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事实上,我们也没有想到晚会真的能办成,而且办得很成功。我们更没有想到,
那一次的晚会,成了烟村年轻人的最后一次集体狂欢。从那之后,大家就开始纷纷
离开烟村,开始了各自的打工生涯。烟村开始变得凄凉,只余下一些老幼病残留守
着乡村。这是当时的我们始料不及的。回想起来,初离乡村时,我们大抵怀着在外
面长见识,挣钱,然后回来改变烟村的梦想。什么时候,我的内心开始发生了变化,
开始不再恋家,开始渴望着融入城市,成为一名真正的城里人了呢?
还是说说那次晚会吧。有了办晚会的想法,我们当天晚上就去了烟村小学,我
们办晚会不可能得到村部的支持,我的叔叔在小学里当校长,掌管着一校的资源。
于是我提出去找我的叔叔,有了他的支持,我们的晚会办起来就容易多了。在这里,
我还想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叔叔。我叔叔是高中毕业生,叔叔读书的成绩很好,是
可以考上大学的,他的老师们都对他寄予了厚望。可是那时取消高考了,叔叔也和
他的同学们回到了农村。多年以后,我看过叔叔的毕业留言册,留言册的第一页照
例是印着毛主席语录,后面才是同学们相互鼓励的话。大多是诸如“翠竹根连根,
学友心连生。你我齐携手,扎根新农村”之类的豪言壮语。他们的留言都写得激情
澎湃,我因此相信了,叔叔他们那一代人,是真心扎根农村的。那时的知青也是,
从城市来到农村,他们立志扎根农村,可是我们这一代人却恰恰相反,我们纷纷开
始抛弃乡村,渴望在别人的城市里扎根。我们和知青不一样的是,知青在乡村逗留
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回到了城市,而我们离开了乡村,再也无法回到乡村,我们在别
人的城市里坚韧地生活。
还是说说我的叔叔吧。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写道:“我叔叔是个才子,他的毛笔
字写得很好,不是一般的好,他临过很多贴。我知道的就有《兰亭集序》、《张迁
碑》、《张猛龙碑》、《九成宫》等等。叔叔的毛笔字,行书中有隶意,和现在那
些所谓的书法家相比,功底要深厚得多,只是叔叔不太求新弄怪,也从未想过自成
一格罢了。叔叔还会画画,这深深的影响了我,后来我想成为一名画家,并为之努
力了很多年,终未能成。我想这与叔叔的影响有关。我叔叔的绘画水平不怎么样,
也就是画一些迎客松之类的,或是给雕花床的镜子里画一些花鸟虫鱼。叔叔画画的
老师就是一本《芥子园画谱》。叔叔还会吹拉弹唱,口琴、笛子、手风琴、二胡、
月琴。叔叔的家里有很多的乐器。我的才子叔叔在乡村当了一辈子的小学老师,末
了连个民转公都没有捞到,因了性格的耿直,后来被优化组合下岗了。无书可教的
叔叔老了,一头白发,风流不再矣。也不画了,毛笔字也不练了,只在过年时给左
邻右舍义务写写对子。有人结婚生子办酒请客时,会请叔叔用蝇头小楷在红纸订成
的礼簿上写上:张家姑妈礼金五十;大舅礼金一百之类的。那些月琴、口琴早不知
所终,只有二胡,有时还操出来拉上一两曲,低婉沉郁,似可听出叔叔这一生的无
限感叹。”
叔叔从教生涯中最风光的一段时间,就是从一九九零年到一九九二年,这两年,
我的叔叔当上了校长。当西狗提到弄晚会,自然想到了去找我叔叔。何况,在烟村,
叔叔是唯一欣赏西狗的大人。大约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对音乐的痴迷吧。我们找到
