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哈尔滨主要分三个区,道里、道外和南岗。东北烈十纪念馆和哈尔滨火车站,
是区分道里、南岗和道外的标志性建筑。
先说南岗吧,它是哈尔滨地势最高的地方,传说这条“岗”是条土龙,为哈尔
滨风水所在地。南岗曾被俄国人称为“新城区”,那时的中东铁路局、秋林公司、
中央电话局、苏联领事馆、日本领事馆以及一些达官显贵的私人官邸,均在这里。
今天,它也是哈尔滨的政治中心,省直主要的行政机构都设置于此。
如果说南岗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话,那么道里和道外就是对孪生姐妹,
她们手拉手,守望着松花江。不过这对孪生姐妹的命运和气质是不一样的。
道里是旧哈尔滨的埠头区,一条由花岗石铺就的大街宛如一条青龙,游走其间,
给这里带来云蒸霞蔚的繁荣气象。过去的那条中国大街,到处是欧式建筑,旅店、
商店、酒店、洋行、咖啡馆、绸缎铺、茶庄林立,店的招牌都是中西文对照的。街
上可以看到欧洲的传教士,牵着洋狗穿着貂皮大衣的白俄女人,以及开店铺的中国
人。那时的中国大街,现在已经叫中央大街,成为步行街了。这街就像个老贵族,
遗风犹在。犹太人约瑟·开斯普创办的马迭尔旅店,曾接待过溥仪、宋庆龄等历史
名人,如今它就像中央大街的一棵苍松,风骨依然。而巴洛克风格的标志性建筑—
—砖木结构的老松浦洋行,听不见了点钞声和银币的叮当声,如今它是一家书店,
满楼的墨香。著名的华梅西餐厅,也就是老马尔斯两餐厅,仍然经营传统的俄式大
菜,其纸包大虾、罐羊、软煎马哈鱼,是来哈尔滨的游客最喜欢品尝的。除了老建
筑,中央大街还有新起的玻璃幕墙的商厦和酒楼,这条街繁华依旧,皮草行、眼镜
店、服装店、珠宝店、玉器行、美发厅、茶馆、咖啡馆、饺子铺、面馆一爿连着一
爿,招牌和霓虹灯交相辉映,令人眼花缭乱。
如果说道里是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夫人的话,道外就是一个穿着朴素的农妇了。
道外原来叫傅家甸,也称马场甸子,这里曾经是松花江畔的一片沼泽地。随着大自
然的变迁,松花江江道逐渐北移,沼泽演变成肥沃的泥土。如果说房屋是果树的话,
那么泥土就是能让这房屋开花结果的地方。果然,这片土地迎来了零星的打渔人,
他们在岸边支起窝棚,使松花江不仅仅能被晚霞映红,也会被渔火映红。到了乾隆
年间,这里出现了阿勒楚喀副都统驻屯戍守的旗兵营房。之后,来此当差的山西人
傅振基,被恩准于此落户,开始了垦荒种地。傅振基就像一缕晨曦,引来了一场壮
丽的日出,之后,义有杨、韩、刘、辛四户人家到此落户,使它人气渐旺,所以这
儿也称“五家子”。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口的迁入,傅家甸成了气候。傅振基家开了
第一家店,为往来的车马提供粮草、食宿,做着修车、挂马掌的营生。之后,其他
人家陆续开了烧锅、药铺、网场、客栈、线香铺、打尖店等。所以,傅家甸从一开
始,就是小手工业者聚集之地,虽没有大气象,但最具人间烟火的气息。直到如今,
哈尔滨的道外区,仍是大店小店,遍地开花;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上世纪六十年代,丢丢出生在道外航运站附近的一座简朴的民房里,她有两个
同父异母的哥哥,一个大她十岁,叫傅钢,一个大她八岁,叫傅铁。她的父亲傅东
