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买饭的事好办,但师傅睡觉就是个大问题,我们那儿他加不上塞,秋霞师傅还
不是她老婆,她住集体宿舍,师傅总不能到女工宿舍去住吧,况且秋霞师傅还要赶
进城照顾他的老母亲。师傅闷着头做活,也不讲啥。直到下班后,秋霞师傅为他送
来了被褥。我去车间看他,秋霞师傅正在为他铺地铺呢。秋霞师傅在车间的角落里
将地冲洗干净,我们车间的地下永远是湿漉漉的,地下全是油渍渍的机油,稍微不
注意,人就会滑个仰面八叉的。
我和秋霞师傅找了些木板铺成床,又找了些包装机器的大纸板,把纸板竖起来
围住床,然后才将被褥铺好。天气已经在凉了,车间大得像仓库,空空荡荡的,怪
瘆人。师傅和我们坐了一会,就叫我们去休息,说我们在他不好工作。秋霞师傅脸
蛋红通通的,磨磨蹭蹭不想走,说你这人心真狠,人家才帮你铺好床,怪累的,也
不让人家休息一会儿,师傅说现在包谷林深了,早点回去安全些。秋霞师傅说怕啥
呀,谁还看得上你这丑媳妇,怕人家掳了不成。这话是在三十年前说的,放在现在,
十个秋霞师傅也被强暴了。秋霞师傅说这话时,闪着漂亮的大眼睛,越发地娇羞可
人。
就这样,师傅吃在车间,住在车间,不分白天晚上的加班,终于超额完成了任
务。
这当中,出过一回岔子,并且是大岔子,这事在当时是不得了的事。
我那时正在拼命地读书和写作。在那时喜欢读书的人是太少太少了,那时正在
讲读书无用论,知识越多越反动。但我爱读书,一个是天性使然,一个是我实在不
想当工人。我这人惧怕和又大又重又冰凉的钢铁打交道,觉得面对这些没有生命的
铁家伙实在是兴味索然。读书使我神思飞扬,心情舒畅。另外我还想逃离车间,逃
离钢铁。我想到厂里的子弟小学教书或者干什么。所以天天晚上我都十分珍惜那点
时间,到处找书来拼命读。就这样忘了师傅。
那天晚上我觉得应该去看看师傅,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空旷、冷清、寂寞的
车间加班,我即使不能做什么陪陪他也好。就这样,我顺着厂里的小路摸黑来到厂
区。
我在的那个厂太大太空旷了,早些年这里的地是荒坡地,不用征,跑马圈地就
行。我来到厂区,到处黑蒙蒙的,只有厂门口值班室的那盏灯亮着。远处的几个大
车间,都像巨兽似的趴在黑暗里,杨树和槐树的树冠交织在一起,织成黑魆魆的网,
怪吓人的。转过金工车间,我以为会看见我们车间的窗子,会泻出温柔的灯光,谁
知却没有,钳工车间同样巨兽样静静地趴在黑夜里。
我想师傅是太累了,这些天他吃住在车间,拖着伤脚,连夜连夜地加工。他要
把在家休息那段时间拉下的活计做完,依师傅的脾气,还要超额完成哩。想必今晚
他是太累了,撑不住了,早点休息。这样想着,我就觉得没有必要去打扰师傅了,
让他静静地休息吧,他实在是太累了。
正当我要返身走的时候,我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一个人影倏地从我旁边
悄然飘过,那腿脚利索得比猫上房子、狗撵兔子还快。我屏住气息,心也跳起来,
以为有人要偷车间里的东西,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厂里的原材料经常不见,都被偷
去做家俱或者干啥去了。对这事厂里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只是最近有的人胆子越
来越大,竟然连电动机也偷出去卖了,这样性质就不一样了。厂长在大会上发了脾
气,说要一查到底,谁发现线索有奖励。我想机会来了,倒不是为了奖励,实在是
觉得这种人太不应该,吃里扒外、蛀虫。
我悄悄地跟在后面,我要看清是谁在做这事。只见那人溜到窗子边,把头伸进
去。这里要说的是我们那车间有很大的玻璃窗子,窗子上的玻璃经常是烂的,厂里
换过几回也就懒得再换。那人将头伸进坏了玻璃的窗口,身子弓着,脚悬着,听了
一阵。听了一阵,他就开始爬窗子,也没费啥劲,他就爬进了窗子,等他进了屋里,
我就赶紧摸过来,凑在窗口紧张地看。
屋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正当我屏气凝神时,灯突然亮了,接着发生东西
倒塌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一看,是师傅睡的地方发出的声音,围住师傅床的纸板
被那人掀掉了。接着,床上发出惊恐的叫声。糟糕,莫非有人要害师傅么?师傅素
来老实、善良、什么人这样歹毒呢?接着,我看清那人要去掀被子,师傅紧紧裹紧