住在学校的叔叔,叔叔很高兴,装烟给大家抽,连我也有一支,我叔叔从来不在我
的面前摆大人的架子,这样说吧,我感觉我和叔叔之间是没有代沟的。于是我们实
话实说,说出了我们的想法,说我们想办一台晚会,希望叔叔提供一些帮助,比如
场地,我们就选在了学校的操场上,但我们希望叔叔能提供一些诸如扩音器之类的
东西,还希望叔叔能任命一位女老师和我一起搭裆做主持人。叔叔觉得这是一件很
有意思的事情。叔叔说,你们这样想我很高兴,现在的年轻人,身上好像是没有激
情了,我们那时候是经常搞演出的。叔叔不仅提供了器材上的帮助,还答应由学校
出资二百块钱作为我们的活动经费。叔叔还通过学校的学生,把搞晚会的消息发布
了出去。最为重要的是,我的叔叔主动担当了我们的艺术顾问,他和我们一起编排
节目,帮我修改串台词。在叔叔的安排下,学校的一位姓荣的女老师担任晚会的女
主持,她是烟村小学最漂亮的女老师。每天晚上,我们排节目排到深夜。我们把晚
会的日子定在了腊月初一的晚上。
就在我们的节目排得如火如荼时,就在我们要办晚会的消息传遍了烟村的时候,
却出了一件意外。那天晚上,我们正在一起排节目,学校里来了四个陌生人。他们
来到了我们排练的教室,坐下来看我们排练。我们也没有把他们当回事,那些天的
晚上,经常会有一些人来看我们排练节目,还有一些人来报名表演节目,所有报名
的,都要现场表演一下,然后由我和西狗、还有我叔叔、荣老师、刘小手,我们共
同讨论决定这个节目是上还是不上。我们把这四个人也当成了是来看排练的,或者
是想表演的。我朝他们四人看过几眼,其中有一个人我是有些眼熟的,可是我当时
没有放在心上。我们继续在排练着。这时,四人中的一个矮个子过来了,他把我推
过了一边,说,你就是王红兵吧。我说是呀,怎么啦?他说,你的普通话说得这么
差,你怎么能当主持人呢?我看你和她,他指着漂亮的荣老师说,我看你和她眉来
眼去的,你这是在主持节目吗?你这是在借办晚会之名泡妞。
他的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要出事了。树大招风。那一段时间,我们是太风光了,
太招摇了,太惹人注目了,招来一些人的恨是正常的。荣老师紧张地退到了一边,
我也有些紧张,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矮子说,没什么意思,你不能当主持人。
我说我不当你说谁能当。矮子指着和他们一起来的一个高个子说,刘哥当主持人。
那被称着刘哥的,显然是他们的老大,我一直觉得他看上去有些眼熟,可是我一直
没能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这时,西狗冲到了我和矮子的中间。西狗说,妈的,
你们是什么意思,想来砸场子么。矮子说,你就是西狗吧。西狗说,知道我是西狗
你还这么猖狂?矮子说,西狗算个鸟。矮子指着刘小手说,还有你,你不是开发廊
的么?刘小手也站了出来。这时,我的叔叔从办公室过来了,他发觉有些不对劲。
叔叔说,我是烟村小学的校长,你们来有什么事?他们看见校长出来了,客气了一
些,说是他们认为王红兵当主持不行,要换上他们的刘哥当主持。我叔叔说,你们
毛遂自荐,这很好,那就先让他来试一试吧,如果他真的比红兵出色,那就用他。
于是那个叫刘哥的就站了起来,他拿过了话筒,“喂……喂……喂……”地试了几
声,又拿着手不停地拍着话筒。他说,这话筒的效果不好。不过,他又说,将就着
用吧。他过去拉住了荣老师的手,说你站过来呀,你不站过来,我一个人怎么播?