山,是国营理发店的理发师,他三十二岁的时候,妻子生下傅铁后得了产褥热,由
于救治不及,猝然离世。丢丢的母亲刘连枝,那时在街道办的火柴厂上班,因为生
有兔唇,大家便送了她个绰号“三瓣花”。虽然她身材俊美,眉清目秀,可那朵绽
放在脸上的“三瓣花”,似乎散发着有毒的香气,吓跑了一个又一个前来相亲的人。
“三瓣花”无疑成了吊在刘连枝脸上的婚姻丧钟。刘连枝二十八岁的时候,父亲去
世了。家人手忙脚乱地为他穿完寿衣后,发现他头发乱莲蓬的,胡子乱糟糟的,想
着他蓬头垢面的上路,于心不忍,就想请个理发师来家里为他理发修面。除了殡仪
馆的整容师,没谁愿意给死人理发的。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刘连枝想起了华发理发
店的傅东山。他是劳模,报纸在报道他的事迹时,说他对待顾客态度和蔼,技术好,
工作以来,从未休过礼拜天。刘连枝便一路打听,找到了这家理发店。傅东山矮矮
胖胖的,眯缝眼,塌鼻子,厚嘴唇,穿一件白大褂。他见了刘连枝,愣了一下,刘
连枝想一定是自己的豁唇吓着他了。刘连枝说明来意后,傅东山一边点头,一边收
拾东西,带上剃头推子、刮胡刀、肥皂、毛巾等理发用具,与同事打了声招呼,让
他们帮助照应一下,跟着刘连枝走了。
傅东山这一去,结了姻缘。他精心地给刘连枝的父亲理了发,刮了胡子,让他
面容洁净地上路了。刘连枝感激他,一料理完父亲的丧事,就打听到傅东山的住处,
买了两斤核桃酥和二两茉莉花茶,前去道谢。傅东山一家正吃晚饭,两个虎头虎脑
的男孩坐在饭桌前,脸颊和领口沾着玉米糊,看上去顽皮可爱。刘连枝放下东西,
帮他打扫了屋子,又给孩子洗了衣裳。傅东山送她出门的时候,对刘连枝说:“你
要是不嫌弃我们爷仨儿,就搬过来做个伴儿吧。”刘连枝问:“你不嫌弃我的豁唇?
人家都叫我‘三瓣花’。”傅东山说:“我老婆死后,我常梦见她。她每回来,总
要举着一朵花。这花很怪,不是五瓣七瓣的,而是三瓣!她见了我不说话,只是跟
我笑,把那朵三瓣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这梦我连续地做,知道它暗示我什么,
可我解不了!直到那天我在理发店第一眼看见你,才知道你就是她打发来的‘三瓣
花’啊。”
刘连枝比傅东山小六岁,而且傅东山又拖着俩孩子,所以刘连枝的母亲坚决反
对他们结婚。她的话说得很难听,说是女儿上边的唇豁着,下边的唇可是一朵未开
的花苞,凭什么嫁给你一个死了老婆又带着两个小鬼的人?可是刘连枝下决心要跟
傅东山好,三天两天就往那里跑,直到有一天跑大了肚子,刘连枝的母亲这才撒手
不管了,给她做了两套行李,打发她出门子了。
刘连枝喜欢傅钢傅铁,对他们视如己出。她担心生下的孩子是豁唇,临产前忧
心忡忡的。当护士把刚分娩的孩子抱给她,她一看一切正常,喜极而泣,对着孩子
粉红的唇亲了又亲,当即给她取名为“傅红唇”。刘连枝对丈夫说,咱有了红唇,
儿女双全了,不再要了。所以女儿两岁时,刘连枝做了绝育手术,一心一意伺候这
仨孩子。
丢丢六七岁时,开始闹着改名字。刘连枝说,一个小丫头,叫红唇多么豁亮啊,
不能改!可丢丢说,我要改,我要改!傅东山问她想叫什么?是想叫秀珍、红玉、
天芳还是金玲?在他心目中,这些都是女性最美的名字。丢丢说,我才不叫什么
“珍、玉、芳、玲”呢,我要叫丢丢!刘连枝说,哪有女孩子叫丢丢的,太难听了,
不行不行!丢丢说,难听你们怎么一到了晚上老要偷着叫“丢了——丢了——”,
叫得那么高兴?看来“丢”是美的!我要叫最美的名字,我现在就是“丢丢”了!
