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刘豁儿的工地在离城十几里路的地方,这地方是个荒坡儿,原来是片坟场,并
且是无主的,过去称为乱坟园。刘豁儿将地征来后,承建一个堆烟的大仓库,几十
座大仓库一溜烟排列着,颇是气派。挖地基的时候,听说那白骨一堆一堆的,坟下
还有坟,不知埋了多少人,挖地基的人瘆得慌,刚刚捡了这层的白骨,那一层的白
骨又白花花的露出来,那些工人都捡得脚抽筋、脸发白,哆嗦着不敢再捡。有的回
去不断呕吐,不断做恶梦,眼一闭就有若干面目狰狞的鬼魂缠绕,醒来冷汗淋漓、
手脚发麻,再也不捡白骨了。还是看管工地的张师傅把这活接过去,白天、黑夜的
捡,才保证了工期。
在工地上,我们见到一个慢慢转悠的、背微微有些驼的老头,他这里瞅瞅,那
里瞧瞧,把掉在地上的木板拾起来,码到堆上去,把散落在工地上的水泥,用小扫
帚慢慢扫起来,一堆砖头下埋了一颗抓钉,他将砖一块一块拾开刨出抓钉,又把那
些破碎的砖整整齐齐码好。
这时已经是下工的时间,工地上的人都走光了,偌大的工地冷冷清清,只有这
人在悄悄忙碌。
张师傅,张师傅,刘豁儿放声喊。张师傅回过头来,他的神情显得疲惫,一脸
的苍桑。张师唉,你看,我请谁来了?报社的记者呀,大笔杆,人家听说你的先进
事迹了,要来采访你哩。你过来,你过来,慢慢跟记者聊聊。张师直起腰,迈着有
些笨拙的步子,慢慢走过来。
是你?张师傅,是你啊?你怎么到了这儿。我终于看清,这是张德贵张师傅呀,
我曾跟他当过学徒,我离开那个工厂已经二三十年了。张师傅怎么会到这儿呢?张
师傅听到我的声音,他有些懵懂,有些恍惚,木木地看了我好一会,才摇着头说,
你,你是田江吧?瞧瞧,变得好快呀,额头上都有皱纹啦,你现在在做啥呀?多少
年都见不到你啦。走、走,工棚里喝水,工棚里喝水。
我是13岁进的那家工厂,说来你也许不信,那是童工呀。可我确确实实是这个
年龄进的工厂,那年头正时兴搞半工半读,半农半读这类事,我和一帮没考上中学
的半吊子娃娃就被招来了。在车间,我被分给张德贵师傅当学徒。那时的张师傅,
是个老实巴交、闷声不响的人,只晓得埋头做活,半天不讲一句话,更不会开个玩
笑。其它的人都分了师傅,他们的师傅都透着机灵劲儿,说话机灵、幽默、好说好
动,带着徒弟打鸟追兔子,打扑克贴纸条,偷焦炭生炉火,自个儿办小伙食改善生
活,这些张师傅都不会,就会闷头做活,这就使我好生羡慕其他人的师傅。车间主
任对我说,你师傅是能人呢,大名鼎鼎,全厂的劳模,先进,当了多少年了,一年
没拉下,你得好好跟他学。
十多岁的年龄,是爱吃爱玩爱犯困的年纪,每天上班是我最怵的事儿,上班铃
一响,一个宿舍楼的人贼慌慌地奔车间赶。我是不敢多睡的,常常忙不上洗脸抓块
毛巾擦擦就走,赶到车间铃声刚停。一瞧,没事儿做啦,上班要做的准备工作师傅
全做啦。场地已清扫,钳台上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连烤火炉也生旺了。其它钳台
还在瞎忙乎呢,我们已进入工作状态了。我知道师傅是从城里走路来上班的。我们
厂子离城有十里左右,每天都有一帮子人顶着星星、踩着露水赶路,到了厂子上班
铃还没响呢。其它人去食堂买早点吃,师傅却在车间里忙活开了。下午下了班,师
傅又走了,他顺着厂子背后的田间小道,不急不慢地走进城去,多少年,师傅都是
这样过来的。
工厂的活儿分得细,师傅是划线工,他这活就是把一个一个的铸铁的、钢坯的
部件划线,这是个笨活儿,又是个精细的活儿。说是笨活儿是要把那些傻大黑粗的
玩意翻过来翻过去,这得要些力气;说是细活儿,是要在这个粗笨的部件上很精细
地测算,在哪个面钻几个孔,在哪个面划割成几何形,都要准确地划上线,下个工
序才好加工。划错了,车床一车,钻床一钻,就报废了。多少年了,在张师傅手里
还没出过废活儿。为这,他月月评先进,年年当劳模,大红花没少戴,奖状摞起来
一大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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