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毛出事是后来的事,我先说说爱情。
我们那个年龄,已经开始了对爱情的渴望。就像歌里唱的,“我的热情,好像
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我们一腔热情似火,可是没有燃烧的对象,只能让自
己在烈火中焚烧。那时烟村开始流行一个说法,“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们几
个人,说起来也算是有点坏的了,可是爱情并没有降临到我的身上,也没有降临到
西狗、四毛和刘大伟的身上。我们成了被爱情遗忘的对象。我们之中,最先获得了
爱情的是刘小手。
刘小手的女朋友也是烟村的,她也在发廊里做,不过她不在烟村的发廊里做,
而是在石首县城的发廊里做。因为在发廊做,刘小手的女朋友在本地的名声不那么
好。那时,女孩子做理发的还很少,烟村的人都认为她不那么正经。她长得很漂亮,
又是在发廊里做,在烟村人的逻辑里,那就更加不正经了,有传言说她在县城里做
皮肉生意。她有一次回烟村,到刘小手的发廊里玩,和刘小手谈起了美发的技艺,
两人一见如故,很快就好上了。
刘小手有了爱情,我们这些兄弟一开始还高兴了几天,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
刘小手的女朋友和他好上后,就不再去石首的发廊里打工了,她和刘小手一起经营
起了深圳发廊,她带来了一些新的理发设备,她还会给人洗头,是干洗。她还会烫
发,于是刘小手的深圳发廊焕然一新了。自从刘小手有了爱情之后,他对我们这些
兄弟的热情明显降温了,不仅仅是降温那么简单,他简直有些不怎么理我们了。用
西狗的话说,狗日的刘小手重色轻友。刘小手就笑笑。有了爱情的刘小手,在女朋
友的劝说下,开始对他未来的人生有了较为明确的规划,他开始把心思放在了深圳
发廊的经营上。过了没多久,他就把深圳发廊的那二间土砖屋推倒了,盖起了二间
红砖屋。他的深圳发廊几个字,也不再请我写了,而是花钱在镇上请工艺美术师傅
做了一块招牌,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了。
刘小手有了爱情,对我们的打击太大。我们失去了一个可以无拘无束胡闹的根
据地,现在再去深圳发廊胡闹,刘小手的女朋友会给我们脸色看了。她的女朋友说,
就你们这些小混混,怎么混也只是在烟村的这潭水里兴风作浪,你们有本事到调关
去混?到石首去混?到岳阳、荆州去混?她的话无异于大冬天在我们头上浇了一瓢
凉水。她的话寒了我们的心,最让我们感到寒心的是,她这样损我们时,刘小手居
然抱着胳膊在一边呵呵呵地笑。再也不去刘小手的发廊了。四毛说。西狗拍拍四毛
的肩说,好,有种。我们也要找女朋友。四毛又说。西狗拍拍四毛的肩说,对,我
们每个人都找到女朋友,而且一定要比萍萍好看。西狗说的萍萍就是刘小手的女朋
友。四毛就有些心里没底了,说,萍萍太好看了,烟村哪里还有比她漂亮的。赵大
伟突然说,萍萍哪里好看,她只是有一股子骚劲,又会打扮。西狗说,还是大伟有
眼光。
然而,找女朋友可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更别说找一个比萍萍还要漂亮的女朋
友了。西狗是有名的烂柑子,烟村大约是没有女孩子敢沾他的。赵大伟就更别说了,
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人又肉又胖,不过赵大伟的家境比较好,家里有钱,他的家
里老早就修起了红砖房。而我们这几家都住着歪歪倒倒的土砖房,那时我们那里的
姑娘挑婆家,岳母挑女婿,首先要问的是对方家里是红砖房还是土砖房。住土砖房
的,那就免谈了。因此赵大伟还是有希望的。
四毛在我们的带动下,开始变得胆大,甚至变得油腔滑调起来。但是他的油腔
滑调只是和我们在一起,他一见了女人脸就红,就说不出一句话来。而那时的我却
心比天高。我一直觉得我是要做大事的,我要找的女人一定是与众不同的。给我说
媒的人倒是很有那么一些,这有赖于我父亲的人缘,父亲在家里是个暴君,可是在
烟村却有着莫名其妙的威信和好名声,于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也跟着沾了光,再说了,
那时的我长相还是蛮精神的,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条件是,那时我家门口堆了几堆红
砖,还堆了一架子杉木,那架势谁都明白,我们家就要修红砖房了。其实这是外人
的看法,我父亲一辈子最大的心愿,或者说一辈子的努力都在于建房子。听说我父
亲和我母亲结婚时,只住着一间牛棚,后来建了两间草房,可那时,有钱的人家已
开始建瓦房了,于是父亲开始为建瓦房而努力,只要有了一点余钱,他就会去买回
一些瓦,等到父亲终于建成了瓦房没两年,就改革开放了,村里有钱的人家开始盖
起了红砖房,地下还用水泥打了地板。瓦房一下子就显得寒酸无比了。于是父亲开
始备料,今年买回两千砖,明年买回几棵树,就这样,我家门口的砖和树渐渐有了
一些规模,村里人要是打我家门口过,见了我父亲总会问,王老倌,今年要盖新屋
了吧。我父亲就模棱两可地回答说,嗯啦嗯啦!其实我们家离盖新屋还远得很,我