刘连枝和傅东山臊得满脸通红。他们文化不高,但读过两本私藏的古典小说,
没想到从那里借鉴来的房事的秘密,就这样被天真的红唇给听去了。他们对丢丢说,
“丢”不是个好事,是丢人的事情,你可不能叫丢丢!丢丢又哭又闹着,说,我不
叫红唇,我就要叫丢丢!父母无奈,只得说,你的大名不能改,都上了户口了。你
想叫“丢丢”,只能让它做你的小名了。丢丢说,叫小名也行。
红唇成为丢丢的时候,“文革”正在高潮。两个哥哥因为根红苗正,整天雄赳
赳气昂昂地走街串巷,揪斗知识分子。他们一回家,傅东山总要唉声叹气,就是他
虽然大字不识几斗,但是明白读书人是世上最单纯的人,对他们动武,就跟在庙里
吹灯拔蜡一样,是造孽的。傅钢顶撞父亲说:“书读多了就反动了,不斗他们斗谁
呀!”傅铁则白了父亲一眼,奚落道:“你懂什么?你白天只知道给人剃头,晚上
就知道跟一个三瓣花‘丢了丢了’地叫,一身的奴性和动物性!”
傅东山气得脸色发青,他扬起胳膊,狠狠地扇了傅铁两巴掌。傅铁的唇角出血
了,他捂着嘴,哭着对父亲说:“我妈死了,你找来一个三瓣花不够,还想把我也
扇成三瓣花呀?你扇吧,扇吧!”那时丢丢才朦胧觉得,自己跟两个哥哥,并不是
一个妈生的。
不管傅钢傅铁对父母态度多么恶劣,他们对待自己的小妹,却是格外呵护。有
一回丢丢在巷子里跳猴皮筋,她边跳边唱:“猴皮筋,我会跳,三反五反我知道。
反贪污,反浪费,官僚主义也反对。”这时从屋顶忽然传出一个男孩阴阳怪气的唱
和声:“猴皮筋,我会跳,三瓣花开我知道。春也开,秋也开,风吹雨打花不落。”
丢丢听出来了,这男孩是百货公司卖布的王店员的儿子王小战,比她高一年级。他
非常淘气,如果学校的玻璃被砸了,十有八九是他用弹弓打的。周围的人,都知道
刘连枝的绰号“三瓣花”,丢丢明白王小战编的歌谣,存心是气她的。丢丢哭着跑
回家,把王小战唱的歌谣跟两个哥哥说了。他们二话没说,拉着妹妹,冲进王小战
家,把他揪到巷子里,让他跪着,用猴皮筋勒着他的脖子,说是如果他不跟丢丢赔
罪的话,就让他见阎王爷。王小战被勒得脸色发青,他哆哆嗦嗦地唱了另一首歌谣,
为丢丢赔罪:“猴皮筋,我会跳,丢丢一跳鸟儿叫。问鸟儿,为何叫,丢丢跳得比
我好!”
