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师傅在家里躺了一个多星期,就悄悄溜回厂里来了。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来的,
反正那天上早班的时候,大家就看见师傅坐在一堆铸铁部件中了,他脚上仍然上着
袜子似的半截石膏,脚僵僵地伸着,正埋头做活呢。上班的师傅们和他打着招呼,
劝他不要玩命干了。有人说张师,你这是何苦呢?你苦得死去活来,得到啥呢?也
就是几张奖状,这些奖状有啥用?人家会溜会拍的,轻轻巧巧就到厂部蹲办公室去
了。我们车间最油嘴的小陈师傅转过身,低声说傻B ,脚成这样了还来干。要是我
这样,不泡它年把半年的工伤,为几张破纸来玩命,值得?另一个青工说你晓得个
啥,人是有瘾的,就像抽鸦片,喜欢上这一口就难戒了。师傅不晓得听没听到他们
讲的话,师傅傻呼呼地笑着,也不说啥,继续做他的活。
等人走了,师傅说田江,你那宿舍里还能加个塞儿吗?我不知道师傅啥意思,
忙说加啥塞哟,恨不得把人贴在墙上睡了。的确,工厂人多宿舍少,只有结婚的才
分得到一小间十多平方米的干打垒房子。我们又是学生又是学工的几十个人,全部
住在一大间过去关马的马厩里,像码干鱼一样码在那里。师傅叹口气说那就算了。
下班了,年青的青工大喊大叫、横冲直撞,像胜利大逃亡的囚犯,直往车间外
奔去。我对师傅说我给你到食堂打饭去?师傅说不用,不用,有人送哩。这不用想,
这肯定是秋霞师傅送了。师傅那时已经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没结婚。不是他不想结
婚,是没有哪个姑娘愿跟他好。他家庭条件差,就一个老母亲,还瘫痪在床,加之
他一天只晓得闷着头干活,不会这里走走,那里窜窜,更不会主动去追。厂里那个
大水塘边,是厂里谈情说爱最好的地方,漫天的波斯菊烂漫地热闹非凡地开着,热
情的风将波斯菊的花海一波一波地吹着,和煦的太阳柔柔地照着,这样的环境,咋
不是摧熟爱情的催化剂。可师傅就是不愿去。人家有的师傅会去帮他喜欢的姑娘干
活,会做些姑娘喜欢的小玩意,会到食堂里加塞儿替姑娘打饭,师傅啥也不会,找
不到媳妇活该。
可师傅还是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这就是金工车间的车工秋霞师傅。秋霞师傅
人漂亮,技术好,不爱疯闹,成天闷着头做活。多少人打过她的主意,但她都不理
睬。她做的活计都是师傅划的线,也没见他们有啥动静,就好上了。她也劝师傅不
要来,伤要慢慢养,师傅不听,师傅来了,送饭的活自然该她做,于是秋霞师傅买
饭时就买了两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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