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木坐在厨房的灶台下抽着烟。

    “阿呆爸，忙吧。”不时有人进来向他打着招呼。

    木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

    灶里的火正烧得旺，铁锅里煮着一大块猪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儿子就要结婚了。自己一晃也是快奔６０的人了，木越来
越感到精力的不济。

    现在很少有人叫他木，人们习惯喊他阿呆爸。阿呆爸，阿呆爸，谁让他有个呆
孩子呢？

    木清楚地记得２０年前，当他捧着刚出生的儿子时，满心的喜悦真的无法用语
言来表达。儿子长得多漂亮啊，浓眉大眼，乌黑的头发软软地贴在脑门上。那一刻，
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父亲。

    还未满月，木就给儿子取了个响亮的名字叫宇。后来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命薄，
而名字又取得太高，所以才会有此劫难。

    木听后，后悔得连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样，他就随便给孩子取个阿狗阿猫。
只要儿子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他就心满意足了。人活着为什么？还不就是为了自
己的儿孙有出息吗？

    自从儿子病后，宇就变成了阿呆。他的宇只活了六年。很多时候，木真的怀疑
那个叫阿呆的男孩是不是当年的宇。阿呆怎么会是宇呢？他的宇是那么的聪明，简
直是个天才儿童。而阿呆却是个傻子，让父母痛心一辈子的傻子，是这个家庭所有
痛苦的根源。

    阿呆是个讨债鬼，而宇却是他的开心果。木不喜欢阿呆。在他的记忆里，只有
宇，活泼可爱的宇。宇会倚在他身上撒娇，会搂着他的脖子亲他，甜甜地喊他爹，
而阿呆不会。阿呆总是那么忧郁，不爱说话。木几乎没有看到过阿呆的笑容。难道
他不会笑吗？

    木曾经乞求芬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可芬坚决不同意。在家里，他是没有任何
发言权的。当年能娶到芬这样既能干又漂亮的老婆，真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特别
是给他生了宇后，木真想把芬供起来。只是他生来嘴笨，总是惹芬生气。

    木清楚自己配不上芬，也明白这么多年来，芬过得一点也不开心。所以万事总
迁就她，只要她不丢下爷俩就行。过日子嘛，能凑合就凑合，谁家还不都那样？木
对生活从来都没有过高的要求。

    芬是个太要强的女人，她活得太苦也太累。木在心里很心疼她，可又表达不出
来。他总是说错话，越说错就越不敢多说，最后只有变成一只闷葫芦。

    木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很窝囊，最让他抬不起头的就是有这么个傻儿子。靠
傻儿子能传宗接代吗？对给阿呆娶媳妇这件事，木心里是很矛盾的。他既希望儿子
能成个家，又害怕娶一个跟阿呆一样傻的媳妇进门，到时候苦的还不都是两个老的？
对今天这个结果，木还是比较满意的，至少从眼前看。心里自然对老婆的能耐越发
的佩服。

    小梅会是个好媳妇，她和芬一样的能干。唉，这婆媳俩，也都一样的命苦。只
是木无法预知将来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毕竟小梅不是芬。芬虽有千般的委屈，但仍
会守着这个家，而小梅她会一辈子死心塌地守着他的傻儿子吗？小梅这么年轻，现
在又是个花花世界，只要放她到城里去打工几天，她绝对不会再留在阿呆身边。

    对木的这个担忧，芬不是不清楚。她在私下里说，只要小梅能给阿呆留个后代，
实在要走，那也没办法。

    木担心小梅会把这个家当成免费的饭店和旅馆，等翅膀硬了再飞。她的大姐小
云一看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到时候最可怜的还不是阿呆？即使留下后代又能怎样？
自己和芬这么差的身体，哪天还不是说走就走了。

    木虽然不喜欢阿呆，但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儿子，对未来他还是想得比较多的。
只是他找不到比现在更好的办法，或者一个能真正解除阿呆后顾之忧的法子。

    如果是宇就好了，木在心里深深地叹着气。宇一定能考上大学，能给他争脸儿，
等他老了，还能和芬两个人享享儿子的清福。现在这些想法无疑是在痴人说梦话，
说出来是要让人笑掉大牙的。

    木想起当年自己满怀喜悦地娶芬进门，又幸福地迎接宇的出生。当宇变成阿呆
后，他就掉进痛苦的谷底再也没有起来过。今天，儿子要结婚了。他的这个呆儿子
又是以怎样的心情迎接新嫁娘的到来？儿子的人生又会重复怎样的悲剧？

    这些问题对木来说似乎太深奥。他想不了，也不去想。命好命苦天注定，这是
木一直以来的观点。那就一切都交给老天爷去安排吧。

    木抽着烟，眯着眼，靠在温暖的墙壁上假寐起来。他的手心里捏着一张两寸的
小照片，那是六岁的宇生病前最后的留影。

    正月初八，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在一个叫郑家庄的村子里，正洋溢着欢乐的喜气。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不时地在
耳边炸响，地上到处都是彩色的纸屑。

    一辆披红挂绿的黑色轿车缓缓地从邻村沿着窄窄的机耕路开了过来。当车开到
村口的小桥上被拦住了，一大群大人孩子围住婚车嬉闹着要讨喜糖吃。几位中年妇
女手里拿着麻袋在地上为新娘铺开一条专用的通道。这里的风俗是新娘没进婆家门
前是不能脚沾地的。

    媒人已打开车门，一位漂亮的小女孩拉着身穿婚纱的新娘下车。化了浓妆的新
娘比平时靓丽多了，只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是不是因为粉太厚的缘故。

    新郎站在新娘背后，黑色的西服更加衬托他皮肤的白皙。高瘦的身材，玉树临
风一般，忧郁的眼神，英俊的面容，那形象符合所有少女对梦中情人的想象。

    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涌了过来，又潮水般随着新娘的脚步在麻袋上轻轻地移动
走向路的尽头，一家贴满了喜字的农家院子。

    此时，村里的祠堂内外挂满了红布和彩球，一幅幅双喜和倒写的“福”强烈地
冲击着人们的视觉。酒席早已摆开，厨师们正紧张地忙碌着，帮忙的人跑进奔出的，
嘴里还不停地说笑着。

    一场盛大的婚礼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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