傅钢傅铁虽然教训了王小战,但私下里却佩服这坏小子,说他机灵,有点歪才。
他们对妹妹说,女孩子不能太老实了,老实就会受欺负,你得学厉害点!丢丢我行
我素的性格,与哥哥的说教不无关系。
傅钢傅铁高中毕业后,纷纷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了。傅钢去了小兴安岭伐
木,傅铁去北大荒种地。他们春节回家时,会给小妹妹带来松子、榛子等吃食。一
九七四年初春,刚刚入党的傅钢在小兴安岭林区救山火时死亡,成了烈士。从那以
后,傅东山的头发就白了,他在理发店干活时常常心不在焉,屡出事故。不是把人
的脸刮破了,就是把人家的头发剃走形了。傅钢的死刺激了满怀壮志的傅铁,他说
自己不能要求进步,进步往往意味着牺牲。要是把青春的黑发埋在土里,不管你身
后获得多么大的荣誉,人生都是失败的。所以他把写好的入党申请书扔进炉膛烧了,
说是这样到了危难关头,党就可以不考验他了。傅铁在农场里常常装病不出工,有
时还揣着一把高粱米,半夜溜到老乡家的鸡舍,撒了米,引出鸡,偷了吃了。他还
与当地的一个姑娘淡起恋爱,她帮他做些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活计。就这样,傅
铁混到了“文革”结束,挨到了返城的日子。他返城后的第二天,朝父亲要了二十
块钱,跑到秋林公司,买了红肠、面包和啤酒,然后乘车来到松花江边,上了渡船,
到了太阳岛,钻到一片茂密的桦树林中,脱光了衣服,仰躺在林地上,让七月的阳
光在身上每一个毛孔中生根开花。他在北大荒这些年所感染的风寒,经由这银针似
的阳光一调理,轻烟般散去。他畅快地喝着酒,畅快地哭着。傅钢死后,他一直没
有好好哭过他。除了哭哥哥,他还哭他住过的干打垒的房子,哭他种过的谷子和高
粱,哭那个曾给他带来过温暖的姑娘。返城前,他找到她,说,将来你去哈尔滨,
别忘了找我。姑娘明白这话等于是把她给抛弃了,她心里委屈,眼泪汪汪,可嘴上
却说,俺舍不得离开这儿,农场开拖拉机的人看上俺了,兴许俺年底就成亲了。要
足有一天俺有了儿子,等他长大了,俺让他代俺去哈尔滨看你吧。这番话,把傅铁
说得无地自容。傅铁在太阳岛独自待了一天。到了晚上,他离开岛上的时候,对自
己说,我一定要自由地活着,一定要在哈尔滨混出个人样!他登上渡船,站在船头。
江风浩荡,把他的头发吹得像春节门楣前贴着的挂钱儿似的,颤颤跃动着。江水被
夕阳点染得一片嫣红,好像青春的血液在流淌。
傅铁在家待了一年后,得不到就业的机会,灰心丧气。这时候他忽然想起哥哥
的烈士身份,便给区劳动局写了一封信,说自己是救火英雄傅钢的弟弟,他想继承
哥哥的遗志,请求政府给予他一份工作,他将埋头苦干,任劳任怨。傅铁这封信宛
如福音书,两个月后,劳动局特批给傅东山家一个就业指标,这样,傅铁成了一名
正式工人,被分配到一家粮店工作。可他并不满意这份工作,说是整天闻着高粱和
玉米的气味,让他觉得又回到了北大荒。那时丢丢已考上了牡丹江的一所师范专科
学校,学习财会,傅铁常常在周末去看妹妹。他通常会从乘客手中借张车票,买张
站台票,混上车后东躲西藏,从而逃票。他坐的,一般是晚上的慢行列车,这样的
列车和这样的时刻,就是一双瞎眼,可以让傅铁蒙混过关。他用省下的钱,给丢丢
买奶粉和果珍等营养品,还陪着她去地下森林和镜泊湖游玩。丢丢的同学,都羡慕
她有这么一个好哥哥。
丢丢生性率真,不善掩饰,容易听信别人的话,傅铁对此很不放心,把丢丢班
上的男生悉数看了一遍,对她说,你不能在班级里搞对象,那些男生,大都蔫头蔫
脑的。不蔫的,眼睛花得跟贾宝玉似的,没有男子汉气!记住哥哥的话,这两种小
子都没什么大出息!丢丢倒也真听哥哥的,专科三年,虽然班上有四个男生写信追