们家除了门口的这些砖瓦之外,就没有一分钱的存款了,拿什么盖新屋。然而这些
东西,也为我的爱情铺就了一条光明大道。
让我父亲感到愤怒的是,他的这个儿子,居然不按他铺就的金光大道去走,去
过他安排好的生活,而是要走自己的独木桥。我在拒绝了父亲两个好友的女儿之后,
父亲对我就死心了。再有人对父亲说,王老倌,你小儿子有对象没有,父亲就会板
着脸说,这个狗日的,是个当和尚的命,让他一辈子打光棍。渐渐的,王老倌的儿
子想当和尚,成了我们烟村无人不知的旧闻了,因此再也没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
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一个打黄鼠狼的,住在了我们家,他会看相,据说是精通麻衣
柳桩的,他对我父亲说,人的面相分为六类,福相、寿相、贵相、贫相、贱相、夭
相。你的这儿子,就是贵相,将来贵不可言哪。那天四毛也在我家玩,四毛说,你
给我也看一看,看我是什么相。他看了看四毛,说,你这是贫相,你这一辈子要受
穷呢。四毛走了之后,算命的对我们说,刚才那小子是夭相,夭相你们知道么,夭
相就是夭折的相,活不过三十岁的。那人似乎很相信自己看相的水平,于是对我的
父亲说起他有一个小女儿,今年十七岁了,初中毕业后在家里学裁缝呢,他说想和
我们家结成亲家。父亲摇了摇头,说,我这儿子是个当和尚的命。谁给他说都不答
应。我当时心里真是急呀,其实我是想见一见他的女儿的,可是父亲一句话,就把
我可能的爱情给毁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下来了。也就是在那时,我们看
见了神鞭侠女。神鞭侠女是西狗为她取的绰号,因为她留着一根很长的辫子。我们
跟在神鞭侠女的后面走了二里路,我们看见她进了家门。最后还是西狗有勇气,西
狗装着问路的样子去了她家,出来的果然是她,她大约也知道我们跟了她很久,她
问西狗有什么事,西狗于是问她知不知道王红兵的家怎么走。她说不知道,说她们
村好像没有一个叫王红兵的人。说完她就进屋了。西狗在回去的路上,一路对我们
吹着那女孩子如何漂亮,如何温柔,说话的声音如何的好听。西狗说,她是我的,
你们谁都不许和我争。从女孩的家到我们的家,足足有六里路,我们沿着长江干堤
往回走,一路上我们兴高采烈,我们大声谈论着神鞭侠女,好像她真的成为了西狗
的女朋友。冬天的寒风吹动着我们凌乱的头发,我们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后来的某一天,西狗进行了一次单独行动,他再次去了神鞭侠女的家,他回来
之后,显得很有些失落,他说那女孩子是读过高中的,上的还是我们石首最好的中
学石首一中。可是她后来不知何故没能上大学。西狗说女孩子问他有没有看过《简
爱》这本书,西狗说,王红兵,你狗日的不是说要当作家的吗?你不是读过很多书
的吗?你知道《简爱》不?我摇了摇头,我说我是听说过这本书的,但是我没有读
过。后来的日子,我们先是去烟村的书店里找这本名叫《简爱》的书,没有找着,
又去调关镇的新华书店,还是没有找到这本书。后来我们又骑自行车去六十三里外
的县城,在县城新华书店,我们终于找到了这本书,然而我没有钱买,我就站在书
店里看,看到天快黑了才骑自行车回家,六十三里路,我们差不多是摸着黑骑回家
的。西狗说,王红兵,现在就看你的了。还跟老子谈什么《简爱》,这次你去杀杀
她的威风。第二天晚上,我们一行四人又步行了六里路,去敲响了神鞭侠女的家门,
出来开门的是她的母亲,她母亲疑惑地看着我们,问我们找谁。西狗说找你的女儿。
她母亲就喊了一声,我们还没能听清她叫什么名字,她就出来了,在灯光下,她果
然美得让人眩目。她盯着我们,说你们找我?西狗把我往前面推了两步,说,他,
他知道《简爱》,他是来找你谈《简爱》的。然而那天晚上我们并没有谈《简爱》,
我们连她的家门都没有进去。她说了一句你们有毛病呀,然后就关上了门。
然而,就是那一声你们有毛病,却成了我青春期的天音。我想我是爱上她了。
不可救药。后来的日子,为了见到她,我开始了晨练,我每天清晨沿着长江干堤跑
步,我跑步要经过她的家,我希望能看见她。有一次,我真的见到她了。可是她根
本就没有朝我看一眼。但这无所谓,对于我来说,能见到她,我就感觉到了无限的
幸福与满足。我的跑步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在这个冬天,我的行为成为了烟村人
的笑谈,一个乡下人,天天在劳动,还跑什么步?现在回到烟村,十多年过去了,
还会有人记得我天天清晨起来跑步的事,他们还会笑话我,只是没有人知道我跑步
的动力。那是我这一辈子的第一次爱情,虽然她根本不知道我姓什名谁,也不知道
有我这样一个人在偷偷爱着她。那个冬天,每个夜晚我都想着她的容颜入睡。直至
有一天,我知道了她出嫁的消息。那天夜里,我抽完了两包烟。我尝到了失恋的感
觉。这对我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打击,而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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