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我们做了两件对于烟村来说空前的大事。第一件大事,就
是告状。原告是我、西狗、刘小手。赵大伟没有参加,赵大伟结婚之后,像变了一
个人,他好像开始对他的婚姻生活变得满意了起来,他一天到晚守着他的新娘子,
和我们的往来渐渐地少了,他常以一副大人的口吻对我们说话,他说你们别东想西
想了,找个女人结婚吧,乡下人,哪来那么高的心气。心比天高,命如纸薄,我们
拗不过命的。所以当我们对他说出告状的主意之后,他就一脸认真地劝我们不要做
傻事,可是我们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的。而刘小手的女朋友出去打工之后,
刘小手又回到了我们的阵营,他的发廊再次成为了我们的根据地。只是我们的队伍
已减少到三个人了,我们也不再做那些强行拉人理发的傻事了。我们天天在一起谈
论的是理想和未来。
那年冬天,我们在家里闷得无聊的时候,喇叭里突然开始播通知了。村里的喇
叭通知说,从省里、地区和县里,要来一个检查组到我们烟村检查计划生育。这一
次的检查是抽查,上面的人抽到了我们烟村,说是三天后就要来。喇叭里说,在检
查组来到烟村的期间,家里有超生的,不管罚没罚过款的,都要把超生的小孩送到
其他乡镇的亲戚家。另外,谁也不能乱说,谁要是敢乱说的,要重罚。在喇叭里喊
话的是我们村的村长,村长家就超生了一个小孩,他超生的那个小孩放在亲戚家里
抚养,这在烟村是人人皆知的秘密。其实谁家超生谁家不超生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不过是普通百姓而已,再说了,如果是村里对我们进行乱摊派,我们在这时强
出头,还能得到一些民意的支持,可是为了计划生育的事出来告状,我们这是把自
己推到了与全烟村人民为敌的境地了。其实我们当时的愤怒不在这里,不在谁家多
生了一个小孩,不在村长家也多生了小孩,而在于村长在喇叭里说出的那一通或者
叫警告或者叫威胁的话,正是那一番话激怒了我们。四毛死了,赵大伟又结了婚,
刘小手又失恋了,我们的心里,早就压了一肚子的怒火没有地方发泄。
村长在喇叭里说,全体村民听清楚了,我把丑话说到前面,到时检查组的同志
下来访问,哪个要是乱说话,说了不该说的,种田的把田收回来,读书的从学校开
除,总之,一人胡说,株连全家,总之,你要敢乱说就别想在烟村混下去了。正是
这些话激怒了我们。当时我和西狗正躺在刘小手的床上,我们没有听歌,正在发呆,
就听到了这则广播。而村长在广播里播通知的语气是很蛮横的,他每句话都要读两
遍,以加强通知的重要性。
我日他的妈哟。西狗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西狗激动地说,你们听听,这说的
是什么话,这是人话么?我说,这也太过分了。当时我们只是骂了几句,并没有多
想什么。到了傍晚时分,喇叭里又喊了起来,还是上午喊过的这些话。那时,我和
刘小手、西狗坐在长江干堤边上,西狗弄了一点三步倒,我们打算去毒死一只狗,
晚上到刘小手的家里煮狗肉吃。我们在堤上游荡。西狗的口袋里装着一个纸包,包
里包着一块肉,肉里包着一颗三步倒。这样的药是剧毒,狗吃了,走出不到三步就
会倒在地上。当时我们还没有看好目标,我们要等到天黑一点了再行动。就在我们
等待天黑的时候,喇叭又响了起来。西狗突然说,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们俩有
没有胆子去干。刘小手问西狗什么想法,西狗就说出了他的想法。西狗说,我们守
在从镇上到烟村的公路边上,上面来的人肯定要从那里经过,然后我们就挡住车告
状。西狗说狗日的村长,他自己家里就超生了一个。我们就把他揭发出来。刘小手
听后没有说话。西狗说,怎么,你怕了。刘小手说,怕个卵子,不让在烟村混了就
