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天夜里小艾的手机再也没有收到田满的短信。小艾措手不及,可以说猝不及
防。小艾的手机一直就放在枕头的旁边,在等。可是,直到凌晨两点,枕头也没有
颤动一下。小艾只好翻个身,又睡了。其实在上床之前小艾想把短信发过去的,都
打好了,想了想,没发。他又有妹妹了,还要她这个老娘做什么?说小艾有多么伤
心倒也不至于,但小艾的寥落和寡欢还是显而易见的了,一连串的梦也都是恍恍惚
惚的,就好像昨天一直都没有过去,而今天也一直还没有开始。可是,天亮了。小
艾醒来之后从枕头的下面掏出手机,手机空空荡荡。天亮了,像说破了的谎。
小艾一厢情愿地认为,田满在“三八”妇女节的这天会和她联系。就算他恋爱
了,对老妈的这点孝心他应该有。但是,直到放学回家,手机也没有出现任何有价
值的消息——看起来她和田满的事就这样了。“三八”节是所有高中女人最为重大
的节日,不少女人都能在这一天收到男士们的献花。说到底献花和“三八”没有一
点儿关系,它是情人节的延续,也可以说是情人节的一个变种。一个高中女人如果
在情人节的这一天收到鲜花,它的动静太大,老师们,尤其是家长们,少不了会有
一番问。“三八”节就不同了,手捧着鲜花回家,父亲问:“哪来的?”答:“男
生送的!”问:“送花做什么?”答:“——嗨,‘三八’节嘛!”做父亲的这时
候就释然了:“你看看现在的孩子!”完了。还有一点也格外重要,情人节送花会
把事态弄得过于死板,它的主题思想或段落大意太明确、太直露了,反而会叫人犹
豫:送不送呢?人家要不要呢?这些都是问题。选择“三八”节这一天向妇女们出
手,来来往往都大大方方。
小艾的“三八”节平淡无奇,就这么过去了。依照小艾的眼光看来,“三八”
节是他和田满最后的期限,如果过去了,那就一定过去了。吃晚饭的时候小艾和她
的父母坐在一张饭桌上,突然想起了田满,一家子三口顿时就成了茫茫人海。Monika
厉害,厉害啊!
过去吧,就让它过去吧,小艾对自己说。对高中的女人们来说,日子是空的,
说到底也还是实的,每一个小时都有它匹配的学科。课堂,课堂,课堂。作业,作
业,作业。考试,考试,考试。儿子,再见了。但是,一到深夜,在一个日子结束
的“那个”时刻,在另外一个日子开始的“那个”时分,小艾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
了时光的裂痕。这裂痕有的时候比手机宽一点,有的时候比手机窄一点,需要“咔
嚓”一下才能过得去。不过,说过去也就过去了。儿子,妈其实是喜欢你的。乖,
睡吧。做个好梦。Over. 后来的日子里小艾只在上学的路上见过一次田满,一大早,
田满和篮球队的队员正在田径场上跑圈。小艾犹豫再三,还是立住了,远远的,站
了十几秒钟。田满的样子很不好,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样子,晃晃悠悠地落在
队伍的最后。小艾意外地发现,在田满晃悠的时候,他漫长的身躯是那样的空洞,
只有两条没有内容的衣袖,还有两条没有内容的裤管。就在跑道拐弯的地方,田满
意外地抬起头来,他们相遇了。相隔了起码有一百米的距离。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
方的眼睛,但是,一定是看见了,田满在弯道上转过来的脑袋说明了这个问题。田
满并没有挥手,小艾也就没有挥手。到了弯道与直道的连接处,田满的脖子已经转
到了极限,只好回过头去了。田满这一次的回头给小艾留下了极其难忘的印象,是
一去不复返的样子,更是难舍难分的样子。小艾记住了他的这个回头,他的看不见
的目光比他的身躯还要空洞。孩子瘦了。即使相隔了一百米,小艾也能看见田满的
眼窝瘦成了两个黑色的窟窿。再不是失恋了吧。不会吧。小艾望着田满远去的背影,
涨满了风。小艾牵挂了。小艾捋了捋头发,早晨的空气又冷又潮。儿行千里母担忧
啊。
小艾掏出了手机,想给他发个短信,问问。想了想,最终还是她的骄傲占据了
上风。却把她的短信发到乔韦的那边去了:老公,儿子似乎不太好,你能不能抽空
和他谈谈?
