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师傅接到宏发建筑公司发给他的奖状,很是高兴了一阵,他把奖状端端正正地
和原来的奖状挂在一起,原来的奖状已经发黄变暗了,这张新奖状纸张雪白,墨字
发亮,大红印章红灿灿跳跃。他一没事儿就站在墙边端详,终于又有新的奖状接上
来了,这就像薪火相传的子孙后代,生生不息,红红火火的。他就像坐在太师椅上,
儿孙绕膝,承欢喜颜,心里那个美呀,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看着看着,师傅看出些苗头来了。看出苗头师傅心里就渐渐不是味道。那新
的奖状上盖的红灿灿的章,没有“国营”两个字。这私人企业弄的作得数么?有谁
承认么?如果这都行,任何一个私人老板都可以自己发奖状,又不要谁批,又不要
啥成本,想发多少发多少,这还有价值可言?有荣誉可言?不是和假冒伪劣产品一
样闹心么。
这样一想,师傅看那奖状就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窝心,那新的奖状就像是谁
家跑来的野孩子,血脉不一样,基因不一样,却人模人样地和谪亲的子孙混在一起。
师傅看得火起,差点一棍子将那框子打下来,但那毕竟是老板亲手颁发的呀,他悻
悻地收回棍子,悄悄把那框子摘了,放到纸箱里去了。
这事被老板刘豁儿知道了,刘豁儿也不气恼。这算啥呢,在他,发这个奖状无
非是哄师傅高兴罢了。既然他不高兴,摘了也就摘了,管他的呢。
师傅一如既往地做事,他越发勤谨,一个人住在工地上,连其他人的事也干了,
一个顶三个用。工地上的材料被他管得滴水不漏,哪个对材料有点抛洒,哪个多领
一点材料,他就要盯着人家急赤白脸地吵,光这项,要为老板节省多少钱呵。只是
他的情绪越来越不好,脸阴沉沉的一天不讲一句话,精神也不如以前了,脸上的皱
纹越发地多,人一天天憔悴下去。
他的病根儿刘豁儿是知道的,刘豁儿也算是讲良心的人,人家在为自己效力,
真正是鞠躬尽瘁,只差没有死而后已了。他揣摸着张师傅的心思,这老头呵,他信
政府的,信公家的,自己这私营企业,发个奖状到底作不作数,连自己也闹不明白,
它到底有没有权威性?到底代表不代表一种确认的荣誉?真是鬼才晓得。老板刘豁
儿想,既然张师傅对它心存疑窦,既然自己也弄不清楚,干脆就搞政府的、公家的。
这样张师傅就该满足了吧。
于是,就有了刘豁儿请我吃饭的事;于是,就有了我到工地来采访的事。但是,
这事连我都没有把握。我们的报纸是党报,从来没有登过私人企业里职工的先进事
迹。这文章就算我费尽心思写出来,送到总编那里,他会如何处置呢?
罢罢,这文章我是写定了。刘豁儿请我吃大虾、吃王八可以忽略不计,但师傅
那企盼的眼光,师傅那苍苍的白发,师傅那佝偻的身子,师傅那孤独的生活,师傅
那干渴的心田,我能不写吗?写出来,送上去,发不发,由上面去定夺。总之,我
是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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