荣老师的脸涨得通红,摆脱了他的手,说你放尊重一点。刘就在那里胡播乱报了一
通,谁都可以听得出来,他根本就不适合当主持人。他们分明是来搅局的。
我叔叔也看出了不对劲,趁着他们在胡搅的时候,让一个老师去了民兵队长的
家里,让他叫一些年轻人来。那四个人看见我们这边的人越来越多,就没有再说什
么了。但是他们要求表演一个节目。为了保持事态的稳定,我们都同意上他们的节
目,这四个人走了之后,我们才听人说,他们原来就是四大杀手。四大杀手的名头
一出口,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一直觉得,要出大事的,这四大杀手中的那个姓刘
的,我太眼熟了。在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对刘小手和西狗说出了我的担忧。刘小手
说他也觉得那个高个子很眼熟。西狗说,管他娘的眼生眼熟,四大杀手又怎么啦。
我说,四大杀手不是你的偶像吗?西狗说,偶像个屁,那时小不懂事嘛。
我一直担心要出事,可是一直到搞晚会的那一天,四大杀手也没有出现。晚会
很成功,规模大大地超出了我们的设想,那天晚上差不多来了一千多人,大人小孩
都有,把学校的操场都挤满了,我叔叔把学校的老师都叫来帮助维护秩序,村里的
干部们看见动静闹大了,也来参加我们的晚会了。那天的晚会,通过几个高音喇叭,
把我们青春的梦想传到了烟村的每一个角落。我一直担心着四大杀手,可是那天晚
上,当我报到了四人歌舞,表演者刘光军等时,下面却没有动静。于是我们开始报
下一个节目。我和荣老师的配合也很默契。我们的晚会从八点一直演到了十一点半,
大家意犹未尽,可是时间太晚了,村里的干部们发话了,让我们早点结束晚会。
那天晚上,我们忘了在晚会上呼吁大家离开烟村到城里去打工的事情。晚会结
束之后,村里的干部和学校的老师,还有我、西狗、刘小手,我们一起开了个会。
会上,书记和村长表扬了我们,说我们节目搞得不错。说你们做这样的事,我们村
里是支持的。我们得到了表扬,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散会回家的时候,已经
是凌晨一点半了。我们沿着村里的公路往回走。寒冷的风在夜空里尖叫,乡村已安
静了下来,我的心里,突然升起了曲终人散的感觉。西狗说过两天他就要去深圳了。
刘小手说他也去,他要去深圳找他的女朋友,他想知道深圳到底有什么可以让他的
女朋友变心。我手中没有钱,父亲也不会同意我出去打工的。我的心情自然就沉重
了起来。
这时,我看见前面的村公路上有几个黑影。我的心头当时就闪过了一个不祥的
念头。可是我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我们离黑影越来越近了。我听见其中的一个
黑影叫了一声西狗,西狗答应了一声,接着就听见呼的一声响,西狗惨叫了一声,
声音只叫出了一半,另一半闷在了肚子里。西狗“通”地一声就倒在了地上。我和
刘小手想要逃,我才转过身,肚子上就挨了一脚,我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这时我
听见刘小手也惨叫了一声。我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是我的脖子上又挨了一记重击,
我的天地就一片漆黑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我坐在黑暗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我们是被
人袭击了。我开始叫刘小手的名字,我又叫西狗的名子,可是没有人答应我。我的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我看见在白色的公路上倒着两个黑影,我摸了过去,摸到了
一只冰凉的手。我知道,这是刘小手的手,我摇着刘小手,我说小手小手,你醒醒
呀刘小手。可是刘小手身体冰凉,一声不吭。我又去摇另一个黑影,我喊西狗的名
字,我说西狗西狗你醒醒呀。西狗的身上还有温度,他终于在我的推摇与疯狂的哭
喊声中醒了过来。西狗说头好痛。西狗想站起来,可是站了一下,捂着头又坐了下
来。我说,西狗,我们怎么办呀,刘小手他,好像不行了。西狗顾不了头痛,过去
抱起刘小手,我们疯狂地叫着刘小手的名字,然而刘小手已听不见我们的叫声了。
刘小手再也没有醒来。
没过几天,四大杀手就落网了。四大杀手落网之后我才知道,去年我们在刘小
手的深圳发廊里强迫理发的那个骑车男人,就是四大杀手的老大刘光军。西狗知道
这个消息之后又痛哭了一场。西狗说是他害死了刘小手。西狗和我一起去给刘小手
烧火纸。寒风中,燃烧过后的火纸化成了一片片黑蝶,在风中飞舞。我和西狗一张
一张地把火纸扔在火堆里。我们烧完了火纸。西狗突然从腰里摸出一把菜刀,他举
起菜刀剁掉了左手的小拇指。西狗把他的小拇指埋在了刘小手的坟头,然后站起身
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西狗以一根断指为我们的青春作祭。然后他就出门打工了。第二年的春天,我
也终于离开了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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