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都有点郁闷,就闷头吃饭,过一会儿金师母先想通了,说,别人的事情,
管我们什么事,我们生什么气。老金赞同道,是呀,只要他们付房钱,管她是什么
鸟呢——老金停顿了一下,又后悔说,她头一次来,我就应该问她叫什么名字,我
怎么这么傻,连人家名字都不问。金师母撇撇嘴说,名字算什么,名字什么也不算。
老金说,名字怎么不算,名字就是一个人。金师母说,名字是可以换的,人都有假
的,假名字就更没什么意义。老金愣了半天,仍是心有不甘,金师母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生意人的老婆来了以后,老金就老是跟她拌嘴,金师母凭女人特有的直觉脱口
道:你昏头了,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动人家年轻女人的心思?老金大觉冤枉,跟
金师母说,你怀疑错了,他们才是该怀疑的人。金师母一气之下,不再跟老金说话。
晚上老金躺在床上也默默地检讨了自己,觉得自己太多事。
为了克服这个新生的毛病,从第二天开始,老金起床后就不到院子里去了,他
让金师母把水打进来,在屋里洗脸刷牙。因为几十年来习惯了在院子里做事,动作
幅度比较大,老金把水弄了一地。金师母的拖把追着他的脚后跟,怎么看怎么觉得
老金的行为可疑。金师母说,你为什么不敢到院子里去,你是不是心里有鬼要躲着
人家,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了地上一摊水,她的话题能够扯到联合国去。
老金免讨气,只得收敛起大大咧咧的动作,每天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有时候外面
有了什么动静,他想看一眼,也是探头探脑,蹑手蹑脚的。金师母看到他这样,更
加心生疑虑,你偷偷摸摸干什么?你到底跟人家怎么了?老金想了半天,气不过说,
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我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啊。
憋了一阵,老金憋不下去了,想想也觉得冤,自家的房子院子,自己竟不敢在
自家院里自由活动,处处顾忌,这算个什么事?老金打开房门,还没踏出门槛,就
被在院子里刷牙的生意人看见了,生意人说,金老师,你病好啦?老金生气地说,
什么病,我没病。生意人宽容地笑了一笑,说,没病好,没病好。老金就管不住自
己的眼睛,直朝他屋里瞄,生意人说,金老师,你找我老婆?说得老金脸绯红,支
支吾吾说,我不找你老婆,我找她干什么?生意人善解人意地说,我老婆又走了,
她是猢狲屁股,坐不定,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几天就要走的。老金说,那,那她走到
哪里去呢?生意人说,我才不管她,她愿意到哪里就到哪里去。老金听了生意人的
话,心里被触动了一下,连人家的老公都不管老婆的事,我操的哪门子心呢。
老金觉得自己想通了,就把这些心事放下来了。他又能够自由地在自家的院子
里进出,自由地朝生意人的房间看来看去,也可以安心地坐到写字台前,安心地写
《名人老宅》。为了写好《名人老宅》,他参考了一些史书,这天晚上他在史书上
看到一段记载,这是发生在名人吴敬庭老宅里的故事。一座数百年老宅,里面有一
条狭长的备弄,望进去就像一个无底洞。一天晚上吴老爷喝了点儿黄酒,有兴致出
去走走,但他没走正门,偏去走这条下人走的备弄。备弄又长又黑,两边的门缝里
透出一丝丝烛光,耀在青砖地上,游动着像一条条细小的银蛇,吴老爷觉得特别神
奇,他驻足细看起来,就听到有人在跟他说话,吴老爷抬头一看,就看见吴老爷站
在他的面前,朝他躬身一笑,说,吴老爷,喝的绍兴花雕。吴老爷也朝那个吴老爷
躬身一笑,说,吴老爷,喝的绍兴花雕。这时候正有两个下人穿过备弄,他们看看
这个吴老爷,再看看那个吴老爷,片刻之后拔腿就跑,屁滚尿流地喊道:两个吴老
爷,两个吴老爷。
老金看得十分狐疑,怎么可能有两个吴侍郎,必定有一个是假冒的,但是他假
冒吴侍郎干什么呢,这时候的吴侍郎,早已经解甲归田,没了权势,那么,唯一的
可能就为了吴侍郎的家产。
他想把自己的判断跟金师母说一说,但他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就打消了
这个念头。金师母正在看“天天讲历史”,看这个节目的时候,金师母是不会搭理
