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66年夏,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古稀之年的龙吟波突然病倒了,医生诊断为血癌,并断言在世之日已寥寥可数。
他不愿意死在医院,就让家人把他接回了家中。
红卫兵、造反派再怎么胡闹,也不敢惊扰工人出身的龙吟波。他担心的是范松
风,世家子弟,读过旧时代的大学,如今又在“臭老九”成堆的大学任教,且心高
气盛,身上有那么一种贵族味,不受罪才怪。
龙吟波为这事,问过偷偷来看望他的范松风。
范松风说:“家抄了,古的旧的玩意没收了,我也挨了批斗。好在双手十指没
有受伤,能弹琴就行。”
“那些古琴呢?”
“一共三张,都抄走了,但宋琴我早就转移到乡下的远房亲戚家去了,安然无
恙。”
脸色苍白的龙吟波松了口气,然后说:“松风小友,你才五十岁,可身子骨弱。
我家里常年浸泡着一种药酒,是一个名医多年前开的方子,内有海龙、海马、藏红
花、雪莲花、鹿茸、当归等二十几种中药,滋补身体,也疗伤、去乏。我让孩子每
隔些日子给你送一次,你每天喝一两,有益无害。你……要为老祖宗的琴艺而活着,
千万不能轻生,拜托了!”
范松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我记住了……记住了……将来
……老师走了……追悼会上,我要用宋琴……为你演奏《潇湘水云》……”
“千万不能!否则,他们知你还藏有宋琴,你定难逃其咎,宋琴也会被收走!”
“老师……人海茫茫,我只你这个……知音,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个月后,龙吟波撒手西去。
追悼会是在一个下午召开的,地点是殡仪馆的悼念大厅。龙吟波的骨灰盒,安
放在大厅前方的祭桌上。
在所有的仪式进行完毕后,提着琴匣的范松风,突然从人丛里走出来,一直走
到祭桌前,深鞠一躬,然后,席地而坐。他打开琴匣,把宋琴“鸣凤”横搁在双腿
上,双手扬起,高喊一声:“老师,小友范松风为你送行来了!”
《潇湘水云》的琴曲响了起来,范松风左手按琴,右手弹弦,尽呈吟、猱、绰、
注等法。人们低首静听:江水时急时缓,涛声时宏时微;舟楫掠浪,桨橹如搅;岸
草如茵,杂花生树;水云飘袅,或雨或晴……曲依旧,手法依旧,却在音色、音调
上抹上了一层悼念亡友的悲怆与痛楚。
悼念大厅静穆悲戚。琴曲声中,人们心里在问:这两个人哪,谁是水?谁是云?
或都是水、都是云?同样的净洁,同样的飘逸,同样的笃诚!
待全曲弹完,泪水纵横的范松风站起来,双手捧琴,缓缓走到祭桌前,把琴小
心地放在龙吟波的骨灰盒旁边,然后,踉踉跄跄地出门而去。
他发现了,在悼念厅的人丛中,忽然有了几个湘楚音乐学院戴红袖章的红卫兵,
那么,琴和自个儿都由他们去收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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