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羊,憋住气你能在水里呆多长时间?
我这个绰号是范壹叫出名的。在大学读书时,我拒绝邻班女生约会反被她嘲讽
的事在同学中间传播后,范壹就翻出我一桩桩见色丧胆的旧事,说我没男子汉气概,
优柔寡断,就像那只在下游喝水仍遭到攻击的小羊。
老朋友这样说,我呵呵一笑,并不介意。
说起范壹,我们的缘分在这世上不可多得,他来自一个山旮旯里,中学毕业成
绩拔尖考进县重点高中,我们开始了同学的生涯,高中和大学,我们上下铺,参加
工作进了同一家单位,同学同室同事。我们的亲密关系不言而喻。
在那所重理轻文的大学里,范壹却背道而驰,跨进校门就迷恋上画画,成了校
园里小有名气的画家。他谦虚地说这是有渊源的。他所生长的那个充满古味却僻陋
的小山镇,小时候就在无人指点下对写写画画充满兴趣。他偷出茅房里粗糙至极的
黄草纸,一次只能是一张小小的正方形,铺在山镇随处可拾的石块上,笔是灶堂里
未燃尽的树枝,一头已成黑色。他画人,脑袋很大,身体很小,脸部轮廓含混不清,
画树光见树干树杈不见叶子,那是画笔画纸的拙劣牵制了色彩的单调枯燥,却也很
有超现实的荒诞意味。虽有人对出身贫寒的范壹非议颇多,但我坚信他的美术天赋,
并热切地盼望身边这颗新星冉冉升起。
范壹同志早上好!每天我睁开睡意蒙蒙的双眼,看见在铜镜面前摆弄着的范壹,
都要懒洋洋地喊一声。一个大男人照铜镜,笑话吧,可范壹说这是他们家祖传下来
的,东汉王莽年间的无价之宝,他还神秘兮兮地说出生时,父亲从镜中看到一少年
手执画笔写意壮美河山,这镜像虽只出现一次,可全家不遗余力地送他从山旮旯读
到了大城市。父亲说再穷也不能变卖祖传宝物,全家寄希望于他功成名就,靠马良
的神笔给困窘的家庭谋划出幸福。联想到诸多成功人士在回忆录中提到所谓寓示的
话题,范壹的说法可把我唬住了。
一般情形下,范壹先走了。我看见早餐摆在了桌子上,豆奶一杯,油条两根。
范壹早晨坚持跑步,顺路把它们买回来。从读高中到参加工作后都是如此,现在我
一见到油条就脑晕。大学室友笑话我们是两根老油条。范壹的个人习惯绝对优秀,
搞艺术的不留长发,为人不张扬,爱清洁,学习与生活极有规律。我们住的房间卫
生大都是范壹打扫的,他上午清理好我下午就弄得乱七八糟的。范壹责怪我,我就
回驳说,坏毛病是你惯的。有天我故意逗范壹说,我们前世说不定是一对夫妻,你
欠我太多,这辈子转世来回报。
范壹却在眼前晃动着铜镜说,我感觉上辈子我们都是女人,爱上同一个男人,
可男人爱你不爱我。后来你猝死,谁也不清楚原委。男人很悲伤,发誓不娶别的女
人……我说你停停,瞎编什么。范壹不说话,转身走出房间。
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毕业前夕我们总是把两人的简历捆绑投递,目的是能进同一家单位。范壹说那
样他就可以慢慢把物质上亏欠我的人情还清了。天遂人愿,效益不错的市纺织厂招
进了我们,范壹进工会当宣传干事,我本是要下车间的,他无意中听到政治部缺编
厂报的人手,就举荐了在报纸上发表过几篇文章的我。这样我们又在同一栋楼上班,
同一个宿舍睡觉,我们的新生活仿佛只是在原有的模式上换了一个环境。
这种状态直到两年后才开始发生变化。
范壹找了个女朋友,那姑娘是卖服装的个体户,短发,一身牛仔,五官细看有
些比例失调,脸上总是一副恹恹的小觑人的表情。她从不肯轻易光临我们的宿舍,
理由是房间里漫布着一股令人发闷的气味,像死过人。这当然不是卖服装的对我说
的,我问范壹,你娘个也忒小气了,怎么说也得把那姑娘带回“娘家”瞧瞧?范壹
先是四处找理由搪塞,酒后才对我吐真言,为什么要找这个怪里怪气的姑娘,她有
钱,她不嫌弃老家在贫困山区的范壹,她口出狂言说范壹的头脑拿出万分之一在生
意上,将来准发大财。这意味着范壹要放弃画画,虽然他的美术天赋在工厂只能展
现在几块格式化的宣传栏里。我当时什么也没说,心里只是暗暗骂了句,我鸟。
范壹,我鸟。牛仔姑娘,我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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