出去打工。西狗于是转过头来看着我。我说,你们敢,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说,要
不我们把所有超生的列一个名单,到时交给检查组的。西狗说,好,就这么办。刘
小手说,要不要拉上赵大伟。西狗说,我们去问问他干不干,他要干就干,不干拉
倒,不干我们三个干。
我们就去找赵大伟,站在离他家门口很远的柴垛边赵大伟赵大伟的尖喊怪叫。
赵大伟正在吃晚饭,端着饭碗出来了,看见是我们,就招呼我们去他家坐,让我们
一起吃饭。西狗说你又没有准备我们的饭菜,算了,我们不吃,找你有事。
赵大伟的新娘子看见我们去了,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糖茶。西狗说,还有糖茶
喝呀,不过我们可没有茶钱哟。赵大伟笑着说,我们就不要讲这些礼性了。在我们
烟村的习俗里,去新婚夫妇的家里,新娘子会倒一杯里面有芝麻豆子的糖茶,这糖
茶是不能白喝的,喝了要在杯子里放上五块十块的喜钱。不知道这样的习俗起于何
时,总之这样的习俗,会让新婚夫妇在新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过得相对清静。
喝完了茶,西狗掏出了十五块钱,在每个杯子里放了五块。然后西狗就压低了
声音对赵大伟说出了我们的计划。赵大伟一听就跳了起来,赵大伟说你们有病呀,
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干嘛哩,你们有什么好处哩。我说大伟你错了,这对我们怎
么没有好处?他村长有什么权利不让我们说真话?再说了,他居然说,谁要是乱说
了,家里有学生的要从学校开除,这是哪门子王法?赵大伟摇了摇头,劝了我们半
天。最后见劝不动我们,就说,那你们也别把其他超生了小孩的人家报上去呀,你
们把村干部们超生了的报上去不就得了?赵大伟的这个意见被我们采纳了。西狗说,
大伟你结婚了,我们也不勉强你。西狗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一团夹有三步倒的肉,在
赵大伟的面前晃了晃。西狗说,知道这是什么吗?三步倒!赵大伟说,晚上要去毒
狗子呀。西狗说,跟我们一起去吧。赵大伟看了看他的新娘子,有些为难,但他还
是说,告状我不方便去,今天晚上还是陪你们玩玩吧。
那天晚上,我们像幽灵一样的在烟村游荡,引得人家的狗子汪汪乱叫。可是那
天晚上好像邪了门似的,狗一叫,狗主人就会从家里钻出来。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下
手的机会,我们就这样转到了晚上十点多钟。冬天的乡村之夜,静得只有风声和我
们的脚步声,还有那些狗们的吠声。我们没有找到下手的狗子,倒是顺手在人家的
菜园子里扭了几棵白菜,拔了两根萝卜。西狗说,弄不到狗,那就偷两只鸡吧。刘
小手说,偷谁家的?西狗说,咱们偷铁算盘的。铁算盘是我们那里有名的老抠。西
狗负责去偷鸡,我们在一边望风。
然而我们的运气很差,西狗刚钻进铁算盘的鸡舍,铁算盘家的灯就亮了。然后
铁算盘就出来撒尿,铁算盘出来撒完了尿,去他的猪圈里看看,又去鸡舍里看看。
那时西狗正猫在鸡舍里,吓得不敢动。铁算盘进屋后一会儿,家里的灯就灭了。西
狗正要动手,就听见有人大声地叫抓强盗。西狗从鸡舍里蹿了出来,我们开始没命
地跑。铁算盘的一家人个个拿着家伙跟着我们穷追猛打。一听有人喊抓强盗,家家
的灯都亮了起来,我们不敢往有亮的地方跑,哪里黑往哪里钻,我们很快就跑上绝
路了,前面是一条沟,那条沟少说也有二米多宽,沟里有水,要是在平时,打死我
也跳不过去,可是那次,我也来不及多想,呼地一声就跃过了那条沟。刘小手的个
子小,灵巧,他也呼地一下跳了过来,不过他的一条腿落在了水里,鞋也弄丢了。