求她,她都不为所动,毕业时仍是一棵凛然不可侵犯的亭亭玉立的小白桦。
傅铁宠着丢丢,不过对她的小名始终有着抵触情绪,一直叫她“红唇”,直到
返城后才渐渐习惯了叫她“丢丢”。丢丢长大以后,也渐渐悟到“丢”的含义,不
过她并不为此害羞,相反对它更加喜欢了。傅东山和刘连枝老了,他们的青春和如
火的激情,在时光不绝如缕的滴答声中,真的“丢”了。傅东山一到冬季气管炎发
作的时候,常常是后半夜就会咳嗽醒,枯坐到黎明。刘连枝虽然健康,但她的头发
开始白了,眼角的鱼尾纹多了。原来她是火柴厂最能干的女工,如今她手脚慢了,
眼睛也花了。
丢丢毕业回到哈尔滨后,被分配到道外一家医院做出纳员。傅东山在退休前终
于分了一套楼房,一家人从航运站搬到了靖宇街。靖宇街过去叫满洲人街,那时它
就是道外的主干道。丢丢一家住在邻街的二楼,整天听汽车喇叭声。他们开始怀念
旧房,怀念那儿的清净,怀念松花江通航时传来的好听的汽笛声。傅东山患了失眠
症,常常在夜半惊醒时,站在阳台上,咒骂行驶着的汽车。刘连枝这时就得起身,
给老伴倒杯水,让他消消气。不过他们对这街的反感,很快由儿子工作角色的转换
而改变了。
傅铁交了个在公安局工作的朋友,靠着他的关系,傅铁从粮店调到交警大队。
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后,傅铁如愿以偿穿上制服,上岗了。丢丢骑着自行车上下班时,
常在道外各个大的十字路口看见指挥交通的傅铁。这些路口都是交通要道,车来人
往,喧闹无比。从他身边经过的,有载客的公交车,运货的卡车,头头脑脑的小汽
车,平民百姓骑乘的自行车以及从朝鲜屯、王家屯和新立屯驶来的农用三轮车。丢
丢每每看到哥哥伸出胳膊,做出各种交通指示的手势时,不管他看不看得见,都会
冲他顽皮地吐一下舌头。在她眼里,傅铁就像一只被牵到街头的猴子,不过戏耍他
的不是人,而是各色车辆。她觉得这还不如在粮店工作,清净而又干净。但傅铁却
喜欢做交警,说是这样的工作能让他看到世界。傅铁出勤的地点是不定的,有时在
景阳街,有时在承德街。每当他在靖宇街值勤时,傅东山就会心满意足地将头伸出
阳台眺望,感觉他儿子就是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从此后那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在他听来如同清风鸟语,他能伴着它们,安然入睡了。
丢丢参加工作的第二年,陷入了初恋。她爱上了本院的外科医生柳安群。柳安
群绰号“柳小飞刀”,他医术高超,传说他给病人动手术,手术刀如同魔术棒一样
轻灵地舞动,从未出过事故,这让他获得了“无影灯之王”的美誉。柳安群不仅医
术高超,他还相貌俊朗,身形飘洒,这些条件对于女孩子来说,就是酷暑中的一杯
五彩冰激凌,勾人魂魄。丢丢明明知道他有妻子,可当柳安群约她吃饭时,她还是
忍不住去了。他们在一起吃了三次饭后,有一天柳安群值夜班,丢丢跟他一同来到
单位。他去了前楼的门诊,而丢丢去了后楼办公区的财务室。没有多久,柳安群就
叩丢丢的门了。他一进来就把门反锁上,关了灯,将丢丢抱在怀里,夸赞她的腿,
说是从来见过女孩子有这么漂亮的腿,骨骼匀称,肌肉是那么富有弹性!他用手指
在她腿上哒哒地弹了几下,对丢丢说,听啊,你的腿像琴键一样,会发音啊。丢丢
无限陶醉的时候,柳安群小声说,上帝给了我两把好刀,一把是给患者的,另一把
是献给我心爱的女人的。现在我要用那把好刀,给你做一场最温柔的手术,将来你
会更美!就这样,丢丢不由自主地成了柳安群的俘虏,或者说成了他的病人。柳安
群值夜班的时候,丢丢常找借口去单位。此时的丢丢,已经离不开他,她和他在一
起的时候,常常会呼唤:“丢丢——”柳安群不解地问,你叫自己做什么啊?丢丢