就在进教室的时候,乔韦的回话来了:还是你谈吧,你是当妈的嘛。
小艾走到座位上去,把门外的冷空气全带进来了。她关上手机,附带看了一眼
乔韦。乔韦在眨眼睛,在背单词。小艾的这一眼被不少小叔子看在了眼里。小叔子
们知道了,女人在离婚之前的目光原来是这样的。只有乔韦还蒙在鼓里。你还眨什
么眼睛噢,你还背什么单词噢,嫂子马上就要回到人民的怀抱啦!
田满的出现相当突兀,是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夜间十七分,小艾已经上床了,
手机突然蠕动起来,吓了小艾一大跳。小艾一摁键,“咣当”一声就是一封短信,
是一道行动指令:“嘘——走到窗前,把脑袋伸出来,朝楼下看。”
小艾走到窗前,伸出了脑袋,一看,路灯下面孤零零的就是一个鸡窝头。那不
是田满又是谁呢。田满并没有抬头,似乎还在写信。田满最终举起了手机,使用遥
控器一样,对准小艾家的窗户把他的短信发出去了。小艾一看,很撒娇的三个字:
妈,过来。
小艾喜出望外,蹑手蹑脚的,下楼了,一直走到路灯的底下。田满的上身就靠
在了路灯的杆子上,两只手都放在身后。他望着小艾,在笑。小艾背着手,也笑。
也许是因为路灯的关系,田满的脸色糟糕得很,近乎土灰,人也分外的疲惫,的确
是瘦了。小艾猜出来了,她的乖儿子十有八九被Monika甩了,深更半夜的,一定是
到老妈这里寻求安慰来了。好吧,那就安慰安慰吧,孩子没爹了,怎么说也得有个
妈。不过田满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变戏法似的,手一抬,突然从背后抽出了一束花,
有点儿蔫,一直递到了小艾的跟前。小艾笑笑,犹豫了片刻,接过来了。放在鼻子
的下面,清一色是康乃馨。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小艾问。
“我昨天就派人跟踪了。”
小艾叹了一口气,唉,这孩子,改不了他的“下三烂”。
“近来好不好?”小艾问。
“好。”
“Monika呢?”小艾问,“你的,Monika妹妹,好不好?”
“好。”田满说。田满这个晚上真是变戏法来了,手一抬,居然又掏出一张相
片来了,是一个婴儿,混血,额头鼓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谁呀这是?”小艾不解地问。
“Monika. 我妈刚生的,才四十来天。”
“——你妈在哪儿?”
田满用脚后跟点了点地面,说:“那边。”世界“哗啦”一下辽阔了,循环往
复,无边无垠。田满犹豫了片刻,说,“我四岁的时候她就跟过去了。”
小艾望着田满,知道了。“是这样。”小艾自言自语说,“原来是这样。”小
艾望着手里的康乃馨,不停地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小艾说——“花很好。妈
喜欢。”
小艾就是在说完“妈喜欢”之后被田满揽入怀中的,很猛,十分地莽撞。小艾
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小艾一个踉跄,已经被田满的胸膛裹住了。田满埋下脑袋,把
他的鼻尖埋在小艾的头发窝里,狗一样,不停地嗅。田满的举动太冒失了,小艾想
把他推开。但是,小艾没有。就在田满对着小艾的头发做深呼吸的时候,小艾心窝
子里头晃动了一下,软了,是疼,反过来就把田满抱住了,搂紧了。小艾的心中涌
上来一股浩大的愿望,就想把儿子的脑袋搂在自己的怀里,就想让自己的胸脯好好
地贴住自己的孩子。可田满实在是太高了,他该死的脑袋遥不可及。
深夜的拥抱无比地漫长,直到小艾的后背被一只手揪住了。小艾的身体最终是
从田满的身上被撕开的。是小艾的父亲。小艾不敢相信父亲能有这样惊人的力气,
她的身体几乎是被父亲“提”到了楼上。“谢树达,你放开我!”小艾在楼道里尖
声喊道,“谢树达,你放不放开我?!”小艾的尖叫在寂静的夜间吓人了,“——
他是我儿子!——我是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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