不让掀,但那被子裹不尽,裹住这头露出那头,咦,怎么床上是两人,睡里面的那
人还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是秋霞师傅?!确实是她。他们啥时睡到了一块的,他们
苦苦地哀求,惊恐万状,脸因惊恐变了形,声音发颤,句不连贯。师傅说饶了我们
吧,饶了我们吧,我们从来没在一起,今天是第一次,你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秋霞师傅用被子紧紧蒙住头,说不出一句话,想必她是又气又羞,突如其来的袭击,
使她像被人捉住要宰的羔羊,只会瑟瑟发抖,只会跪下双膝,任人宰割。
我终于看清,那人是车间里的姜小峰,本来他也是师傅一辈的,但我在心里从
来不把他当作师傅看。这人年龄和师傅差不多大,也没说上媳妇。厂里本来女工就
少,师傅能说上媳妇,是因为他的本分、善良、老实,还加上他的上进心,荣誉感。
而姜小峰则是厂里的刺头,迟到、早退、打架、酗酒,偷鸡摸狗拔蒜苗、啥都干。
平时他经常想讨点女工的小便宜,嘴上说些没遮没拦的撩情话,有时借机摸下人家
的屁股、胸口,有次在车间外面的草地上晒太阳,被全车间的女工联合起来,将他
按翻在地,挤了他一脸的奶,连眼睛都渍得睁不开,还要脱他的裤子,他苦苦哀求
才放过了他。
他平时想盯着秋霞师傅,秋霞师傅怎么会看得上他呢?当然他也没少费心思,
少花精力,但秋霞师傅不苟言笑,面若秋霜,他也无机可乘。也不晓得他咋会在晚
上盯上他俩,这不,终于掉进他的汤锅了。
在师傅他们的苦苦哀求下,他答应不掀被子了,让他们穿上衣服说话。他将他
们的衣裤扔给他们,在扔乳罩、内裤时,他舍不得,拿在手里玩,最后在乳罩上亲
了亲,才扔过去。
师傅忙着穿衣裤,秋霞师傅紧紧裹住被子不愿穿。师傅晓得她的意思,师傅低
声哀求,姜师傅,请你转过身子去,拜托你了,拜托你了。姜小峰不耐烦起来,转、
转个干毬!你们干事不晓得羞,这会倒不好意思起来了。不要啰嗦了,到底穿不穿,
不穿我喊人去了。这杂种,我在窗外恨得牙痒痒,他的目的是想看秋霞师傅的胴体,
狗日的太险恶了,太不要脸了。
秋霞师傅还在磨蹭,姜小峰突然一把掀开被子,秋霞师傅尖叫一声,全身缩成
一团,两只手紧紧地蒙住脸,我在窗外也吓得差点掉下窗去,我脸红心跳,羞得不
行,赶紧把眼睛闭住。闭了一会儿,强烈的好奇心使我忍耐不住,我对自己说就看
一眼,就看一眼,眼一睁,看到了丰富、细腻、白姿一样的胴体,看到了两只浑圆
的,坚挺的乳房。我赶紧闭上眼,心里又焦躁,又惭愧,又自疚,同时又觉得神奇。
我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恨不得将头撞在墙上。我再也不敢看里面,但我知道姜小
峰这王八蛋是死死地盯着看了,他恨不得将眼珠子都陷进去哩。我这时恨起师傅来,
你一个大男人,自己心爱的姑娘被人欺辱了,你怎么还傻傻地站着,你不会去搧他
几大巴掌,你不会和他扭打在一起?当然这样做的后果,可能将事情闹大,闹得你
的荣誉,你的威信扫地,从此上面就不会让你当先进,可这又有什么呢?
突然“噗嗵”一声,我吓得睁开了眼,一看,师傅已经跪在姜小峰面前。这时
他们已穿好了衣裤,师傅抱住姜小峰的脚,姜师傅,你我是同时进厂的兄弟,我请
你高抬贵手,我们也是第一次。请你不要和厂里讲,不要和外面讲。以后,我们会
报你的大恩大德的,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们都一定会做。
真的?姜小峰阴险地笑着,你说话当真?真的,说话当真。那好,姜小峰转过
头看着羞愧无比又楚楚可怜的秋霞师傅,那你离开这里,今晚我住一宿,从此咱们
两清。从此我这嘴巴就用焊枪焊牢,讲一句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这、这……这什
么,这有什么,不就是睡一觉嘛,又不会少点啥,天知,地知,你知,她知,我知,
过后一切照旧,啥也没发生。我听到这话,气得血往外喷,一身骨头痒,恨不得冲
进去和这王八蛋拼个你死我活。但我能去吗?这奇耻大辱师傅不吭声,我去了不是
将这事曝光了吗?师傅呀,师傅,你站起来,你站起来呀,你不要瞻前顾后,你不
要被那些虚名拴着,你狠狠揍狗日的一顿,天塌下来,地陷下来,房倒屋倾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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