任何人的。老金曾经批评过这个节目,说它把历史媚俗化、粗俗化、简单化、肤浅
化等等,可是金师母说,她看的就是这些个“化”。
老金重新回到史书里,他又看了一遍刚才那段记载,心情平稳多了,怀疑也渐
渐地退去,有什么好奇怪的,史书上也有许多以讹传讹的东西,不足为证。到底有
没有两个吴侍郎,能不能证实有一个或者有两个吴侍郎都不会影响老金要写的这个
吴氏故居,反倒给那有许多沉闷古板的老宅,带来一些生动的因子。这些因子像蝴
蝶一样在老金的眼前飞舞起来。
老金睡了一个踏实沉稳的觉,他还做了十分美好的梦。他觉得这是两个吴侍郎
给他带来的美梦,他既然可以不计较有一个还是有两个吴侍郎,那么还有什么事情
可计较呢。早晨老金神清气爽地打开房门,就看到生意人的老婆又在院子里晒衣服
了,太阳还没升起来,她已经把院子占满了。老金说,你又洗衣服了?她一回头,
冲老金一笑,把老金吓得三魂走掉了两魄,他赶紧用手撑住脑袋,他怕最后一个魂
魄也逃走了。生意人的老婆见老金扶住了头,赶紧说,金老师,你怎么了?你生病
了?你头昏吗?老金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嘴唇边那颗痣又出来了!难道她又用激光打出一颗痣来了?
生意人的老婆还在一连声地关心着老金:金老师,你头昏了吧?金老师,你是
不是觉得天地房子都在转?你恶心吗?想不想吐?你眼睛里是不是有许多金星在乱
冒?你有颈椎病还是晕眩症?老金眨了眨眼,他眼睛里没有金星,倒是有许多紫红
色的痣,这些痣生动而夸张地飞舞着,把老金的头脑舞得发晕,晕成了一团乱麻。
我连有没有两个吴侍郎都不在乎,我为什么要在乎有一颗痣还是没一颗痣呢?
老金想转身走开,离开这个女人,离开这颗痣,可是他迈不动脚步,他的腿脚沉重
无比,就像被钉住了。他怀疑自己无意中走了一个怪圈,一旦发现与己无关,赶紧
要想走出来,可是他已经走不出来了,因为他无法对一颗或有或无的痣熟视无睹。
老金断定这不是同一个女人,是两个不同的女人。也就是说,生意人包了二奶。
根据老金的分析和判断,洗衣服的这个是生意人的正式的妻子,那个没有痣的是二
奶。他觉得生意人这样做不地道,把租房搞成了后宫!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把这件事
情揭发出来了。
老金是考虑再三才说出来的,他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准备着生意人的老婆大
吵大闹,也准备着生意人来跟他算账。不料生意人的老婆听了老金的揭发却笑起来,
她说,金老师,你搞错了,他没有包二奶。老金告诉她,她不在的时候,有另一个
女人住在这里,她跟她不一样,脸上没有痣,而且,不喜欢洗衣服。可是生意人的
老婆仍然不肯接受老金的话,她笑着说,如果他有二奶,我才是二奶。老金有点儿
蒙,难道我搞错了,那个不洗衣服的才是?这个女人又笑着说,不过我得告诉你,
他还没有结婚呢。老金愣了半天,才说,那就是说,他有好多女朋友,至少不是你
一个。她听了,还是笑,说,女朋友?什么女朋友?金师母插嘴说,你还孔夫子放
屁文绉绉呢,人家没有这样的叫法了,结婚没结婚,只要一起睡觉了,都叫老婆。
老金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已经被抵到了墙角,但他还在挣扎着,他说,至少,至少,
昨天来的不是你。女人说,怎么不是我,我在院门口还和你打招呼呢,金老师你真
幽默。说着说着,她又和金师母一起笑了,她真是个喜欢笑的女人,竟然还带动着
大半辈子都不喜欢笑的金师母也笑口常开了。
老金这大半辈子的日子过下来,还从没有人说他幽默,他身上什么都不缺少,
缺的就是幽默。生意人听了老金的幽默,也和老金套近乎说,金老师你蛮会忽悠女
孩子的啊,现在女孩子最欣赏的就是男人的幽默,老不老,有钱没钱,都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你幽默不幽默,会不会抡圆了忽悠,这年头忽悠就等于幽默。
接下来几天,生意人的屋子里,就没有了女人的踪影,一个女人也不来了。老
金见金师母眼睛一白一白的,他知道她不想听他说生意人的女人,他就没说,但他
心里一直在想,你看看,你看看,被我说穿了,心虚了,就不敢来了。这些堆积起
来的想法,没有从老金嘴里出来,但它们得找个出口,从老金的眼睛里出来了。金
师母走过老金身边的时候,感觉到老金眼睛里有一股气往外冒,这股气竟然把金师
母镇了一下,金师母伸手在老金眼前晃了晃,又伸出两根手指说,你看得清这是几
吗?老金气得说,你以为我瞎了?全傻了?
