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掩埋一个深入人心的地名,跟掩埋一个受人爱戴的人一样,是很难的。尽管老
八杂已经烟消云散,但它的魂灵还在。两年之后,那些陆续回迁到这里的老住户,
在跟搬家公司预约的时候,在单子上填的不是“龙飘花园”的新名字,还是他们难
以忘怀的“老八杂”。
龙飘花园因其地理位置的优越,刚一开工,期房的销售就很火爆。到了工程竣
工时,七百多套房子已经卖掉了百分之九十八,只剩十几套小户型的房了,几乎要
清盘了,让同业人士颇为眼红。
那四幢高楼是银灰色的,它们就像昂首站立在马家沟河畔的四只仙鹤。这四幢
楼都以花儿的名字命名:迎春座、丁香座、玫瑰座、菊花座。其中,迎春座和丁香
座是大户型的,面积都在两百平方米左右,居住的是富人。他们几乎家家有汽车,
所以停车场的车位供不应求。玫瑰座是中等户型的,菊花座则是小户型的,老八杂
的人主要分布在这两幢楼里。
老八杂人的回迁,与那些富人的乔迁是不一样的。后者搬来的是高档家具、液
晶电视、组合音响、柜式空调、消毒柜、微波炉、健身器械等物品,而老八杂的人,
虽然舍弃了一些破烂东西,但搬来的不过是小屏幕的电视机,歪着脑袋的电风扇,
杂牌子的电冰箱、陈旧的家具以及他们赖以为生的三轮车。龙飘花园有气派的会所、
游泳馆和停车场,但唯独没有可以停放三轮车的地方。老八杂的人没办法,只得把
三轮车锁在花园的栏杆上。物业管理部门的人非常恼火,他们三番五次地给老八杂
的住户开会,勒令他们把三轮车推走,说是这个花园小区不是农贸市场,不能停放
此类车辆,如果再犯,三轮车一律没收!老八杂的人说,我们靠它吃饭,把它扔了,
等于砸了我们的饭碗啊!物业管理部的人竟然无理地说:你们这群叫花子,就不配
住在这里!
这句话把老八杂的人惹怒了。他们回迁后,首先就对每年要交纳的上千元物业
管理费和电梯费不满,说是你们找来几个人模狗样的人穿上制服,往门口那么一站,
强行做我们的保安,不就是变相从我们口袋里往出掏钱吗?我们家里没值钱的东西,
不怕偷!还有的人发牢骚说,我们原来住得离地近,方便又舒坦,现在整天忽悠忽
悠地乘电梯,好像犯了错的人被人五花大绑给吊起来了,挨了吊还得交钱,有这理
儿吗?而且,他们频频与新业主发生纠纷。老八杂的人出苦力的多,衣着怎能洁净
呢?电梯空间狭小,逢了上下班的高峰期,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人挨着人,他们
的脏衣服贴着那些熨烫挺括、散发着清香洗衣液香味的上班族或白领一族的人的身
上,得到的白眼和呵斥可想而知了。老八杂人一入住龙飘花园,就成了受人唾弃的
一群。而他们自己,满腹委屈,他们曾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啊。他们开始后悔在动迁
协议书上签字,他们怀念老日子,他们在彼此诉说辛酸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聚集
在丁香园中,只有那儿还有点老八杂的影子。三轮车事件,无疑是导火索,把老八
杂人积郁在心头的怒火给点燃了。彭嘉许率领着老八杂的住户,与开发商再次展开
了交锋。彭嘉许说,我们让出了土地,可你们一点都没有为我们老八杂人的利益着
想!你们给那些有钱人建停车场、游泳馆、健身房,怎么就不想着给我们老八杂人
建一个三轮车车棚呢?!我们改善了居住环境,可我们过的日子还不如从前!老八
杂人又一次联名去相关部门上访,斗争的结果是开发商终于在会所的背面,辟出一
块空间,为老八杂的老住户,盖了一个简易车棚。
龙飘花园的商服设施比较齐全。小型超市、洗衣店、擦鞋铺、理发铺、医疗站
和美容院分布在四幢楼的底层。菊花座还有一座水果铺,不过老八杂人不喜欢它,
说是它跟半月楼的水果铺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堆垃圾。他们想念丢丢,想念她的水
果铺与老八杂人的那种贴心贴肺的感觉。他们一回来,就打听丢丢的消息,不知她
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他们知道,那一年拆迁的时候,八月十五日的早晨,丢丢
和她心爱的黑猫,飞向了工作着的推土机!叫悄悄的黑猫悄悄地死了,而叫丢丢的
女人则丢失了一条腿。丢丢那天穿着蓝色的衣裙,说是比蓝蜻蜓还要美丽!老八杂
人都说,丢丢的魂儿,离不开半月楼啊!
他们还从报纸上看到过一条关于半月楼的新闻。工程开工后,工人们在半月楼
打地基,顺着地窖挖下去,竟然挖出了两只大木箱,里面装满了锈迹斑斑的枪支!
