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3.一顿午餐(1)
3.一顿午餐
魏海森小心地用钳子拣着碎骨,把它们放进白铁皮做的簸箕里,动作熟练而
轻盈,生怕弄碎了它们。我至今也很难相信像他那样一个粗犷的中老年男人,怎
么会有如此轻盈的动作,那一夹一取一放,像是表演" 蜻蜓点水" 的茶道高手,
但可惜的是他不怎么爱喝茶。
他曾告诉我,这叫尊重死者。我相信他是有这方面的觉悟,但更重要的是,
这号的家属刚往他兜里塞了一沓大钞,所以我认为他更尊重的是钱。其实谁又不
是呢?
所谓尊重,是羡慕与嫉妒混合后制造出的副产品——《严黄语录》
大炉和小炉是轮流看的,今天我和他负责小炉。一般来讲,大炉又叫" 贫民
窟" ,尸体在灵堂举行完告别仪式后就送到我们车间,再由我们按序号塞进炉去,
一两个小时后取出来,随便拣几把骨灰装入白布袋里,由家属到骨灰领取处领走
了事。有时候赶上" 天气" 不好,一大清早就有上百个号子排着,此时便要敷衍
些:前一个的骨头匆匆拣几把,剩下的也来不及打扫,就把下一个放进去开烧,
这样烧出来的骨灰里,自然混有前一个或前几个的骨灰,所以家属取回去的,也
多半不是" 本人" ,就算是" 本人" ,也是缺胳膊少腿的。" 要是有来世,生下
来估计也是个残疾。" 魏海森经常说这种无稽而恶劣的笑话。
而小炉就好得多,但也贵得多,大炉一千二百元包干,小炉则要一千八百元。
同时,烧的时间也比大炉长。不过小炉的" 服务" 也更好:如果家属有要求,尽
可以自己目送尸体进炉,更可以自己拣骨,这样就能不落下" 一针一线" 、" 蛛
丝马迹" 了。我甚至见过家属自己带吸尘器来吸骨渣的。当然,有些家属为了避
讳,会让我们帮忙拣,这时就要看他们识不" 识相" 了,要是不" 识相" ,骨头
" 短斤少两" 也有发生。
我是没有魏海森那样好的功夫,把一碰即碎的骨头轻轻夹起,轻轻放进簸箕,
轻轻装进白布口袋。其实谁都知道,在装袋与入盒的过程中,骨头怎么都会碎掉。
他所做的也无非是表面功夫,让家属安心,也算是体现人性化关怀。
宋小强面无表情地把板车推过来,板车上是一个年老的胖女人,脸画得通红,
连眉毛也描了一遍,加上那顶黑色的寿帽,看上去像极了恶搞片里的女鬼。这铁
定不是黄慧娟的手笔,她手下的妆自然而生动,把生与死的界限模糊得慧眼难辨,
让死者看上去只像是在小睡,似乎并不曾在冷库里待了数个日夜。所以我曾开玩
笑说,死也要死在黄慧娟的手里,至少不至于死得太难看。当然,她本人就并不
难看,换身行头便能称得上漂亮,略加打扮后甚至能和一些当红的女星媲美,不
过她却长年以工作服示人。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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