神秘地笑着说,我丢了魂儿,我得把它给叫回来啊。
丢丢期待着柳安群有一天能离婚,让她做他的新娘,然而他从来不提他们的将
来。他们在众人面前偶然相遇时,柳安群仅仅跟她微笑着打声招呼,这让丢丢有不
祥之感。如果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在别人面前却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
你为他守口如瓶,那他一定是在思谋着该如何抛弃你了。果然,两年后,柳安群似
乎已经厌倦了她,开始挑剔她的胸不够丰满,还说她的胯骨有些宽,嘴唇太厚了。
丢丢被他说得几乎没了自信。一个夏日的黄昏,父母相携着去江边散步了,哥哥和
几个朋友去喝酒了,丢丢难得一人在家,她脱光了衣服,站在穿衣镜前,仔细地打
量自己。她的躯体被夕阳映成蜜色,好像刚从森林中跑出来的一只小鹿,浑身散发
着一股野生生的气息。她的双腿还是那么修长而富有弹性,她的肩胛骨和胯骨弧度
柔美,双乳像一对结实的青苹果,无可挑剔。她生着剑眉,薄薄的嘴唇怎么衬托得
起这样英武的眉毛呢?这样的眉毛,当然需要丰满的嘴唇来接纳它浓重的投影了。
丢丢看过自己,放了心,她明白自己仍是青春勃发的。柳小飞刀是玩腻了她。直到
这时她才醒悟,如果一个女人的初恋是从一个有妇之夫开始的,那就是自酿苦酒。
丢丢永远忘不了那个黄昏,她看过自己后,精心打扮了一番,上穿一件白色丝
绸短袖衫,下穿一条银粉色的超短裙,脚蹬一双半高跟的白色皮凉鞋,高高绾着发
髻,佩戴着一副银粉色的扣形耳环,光鲜十足地走出家门,来到单位。那个晚上,
正是柳小飞刀的夜班。丢丢在门诊值班室的走廊里,找到了要去楼上查房的柳安群。
她见走廊里没有单位的熟人,就把他拉到楼梯拐角,说:“我明白你是个什么货色
了,听着,我不想和你一个单位,我没有本事调转,你在半个月之内,必须从这个
医院滚蛋!否则,我将不择手段,把你的两把好刀都废了,让你生不如死!”
柳安群果然被威慑住了,半个月后,他调走了。
丢丢黯然神伤了一段时日,很快从市井生活中获得了安慰和乐趣。道外是哈尔
滨比较杂乱的一个区,房屋和街道都不规整。房屋高的高、低的低,新的新,旧的
旧,它们挤靠在一起,好像一个人长了一口参差不齐的牙。街巷呢,倒像个心事复
杂的女人,斜街一条连着一条,弯曲的巷子更是随处可见。不过,正是这种不规整,
使这个区的生活显得琐碎而温暖。那时做小本生意的商贩开始多了起来,一到黄昏,
他们就蹬着三轮车,来到人烟稠密的街巷,当街叫卖,夜市就这样悄然兴起了。卖
土产日杂的,卖蔬菜水果的,卖面食的,卖各色熏酱肉食品的,卖衣服和鞋帽的,
卖膏药和蟑螂药的,卖花卖鸟的,在夜市中都可以见到。丢丢喜欢逛夜市,一碗漂
着葱花的馄饨或者是一个刚出锅的油炸糕,就是她最好的晚饭了。她最爱逛卖耳环
的摊床,那些耳环不是金银之类的高档品,它们材质普通,价格低廉,但丢丢很喜
欢。比如菱形的枣木耳环,铜质的葡萄串耳环,酒红色的马蹄形玻璃耳环,这几副
她爱惜的耳环,都是从夜市淘来的。有一天,她一边逛着夜市,一边吃着驴肉烧饼,
忽听有人叫她的名字“丢丢”,她站住,回身一看,是个中等个戴着副银边眼镜的
青年,丢丢觉得眼熟,可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我是王小战啊。”他朝她伸过手
来,“小的时候,咱们住一条巷子啊。”丢丢想起了《猴皮筋》的歌谣,笑了,握
住了王小战的手,说:“多少年不见了啊。”
王小战现在保险公司工作,是个部门经理。丢丢觉得他做保险一定会有非凡的
业绩,因为他口才好。他们互留了电话和住址,一周后,王小战就来敲傅家的门了。