根据专家的分析,这些枪支藏匿此处,看来主人不仅开舞场,还经营军火生意。伪
满是日本人的天下,而且当年的关东军装备精良,那么枪支不会是提供给日本人的。
它可能的去处有两个:一是提供给陷入困境的抗日联军打日本鬼子,二是供给流窜
的匪徒打家劫舍。如果第一条假设成立,那么有关半月楼的舞女蓝蜻蜒抗日的传说
就不是空穴来风了。
这两箱出土的枪支,因为说法的不一,其形象也就截然不同。当它是为抗日联
军增强装备的说法占了上风时,它就像神圣的耶稣;而当它是为了卖给土匪牟取暴
利的说法占了上风时,它又像犹大了。所以它们一现身,就像个戴着面具的人,你
不知道他们背后的形象,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
但不管怎么说,它们的出现,已经使当年来半月楼考察的一些专家,开始反省
对半月楼的处置有点草率了。看来这儿不是一个纯粹的舞场,在它表面浮动着的糜
烂灯影和迷醉的烟花中,还有我们难以参透的刚烈之气。
丢丢伤愈出院后,被王来惠接到道外的家中静养,这两年一直住在那里。她失
掉了右腿,又不想安假肢,只能拄拐。她常常拄着拐,在外面一逛就是一天。她喜
欢到夜市中吃晚饭,馄饨、馅饼、绿豆粥、油炸糕、韭菜合子、小笼包子、烤羊肉
串、煮玉米,都是她喜欢的。她打扮得仍如过去一样洒脱,宽松的衣裙,高挽的发
髻,别致的耳环,当她拄着拐在街巷中穿行时,常引来别人的观望,有人还对着她
发出叹息,大约觉得这样一个年轻而气质非凡的女人残疾了,实在是可惜啊。
丢丢并不觉得可惜。因为她在失去右腿的那个瞬间、在一生中唯一起舞的时刻,
体验到了婆婆所说的离地轻飞的感觉,那真是女人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分啊,轻盈飘
逸,如梦似幻!她至今回忆起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仍有陶醉的感觉。她不记得自
己是怎么穿上了蓝色衣裙回到半月楼的,只记得那个难忘的早晨她推开半月楼的门
时,听到了悄悄的呼唤。它蹲伏在空寂的水果架上,哀怨地看着丢丢。丢丢走过去,
抱起悄悄,坐在靠近壁炉的廊柱下。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了隆隆的
声音,像雷声一样,越来越近。她知道这是几只天狗,要来吃月亮了。半月楼即将
发生月食了!当墙壁发出震颤,丢丢仿佛看见了天狗正在用尖利的牙齿啃噬着这半
轮月亮,她浑身颤抖着走向门,打开,阳光蜂拥而人的瞬间,悄悄飞了出去,她也
随之飞了出去!她飞得那么的自由,浪漫,在一片绚丽的光影中幸福地失去了知觉。
丢丢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经历了一场长达六个小时的手术,她的右腿不见了。
守候在她病床旁的,除了齐耶夫,还有柳安群。齐耶夫的眼睛红肿着,柳安群的嘴
唇则颤抖着。他们都想跟她说点安慰话,可谁也没说出口。丢丢没有想到,自己在
昏迷之时,推土机司机拨叫了120 急救电话,她被送进的这家医院,恰好是柳安群
工作的地方。当丢丢被抬到急救室,他认出她,看着她血肉模糊的腿时,柳安群的
眼睛湿了。几个专家会诊的结果,她的右腿必须截肢,由柳安群执刀手术。事后柳
安群跟丢丢说,他本想推脱身体不适,由别人来做这个手术,但一想到这是他最后
一次抚摩她的腿了,就进了手术室。当他锯着她的腿时,想起他们在一起曾有的快
乐,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他说自己那个时刻多么希望丢丢的腿是月宫中的桂花
树啊,那样谁也砍不倒它!它每落一次枝,又会立刻生长出来!正是这句话,把丢
丢对柳安群曾有的嫉恨一扫而空,她能坦然面对他关切的目光了。
丢丢住院的日子,齐耶夫只上半天班,他把大半的时间腾出来陪伴妻子。尽管
丢丢一再跟他说自己并不觉得痛苦,可是齐耶夫一看到丢丢的残肢,眼泪就抑制不
住地流下来。他憎恨自己。如果搬迁的前夜他不讲他和罗琴科娃的故事,也许丢丢
就不会在绝望中返回半月楼,要做一回起舞的蓝蜻蜓。如果丢丢死了,他的生活再
也不会有光明了。
