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没过多久接到一位同学的结婚请柬,那天在喧嚷的酒宴上大家却讨论着范壹。
不知从谁的嘴里最先说出范壹在做按摩店生意,大家唏嘘地感叹,甚至几个男同学
打趣着说要去照顾范壹的生意,找他打折吧。
一个在机关工作的同学装腔作势地说,你懂吗?在如今社会,任何人都会跟钱
私奔的。
我再次被一种巨大的虚无击伤。在大家对范壹的过去与今天品头评足时,我偷
偷溜出杂乱的宴席厅,把询问是否有人知道某某在哪里在干些什么的念头扼杀在脑
子里。我害怕证实范壹的“胡言”。
从酒宴上出来,我是捂着一种异样的心情走进革命路上的一家酒吧。我忘记是
周末,很多人在这一时刻把自己从一个匣子里放出来,装进另一个匣子里。
人越来越多,音乐的浪潮一波涌一波,这里有人莫名坐到很晚。那些爆炸似的
喧哗声让听觉神经逐渐麻木。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站在
大厅中央的歌手声音嘶哑,垂头丧气、满脸无奈、歇斯底里。我的神经不知哪根被
触动,感觉到力量把我紧紧箍住。我端起酒杯,张大嘴活生生地把酒灌下去,就像
要埋葬过去。
桌上的啤酒杯被我的手拂倒了,褐色液体四处流淌,杯子骨碌碌地滚到桌边摔
碎在地,“砰”的一声脆响在音乐停顿的间隙里蹦出来。附近几桌的青年望着我,
其中就有一个漂亮的姑娘。我心里一搐,呼吸突然间变得如此困窘,像飞越冰川地
带的直升机,桨叶被冻结,速度减慢,慢到停止……那个姑娘的眼神有点特殊,一
定相识过。可瞬间,那眼神就消失在暗淡的光线里。
我在玻璃台面上蔓延的水渍中看到范壹时而高兴时而哭泣的脸,相似又陌生的
女人的脸,他们齐刷刷地露出门牙瞅着我。我扒开阻塞的人群,走到深红色的长吧
台旁,又踩着椅子踏上去,抬头碰得那排吊灯忽悠地晃动,灿烂的光晃得眼睛像长
了无数的刺。我费力地拧开两个人环抱才能围住的大啤酒桶,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
去,闻到前所未有的异性的浓烈芬芳。我看见铜镜从我的衣袋滑落,跌入酒桶,迅
疾下坠,折射的光打在我惊恐的脸上。我的双手好几次触摸到它光滑的肌肤,却怎
么也捞不起那面熠熠闪光的小铜镜。
让这破镜见鬼去吧。
我把整张脸浸没在啤酒中,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然后憋住气。我在心里数着
时间。
1 ,2 ,3 ,4 ……
嘈杂的音乐和说话声消逝,世界在这一刻静止。我默念的数字越来越大,啤酒
拼命地往鼻孔里挤。我再也忍受不住。一股暖暖的液体顺着腿侧往下流,多么快乐,
我从没有过的快乐。身体一歪,我掉进了啤酒桶里,激起的沉闷声音就像是夜晚发
出的一个巨大无比的酒嗝。
我敢肯定,这是从我喉咙里打出的酒嗝中最响亮最孤独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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