他一边推销各类保险,一边和丢丢叙旧。傅东山夫妇觉得女儿已到了出嫁的年龄,
所以对王小战的招待也就格外热情。他们看着他长大,与他父母相熟,知根知底。
刘连枝对女儿说,我看王小战对你挺好,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处对象了。他们开
始约王小战来家吃饭,给他包饺子,炖排骨,蒸包子,他们还背着丢丢,把亲家给
会了。两家大人对孩子的相处是满心欢喜,只盼望着他们早一点把婚事定了。丢丢
对王小战,虽不反感,可也没特别的好感。她见到他时,从来不会激动。晚上入睡
前,也不会想起他。丢丢拿不准主意,就去征求哥哥的意见,那时傅铁已厌倦了街
头的烟尘和喧嚣,正准备辞职做生意。他对丢丢说,王小战这人机灵,跟着他一辈
子不会受穷。如果你只想过安稳日子,我看他是不错的人选。
丢丢想要的,就是安稳日子。从那以后,她对王小战也就热情一些。两个人常
出去看电影,吃饭,逛商场,不知不觉已交往了一年,感情也加深了一些。正当他
们要领取结婚证的时候,让丢丢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夏日的一天,王小战的父
母去呼兰串亲戚,当夜不归,王小战就留丢丢住在家中。那是个满月的日子,王小
战为丢丢脱光了衣服,把她抱在怀里,颤抖着抚摩她。他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
“我要了你,就会为你负责的。”他们交融在一起的时候,王小战不停地发出叹息,
丢丢还以为他是在为美而叹息呢。
那个夜晚之后,王小战开始疏远丢丢。丢丢打电话约他来家吃饭,他总是找各
种借口推脱。有一天,刘连枝忧心忡忡地把丢丢叫到一旁,拐弯抹角地问她,你在
跟王小战前,是不是处过朋友?丢丢矢口否认。刘连枝叹息着说:“那怎么小战他
妈跟我说,你跟小战不是第一个?小战说你骗了他,他不想娶你了!”丢丢这才明
白,王小战是嫌自己不是处女。她冷笑了一声,对母亲说:“我也不想嫁一个卖保
险的。万一有一天他没钱了,把我害了骗保也未可知!”
丢丢给王小战打了个电话,说是想见他最后一面。王小战说,不必了吧。丢丢
说,我想把你送我的东西还给你。王小战马上说,那好吧。
丢丢把王小战约到夜市。王小战来的时候,丢丢正坐在摊床前吃刀削面。见了
他,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丝绒袋,将它扔到王小战怀里。那里装着王小战给她买
的一副象牙耳环和一只银手镯。王小战收了东西,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丢丢伸出一
只脚,钩住他的腿,说,别急,我还要给你唱支歌呢。王小战只能趔趄着站住。丢
丢放下碗,用筷子敲打着碗沿儿,泼辣地唱着:“猴皮筋,我会跳,男欢女爱我知
道。女儿花,开一宵,男儿桨,夜夜摇。”丢丢这一唱,把王小战弄得满面尴尬。
摊主笑了,往来的行人也被她逗笑了。丢丢唱完,将腿收回来,王小战获得解放,
快步离开了。丢丢笑了几声,从容地吃完那碗面,然后到另一处卖烧烤的摊床要了
几串羊肉,喝了一瓶啤酒,摇晃着走出夜市。她不想回家,连穿过三条街,一直走
到松花江边。她坐在江岸上,分外委屈,想哭,却哭不出来。不断有行人从她身边
经过,她叫住其中一个男人,朝他要了一支烟。那人掏出打火机为她点烟的时候,
丢丢问,你结婚了吗?男人点点头。丢丢又问,她跟你时是处女吗?那人很恼火,
咔哒一声将打火机弹出的火苗熄灭,掉头而去。丢丢苦笑着,将那支没有点燃的香
烟捻碎,撒进江水。松花江在那一刻尝到了烟丝苦涩的气味,就是丢丢给予的。
从那以后,丢丢很少结交男人。那时父母已经退休,家里倾其所有,又东拼西
