”
陈寻又回头招呼女生,方茴本来坐着没动,也被乔燃给拉了进去。
大家排了号,赵烨1 号,陈寻2 号,方茴3 号,小草4 号,乔燃5 号,总共十
几个人,说好了,谁输三次就被大家轮流拿球打屁股。
陈寻和乔燃为了让方茴玩得高兴点,就不停地叫3 号。方茴跑了几趟,也渐渐
笑了起来。她心眼实诚,每次叫号都向上扔得很高,所以接她的球很容易,大家也
就都喊起了3 号。
赵烨则不然,玩得比谁都油。他故意逗小草,不是趁她离得远,把球轻轻颠起
来扔下喊4 号,就是眼瞅着马上能接住,却在小草走过来打算听他再叫号时,假装
脱手,然后去砸她。结果没几个来回下来,小草就凑够了三次。
“赵烨!你成心吧!”小草生气地喊。
“嘿嘿,谁让你中午不和我们吃饭的。”赵烨嬉皮笑脸地说,“快点!撅好了!”
“就不吃!看着你就烦!”小草赌气地背过身去。
大家笑着一个个地打,轮到了方茴,她轻轻地把球弹在地上扔了过去。哪知不
凑巧,正好碰到了小草向后护着的手腕。
小草叫了一声,厌烦地回头嚷:“轻点!别打手啊!”
“对……对不起。”方茴忙低声道歉。
“得了,她又没使劲。”陈寻在边上看得清楚,忍不住护着方茴说。
本来就一直憋着气,听陈寻这么一说,小草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捡起球狠狠
扔向陈寻说:“我不玩了!”转身就跑回了楼里。何莎瞪了陈寻一眼,追了过去。
方茴也想跑去看看,却被乔燃拉住了。
“别去了,她是冲你……”
“爱玩不玩!不玩拉倒!”陈寻捡起了球说。
那天之后,小草就再没和他们一起吃饭了。头几天她还是说和何莎有事说,但
后来就干脆直接拿饭走到何莎那里。方茴不是主动的人,自然也不会去找她。两个
人便渐渐疏远了。
年轻时的爱情和友情总是千丝万缕,得到与失去经常在忽然之间。好在岁数还
小,并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黑板上的字迹事件,慢慢就像没发生一样过去了。毕竟还有很多事要做,要默
写单词,要考试,要做各种练习册,要听刘老师不停地“这个涅”。如果不是特别
在意这件事的话,可能也就忘了,除非谁突然提起,也许会重新议论一番。但这些
议论,方茴总归是听不到的。她也没注意听,那时的她,在专心致志的喜欢着陈寻。
有的时候方茴也会觉得孤单,虽然陈寻、乔燃和赵烨都对她很好,但有些事情
是只有女孩之间才能做的。比如结伴上厕所,借点私密用品,课间说说话,中午聊
聊电视剧,去小卖部买点零食等等。
没有人和方茴一起做这样的事,她说那会儿她已经习惯了,她以为她会就这么
在学校里漂三年。
但是,林嘉茉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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