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可师傅,他还在跪着,我不晓得他是咋想的,看得出来他很气愤,他的双眼充
血,吃过死耗子似的吓人。他的脸阴沉得可怕,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的肌肉拉得
绷直,胸口剧烈地起伏。那一刻,我以为他要爆发了,他要跳起来,用铁钳似的手
将姜小峰活活卡死。他那样子连姜小峰也吓得退了一步。可是没有,令人失望地没
有。
渐渐地,师傅的胸口起伏平缓了,眼也没那么红了,咬紧的牙齿松动了。他说
兄弟,你这要求太不近情理了,她是我的老婆呀,以后我们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的,
还要生儿育女,你这样叫我怎样做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还有啥脸活在世上。
这一刻,我对师傅已经是很失望了,他明明知道这是要毒蛇不咬人,要豺狼不吃人,
要荆棘不刺人的事,他还在不作反抗,他男子汉的血性到哪里去了?
果然,姜小峰说张德贵,你晓得我也三十多岁的人了,连女人是什么味都没尝
过,你也忍心让我抗着,一辈子当童男子?算了,算了,看你可怜巴巴的样子,再
说我们还要天天见面,我就饶你一马。听到这儿,师傅忙咚咚地磕起头来,兄弟,
兄弟,我感谢你了,我永远记得你的大恩大德。我心里也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姜
小峰也是有点人性的,在一个厂里做活,在一个甑里舀饭,他也不至于那么下作。
谁知,姜小峰踢了师傅一脚,慢着,慢着,你磕什么头,我还有话呢。你听着,
我提个条件,这条件也不高,你答应我保证不跟厂里讲,你的先进,你的劳模也永
远保得住。你不答应,我就走了,我也懒得废话。师傅抬起头,你说,你说,只要
不那个,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姜小峰说你转过身去,让我摸摸秋霞,也就是
摸摸奶啥的。这个该可以了吧。师傅僵僵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的眼珠
再次红起来,腮上的肌肉又绷得紧紧的,胸口也起伏起来。秋霞师傅坐在床边,盯
盯地看着他,脸上又是羞惭又是恼怒。她突然站起来说德贵,走我们走,反正事情
也做下了,要杀要剐由厂里去定,不要跟这烂流氓求情了。姜小峰嘿嘿地冷笑,咦,
秋霞你倒嘴硬呀。我是给你们面子哩,你还是姑娘,这事传出去你一辈子都臭烘烘
的了,你不怕厂里拿你去批斗?你不怕口水将你淹死?秋霞师傅脖子犟犟的,一脸
的鄙夷,不怕,与其被你凌辱,不如被批斗。
我正为秋霞师傅暗中叫好,觉得她真是敢作敢为有骨气的女人,谁知姜小峰问
师傅,你呢?也是这样?我不跟娘们较劲,就看你的。你不怕批斗,不怕永远当不
成先进,当不成劳模,我们就到厂里去。师傅埋头想了一阵,姜小峰的话刺中了他
的要害,他在痛苦地思索,痛苦地选择。最后,他说只摸一下?不干别的?姜小峰
说你在这里监视嘛,当然只是摸一下。真的?师傅转过头,探寻地说秋霞,让他摸
下吧,反正也不真干。省得我们一辈子完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一下子恨起师傅来,师傅在我的眼里一下小下
去,小得只有只老鼠大,小得几乎看不见。师傅的话才说完,秋霞师傅一下跳起来,
张德贵呀张德贵,我今天终于看清了你,看清你的懦弱、胆小,看清你的卑鄙、无
耻,你为了个啥先进,啥劳模,连自己的老婆都可以让人摸,你还有啥做不出来呀。
也好,也好,没有今天这事,我认不清你,一辈子还蒙在鼓里呢。有了今天这事,
我总算将你的猪心、狗肺、牛下水看得清清楚楚了。我们的缘分到这里尽了,从今
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当你的先进,当你的劳模去吧,哈、哈、哈……,秋霞师傅
笑起来,她笑得凄厉、笑得悲凉,笑得悲伤,那种笑,听了叫人背脊发凉,叫人毛
发直立,叫人胆寒心惊。
姜小峰被那笑吓住了,师傅被那笑吓住了,师傅说秋霞,秋霞,你没事吧,你
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姜小峰脸色煞白,莫名其妙地抖起来,他说你不要笑了
好不好,我说,你不要笑了,我不摸了还不行吗?说着,他转过身,悄悄向大门处
走去。咣当一声,大门被他打开了,无边的黑夜像水一样从大门里弥漫而来,车间
里,死一般沉寂……
打那以后,秋霞再也没来找过师傅,他们的缘分,被师傅无情地斩断了。许多
年后,经过多少次的折腾,秋霞师傅嫁给了姜小峰,那时秋霞师傅已经四十多岁,
姜小峰也孤身一人,他们结婚的时候,两人的鬓角都有了白发,两人都是一脸的苍
桑。他们也给师傅送了请柬,师傅没去,他将多年的积蓄拿出一部分,送了很有分
量的一笔钱,秋霞师傅请人将钱转给他,同时带了一包糖果给他。捧着糖果,师傅
哭了,他摇着同样花白的头,边流泪,边苦涩地嚼着秋霞师傅送他的糖果。
师傅屋里的奖状越来越多,奖章也是一大摞,他孤独地当着他的先进、劳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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