西狗也跳了过来,西狗跳得最远。跑在最后的是赵大伟,赵大伟跑到沟边犹豫了一
下,后面的一根扁担已朝他砍了过来,他吓得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沟里。好在沟里的
水不算深,赵大伟从沟里爬了上来,我们伸出手把他拉了上去。赵大伟的一条腿给
弄折了,追我们的人在沟那边骂娘。我们把赵大伟弄到了刘小手的深圳发廊里面,
烧火给他烤,赵大伟冻得上下嘴唇直打哆嗦。最要命的是他的腿骨折了,疼得哇哇
乱叫。
那次经历并不光彩,而且似乎与告状无关,但我还是愿意把这件事说出来,因
为这是赵大伟最后一次与我们一起行动。赵大伟回家之后,就再也没和我们一起玩
过了。他的腿在那天晚上留下了终身的残疾,从此以后走路就是一瘸一拐的。赵大
伟的父母亲,还有他的妻子,把我们当成了仇人,见到我们就骂,什么话难听骂什
么。
第三天,检查组的人就要来了,我和西狗、刘小手,猫在烟村的路口上,我的
怀里揣着我们写好的检举揭发的信。我们在等着检查组的车到来,只要车一到,村
里的那些村官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一想到这些我们就兴奋不已。
可是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我们没有等到检查组的人,却看见了村里的民兵队
长带着两个警察出现在了路口,我们以为村里出了什么事呢,没想到他们直接朝我
们走了过来。然后,我们就被带到了民兵队长的家里。民兵队长说,知道为什么抓
你们吗?我们说不知道。我以为是那天晚上偷鸡的事发了,可是那也没什么呀,我
们又没有偷到鸡,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民兵队长板着脸说,还装什么糊涂?把状纸
交出来吧。
有人告密了。我们那次告状没有成功。我们被关了一天,直到检查组的人离开
之后才重新获得自由。但我们要告状的事还是在烟村传开了。我们再一次成了烟村
人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我一直疑心是赵大伟的父母或者是他的妻子告的密,西狗
和刘小手也这样猜测,但是我们一直没有去问过赵大伟,也没敢去问他的家人。检
查组的人走了之后,村里开始秋后算账。差不多所有的村官都到了我家,他们质问
我的父亲,说,王老倌,你自己说该怎么处理。村里的意思,是要把我们家的田收
回去。我父亲不停地给村官们点头哈腰赔不是,不停地说小孩子不懂事你们就原谅
他这一回。我说,爹,你用不着和他们点头哈腰。我又冲着村长书记们说,你们有
种把我的田收回去试试?你们敢收我的田,我就敢把烟村的天捅一个大窟窿。
我太清楚那些村官了,他们一贯是欺软怕硬,他们不敢真把我家的田收回去。
可是我父亲不这样想,父亲知道得罪了村官今后有得小鞋穿。父亲突然操起了一把
椅子,朝着我的肩膀就劈了下来。父亲的举动让村官们大吃一惊。父亲举起椅子还
要劈我第二椅子的时候,村长伸出手来托住了我父亲的手。我父亲的嘴里还在骂骂
咧咧,说是要把我这不争气的东西打死算了,父亲说,打死了老子去坐牢。父亲的
行为让村官们下不了台,他们开始反过来劝我的父亲,说红兵还是小孩子,算了算
了,我们也不是真的要把他怎么样,只是来提醒他一下,让他下次别这样了。我那
次伤得不轻,从此落下了一个肩周炎的毛病,只要刮风下雨,肩膀就会酸痛难忍。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不再同父亲说话。也是那一次,我坚定了要离开乡村出门打
工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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