女人果然有一段时间没再来,生意人屋子里又乱七八糟了,金师母空下来的时
候,进去帮他打扫打扫。本来老金以为自己识破了生意人的假局,还有些得意,但
现在老金又觉得有点儿愧对生意人了,他想躲着点生意人,可生意人却追着老金说,
金老师,你说我有好多老婆,结果弄得我一个老婆也没有了。老金辩解说,我没有
说她们都是你的老婆,我只是看到她们长得不一样,一个脸上有痣,一个脸上没痣,
一个喜欢洗衣服,一个不喜欢洗衣服。生意人说,两个怎么可以呢,你又不是不知
道,现在不允许讨两房,那是犯法的。老金说,你如果不跟她们领证,反而不犯法,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各有所图,只是小心别穿了帮,留神后宫打起来就麻烦了!生
意人大笑起来,说,金老师,他们说你幽默,我以前没有看出来,现在才发现,你
还真的很幽默。
金师母起先一直待在一边拣菜,没作声,这会儿忍不住挖苦老金说,他这个人
是不幽默的,他的眼睛倒蛮幽默的,会挑拨离间呢。生意人又笑了,说,没事的,
这种女人算什么,一堆肉,高兴了玩玩而已,不来就不来,有钱还愁没女人?老金
很过意不去,说,是我多嘴,对不起,破坏了你的家庭。生意人说,家庭?同居家
庭?金老师,你真幽默!
老金的疑团堆积得越来越大了,堵在他心里,很沉重,堵得他透不出气来,老
金很想将这个疑团扔给别人。可扔给谁呢?金师母肯定不会接的,扔给儿子?扔给
女儿?他们工作都很忙,别说过来管这件事情,恐怕连听一听的时间都不会有,他
们虽然同住在一个城市,可老金差不多有半年时间没见着他们的面了。那么去扔给
居委会?甚至,扔给派出所?
老金正在为自己的疑团找出路呢,女人却又出现了。那天早晨老金一出房门迎
面就撞上了她,她从生意人的屋里出来,但不是那个有痣的,也不是那个没有痣的,
她比她们都瘦一点,个子也高一点。她是个自来熟,老金还不认得她,她就冲老金
笑了半天。
老金慌慌张张逃回自己屋里,告诉金师母,生意人又换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
很瘦很高。金师母狐疑地朝他看了又看,最后说,你是不是也想换老婆包二奶玩女
人?人家做生意,你做学问,两路人,井水不犯河水,跟你有什么关系?老金说,
你出去看看,你看了就知道。这一个比那两个瘦多了。金师母说,不看我也知道,
瘦是因为她减肥了,现在女人都喜欢瘦,她吃了减肥药,一个星期没好好吃饭,怎
么会不瘦?老金愣了半天,忽然又说,不对,如果是减肥,那也只会减瘦了,个子
怎么会长高?金师母说,你穿上高跟鞋试试,会不会高起来。老金的疑团果然被金
师母扔了回来。
可没过两天,女人又胖起来了。金师母说,减肥是需要长期坚持的,如果嘴馋
了,忍不住吃了东西,又会反弹,你没看电视吗?老金说,我看到电视里天天在说,
不反弹不反弹。金师母说,不该相信的瞎忽悠,你偏信,该信的东西,你就疑神疑
鬼,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起先老金犯糊涂,金师母还能给他耐心解释,但说着说着金师母又生气了,她
又上了老金的当,老金绕着圈子就是要跟她谈论生意人的女人。金师母索性戳穿他
的诡计:你的注意力怎么老是放在女人身上?胖啦瘦啦,高啦矮啦,你倒看得仔细!
老金说,不是我看得仔细,她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她们是许多人,她们是一帮花
蝴蝶,飞来飞去,绕得我头昏。金师母气得说,你越说越不像话,一天到晚光琢磨
女人,别人不骂你,我要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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