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宫花忽然哭了,“哇”的一声,像猫叫,泪在大脸盘子上涓涓流下,哽咽说:
“俺说了大伙也不会信,双泉他早就盼望着能摊上矿难死,他说他死了这个家就活
了。开始俺以为他是胡咧咧,后来知道不是,他是真心的。他算了笔账,说在矿上
他一月挣一千块钱,除了自个儿吃饭花费,也就能剩下四五百块。现在还能维持生
活,可要等两个孩子上学念书就不够了,更别说念到中学大学。可要是死在矿上,
家里能到手二十几万,把钱存银行,每月能得五六百块利息,比他现在拿回家的钱
还多,这样两个孩子就能念书奔前途了。等到孩子成家立业,有在银行的本钱也就
不愁了,所以算来算去,还是死了比活着上算。双泉不喜欢俺,和俺吵,可把他的
两个儿子当心肝宝贝,为了儿子,他不在乎自己怎么样。真是这样,俺不撒谎。”
二十万,或者二十五万的账,其实在女人们的心里都暗暗计算过,可宫花男人
的这种算法,却是完全让人们想不到的。满玉心想,人到了啥地步才能把自己的命
不当命呢?那得是眼前一片漆黑啊。双泉真的已彻底悲观,心甘情愿一死了之。
这时服务员女孩又送来了菜,是宫花要的熘肝尖。
宫花的眼光盯着摆在桌上的菜,板板着脸向女孩质问:“这就是十块钱一盘的
炒肝?”
女孩说:“没错。”
宫花捞起筷子在盘子里扒拉着,边扒拉边嚷:“你瞧瞧,你瞧瞧,总共才有几
片猪肝哪,太坑人了,十块钱能买一整挂肝,能炒一大盆。”
女孩并不示弱说:“那干吗不买一挂肝回家去炒呀?”
宫花一吼道:“放你娘的屁!”
女孩给骂火了,嚷道:“少耍泼,没钱,就别出来下饭馆,丢人现眼!”
宫花“霍”地站起身,用手指着女孩的鼻子说:“没钱?你敢说老娘没钱?告
诉你,老娘有的就是钱,说出钱数吓死你!”
女孩愣了一下,许是被宫花的“款姐”气势镇住了,没敢再接话,灰溜溜拔腿
而去。
再端上来的是李兰的洋葱炒肉和黄艳丽的辣大肠。
最后送来的是满玉点的猪头肉炖粉条。看着这份油汪汪冒着热气的菜,满玉的
心像被刺了一下,她想到男人永利。如现在让她说一件高于一切的心愿,那就是永
利能来到她身边,和自己一起吃这碗猪头肉炖粉条,但这个愿望无论如何是实现不
了的,她叹了口气,一个人独自吃起来,从昨天知道永利的不幸消息到现在,她水
米未进,她劝自己,权当是替永利吃,她相信自己吃了就相当于永利吃了,这自是
个怪逻辑,可她就是这么觉得。
吃起来方发现是那么难以下咽,她想放下筷子,可这时又想到永利,是啊,无
论如何也得替永利吃下这碗他喜欢的菜呀,他现在要活着,肯定饿得肚皮贴脊梁。
这么想,她就挑大块的肉吃,她记得永利说过,他所以喜欢吃大块猪头肉是因为上
面的肉皮多,吃起来有咬头,过瘾。她努力咽下一块,没停下,又把筷子伸进碗去,
倏地,她的手僵了,眼直了,浑身的血“呼”地冲上头顶,她分明看见在一块肉皮
上有块枣般大小、枣般形状、枣般颜色的印记,这印记与长在永利腰上的胎记一模
一样。她轻轻叫了一声,霎时间与永利初婚时的情景闪现于眼前。那是新婚夜自己
和永利初试床笫之事,她发现了永利腰上这块枣状印记,觉得很新奇,永利告诉她
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胎记,还说长在腰上的胎记主富贵,自古就有“莽袍玉带”一
说。不知咋的,她一下子觉得,碗里的肉是从永利身上切下来的,自己是在吃永利
的肉啊。这当儿,她觉得自己的肚子在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咙,她不敢延误,摔
掉手中的筷子便往大门外奔去,脚刚踏到街面便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止都止不住,
吐啊吐啊,直到吐出苦胆水方休,她站直身子,觉得天晕地旋,眼前一片白茫茫。
永利,对不起,对不起啊!她在心里念叨着,泪从腮上流下来。
永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呀!她哭出了声。
不知过了多久,黄艳丽出来找她,见状急切地问:“满玉你咋啦?咋啦?”
满玉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黄艳丽,她不知该说什么,她不能说看见永利给切
在碗里,她不会信,何况细想想自己也会觉得这想法荒唐,但有一点她明确无疑,
这是上苍在警告自己,自己的所作所为无异于吃男人永利的肉……
她擦擦脸上冰冷的泪,用坚定的眼神看看黄艳丽说:“黄艳丽,我决定了,不
和矿上签什么协议书,我要他们救永利,一定要救。”
黄艳丽神情茫然。
满玉说:“俺知道你心里也不情愿,那就和俺一块儿跑吧,让他们找不着,找
不着,矿老板就必须开始抢救。”
黄艳丽久久不语,然后摇了摇头,说:“满玉,从心里说俺也想和你一块儿跑,
可俺的情况和你不一样,俺有公婆,他们都眼盯着矿上要给的这份钱,俺要不去矿
上领,他们就会去领,那样俺以后和孩子咋过呀?”
满玉没吱声,她觉得黄艳丽的担心不是没道理。
黄艳丽问:“满玉,大雪天,你能往哪儿跑呢?”
这个问题满玉还没来得及想,经黄艳丽一提醒,还真觉得是个问题。但是这并
不能使她改变主意。
黄艳丽有些激动,上前一把抱住满玉,哭泣着说:“满玉,你快跑吧,晚了宫
花紫英她们会阻拦的,要是跑不成,到了矿上,那些人总有办法让你签字画押,你
快点儿跑吧!”
满玉将黄艳丽与自己分开,朝她点了下头,便从她身边跑走,她跑得很快很快,
就像叫鬼咬了脚跟。
满玉一口气跑出镇子,风雪迷蒙,天地苍茫,她止住步,大体看了方位,又一
头钻进漫天风雪。这当中,在前方白色的幕障里,她隐约看到一个灰色人影,在晃
动,在跳跃,她知道那是永利,她的永利,永利在召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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