齐耶夫不再去找罗琴科娃,对她除了一份怜惜外,再也没有那种爱到深处的锥
心刻骨的思念。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他爱丢丢。丢丢的根扎在这里,这里也就是他
的故土了。
丢丢出院后,王来惠要接丢丢去她那里,丢丢没有反对。丢丢说,我从小就是
在道外学会走路的,现在我又得练习走路了,还是回到老地方吧,那样,走路会走
得好。果然,丢丢在父母和哥哥曾经走过的街巷中,重新站了起来,学会了拄着拐
走路。她去松花江畔看落日,去夜市听市井的喧闹之声。齐耶夫为了齐小毛上学的
方便,仍然住在南岗租住的房子里,但每隔一两天,他都要回道外看望丢丢,用食
盒提着他精心为她做的饭菜。由于要不停地奔波在南岗、道里和道外,齐耶夫两鬓
苍苍,头发也掉了多半,日渐消瘦。丢丢心疼他,让他辞了红莓西餐店的工作,可
齐耶夫说他喜欢这份工作,舍不得。年初,龙飘花园竣工后,齐耶夫悄悄贷了一笔
款,把玫瑰座的房子调换到丁香座,他要了三楼正对着丁香园的房子,他知道,丁
香的气息将是一股看不见的线,会拴住丢丢的心。他在装修房子的时候,最着意装
饰的就是对着丁香园的阳台。他为阳台贴了紫罗兰色的墙纸,安上了羊皮吊灯和蛋
青色的窗帘,放置了茶桌和藤椅,他希望丁香花开的时候,妻子能像以往一样,享
受春天的美好。
齐耶夫在初冬时和齐小毛搬回了龙飘花园。他们安置好了,这才接丢丢回家。
丢丢回家的那天,是个飘雪的日子。从道外到南岗,处处塞车。驾车的王来惠不停
地对丢丢说,你回去要是相不中那儿,觉得它没有过去的老八杂好,千万告诉我,
咱把房子卖了,再找别的地方!人活着,可千万别憋屈着!齐耶夫说,丢丢会喜欢
新家的,家的阳台下面,就是丁香园啊。
汽车裹挟着雪尘,终于到了龙飘花园。在入口处,丢丢让王来惠把车停下,说
她想步行回家。王来惠理解丢丢的心情,她在掉转车头回返的时候,摇下车窗,大
声对丢丢说,雪大路滑,千万小心啊。
丢丢拄着拐,在齐耶夫的陪伴下,走进龙飘花园。那四幢屹立在马家沟河畔呈
波浪形散开的大楼,在飞雪的萦绕下,就像四只要飞向天空的苍鹰,是那么的雄健!
就是它们,使老八杂那些破败的房屋如乌云般散去。丢丢站在小区的人行道上,怔
了一刻,这才跟着齐耶夫缓缓朝前走去。菊花座与玫瑰座之间,是三层的会所,而
过了玫瑰座,就是金字塔形的游泳馆。再向前,是健身娱乐的场所:篮球场,羽毛
球场,乒乓球场等,它们周围,环绕着橘黄色的回廊和凉亭,里面设有石桌和石凳。
再向前,就是让丢丢怦然心动的丁香园了。远远地看见那片丁香,丢丢就像见到了
久别的亲人,很想哭。齐耶夫知道丢丢伤感,想让她平复一下心境,便对她说,歇
一下再走吧。丢丢答应着,停下来,回转身,看着通向大门的宽敞的路。路上行驶
着的,都是漂亮的私家车。但在这些车辆中,有一辆三轮车,正迎着风雪,从菊花
座向大门艰难地蠕动着!从蹬车人的背影可以看得出来,那是卖鱼肠粥的彭嘉许啊。
丢丢一阵辛酸,赶紧低下头,看脚下的雪。她留在雪地上的两行脚印并不对称,因
为一行是足迹,另一行是拐杖对大地的敲击!人的脚印像葫芦,而拐杖的印痕如同
鹿蹄窝,是那么的好看。丢丢目送着那辆三轮车出了大门,然后转身,继续向前。
当他们走到丁香园的时候,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个两三岁左右的男孩从丁
香座走出来。老人戴着黑色的毡帽,男孩则戴着红色的绒球帽。老人边走边逗引男
孩:丢丢啦,给爷爷丢一个!丢丢啦,给爷爷丢一个!男孩立刻挤眉弄眼、撅嘴耸
鼻的,做出“丢丢”的怪相,老人乐呵呵地夸赞:啊,丢得好,丢得好!
这对爷孙的出现就像一道阳光,让丢丢快乐地笑起来。齐耶夫握住丢丢的手,
也跟着笑起来。不过他笑着笑着就剧烈咳嗽起来,撒开丢丢的手,弯下腰,吐出几
口血痰!丢丢看着白雪地上那几点鲜红的痰迹,吓得瑟瑟发抖。齐耶夫直起腰,擦
了擦嘴,牵起丢丢的手,柔声地安慰着妻子:别怕,老天知道你喜欢水果,特意让
雪花为你搭了个豁亮的水果架子,再让我撒上儿颗红草莓,迎你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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