凑了一些钱,帮助傅铁在太古街开了一家经营涂料的小商铺,取名为“傅家店”。
傅东山说,虽然他们不是傅振基家的后代,但作为姓“傅”的人能生活在当年的傅
家甸,就是一种缘。那时哈尔滨的装修市场尚在初级阶段,涂料取代传统的白石灰
粉,让市民们大开眼界,所以傅家店开张的第一年,就收回了成本。傅铁用挣来的
第一笔钱,在皇山火葬场买了块墓地,把母亲的骨灰盒从殡仪馆取出,让她入土为
安。又将哥哥的坟从小兴安岭迁回哈尔滨,让他魂归故里。两年之后,他扩大了店
面,并将经营品种扩展到陶瓷和板材。傅铁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等别人醒过神
来,纷纷在太古街开设类似的店铺时,傅铁已经赚足了钱,成立了“傅家店装饰有
限公司”,从购销到家装,进行一条龙的服务,生意更上一层楼。他拥有了自己的
房子和汽车,身边簇拥着漂亮的女孩,春风得意。他每次见到丢丢,总要甩给她一
沓钱,说,别弄得灰头土脸的,到斯大林公园走走,看时兴啥,你也买了穿上!道
里松花江畔的斯大林公园,其实就是一条沿江的花园长街。它就像天然的“T ”型
台,那些穿戴了时髦服饰的女孩子们,最喜欢来这里逛上一圈,风光一下。所以,
这里在不经意间也就成了服装的“秀场”。丢丢从不赶时髦,她觉得穿得好不如戴
得好,戴得好又不如吃得好,所以哥哥给她的钱,都被她买首饰和享用美食了。
傅东山为儿子骄傲的同时,也为他提心吊胆,总觉得钱多了不是好事情,他劝
傅铁见好就收,不要再拓展傅家店的事业了。每天晚上,他都要守在电话机旁,等
傅铁的电话。知道儿子平安到家了,他才会安睡。
那一年的秋天,傅铁被人杀死在家中。这是当年轰动道外的一起杀人案。公安
局成立了专案组,两个月后,案件告破。杀他的人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他说傅家
店太兴旺了,抢了同行的生意,不把傅铁除掉,别人就很难将事业做大。傅铁离开
的那年冬天,傅东山也去了。他们一家,最终在墓园团聚。每到春节,刘连枝带着
丢丢给他们上坟的时候,会站在傅东山的墓前说:“你可真有福啊,在哪一世都有
老婆和儿女,我可不比你啊。”
傅铁的事情,经由媒体报道后,引来了一对母子。当年傅铁返城时,与他相恋
的姑娘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她爱傅铁,不顾家人反对,固执地把孩子生下来。她从
来没有让孩子来认父亲,是怕傅铁留下这孩子,而却不会娶她,她就无依无靠了。
现在傅铁去了,她就想让孩子去坟上认爹了。刘连枝那时正不知该如何处理傅铁的
遗产,这对母子的出现,让她愁眉顿开。丢丢对母亲说,这女人等到人死了才来认
亲,是不是奔钱来的?再说哥哥已经不在了,谁能说清那个男孩是不是他的?刘连
枝很少对女儿发脾气,但她那次火了,她大声问丢丢:“能在那个年月养下自己喜
欢的人的孩子,悄悄守着孩子过日子,算不算好女人?”丢丢不语,刘连枝又说:
“这女人领着孩子一进家门,不用验血,更不用别人说,我就知道是你哥哥的种儿
——跟我当年来傅家时见到的傅铁是一个模样啊。”就这样,这个叫王来惠的女人
和孩子继承了遗产,留在了哈尔滨。她认刘连枝为干娘,把傅家店关张,开了一家
风味小吃店。店名是她摆了酒席,特意请干娘给起的。刘连枝连干了三盅酒后,对
王来惠说:“你也看到了,我是个豁唇。从小到大,人家都叫我‘三瓣花’。你要
是不嫌弃,这个店就叫这名儿吧。有一天我死了,这名儿还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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