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条乡间小路 都已经被雨水泡暄了,胶轮拖拉机行驶在上面一边滑,一边往
外甩黏黏的泥巴。我紧紧地抱着弟弟的骨灰盒,尽量保持平衡,生怕摔着弟弟。当
然 我心里清楚弟弟已经死了,骨灰盒里就那么一小袋儿弟弟的骨灰 ,无所谓颠
也无所谓不颠了。但我还是紧紧地抱着他,让弟弟偎在哥哥的怀里吧,随着胶轮拖
拉机一跐一滑地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
弟弟在生前嘱咐我,他死后把他安葬在一座叫做“鹤山”的山顶上。弟弟是我
唯一的亲人,这是他最后的一个心愿 ,我必须完成他的生前遗愿 。
我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打听到这座山的。真不知道弟弟几年到过这里,而且还要
把自己安葬在这个地方。对哥哥来说这是一个谜呀。
这台胶轮拖拉机是我雇的。事情就是这样,只要有钱,一切都好办。
那个拖拉机手接过我预付的一部分钱时说,大哥,听我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咱
们只能偷偷地安葬。
我说,还能出什么问题吗?
他说,不能不能。但那地界儿不是坟茔地呀,咱们悄悄地、秘密地把你弟弟埋
妥就行啦。
下葬这方面的风俗我不太懂。但是我觉得,应当赶在清明节之前把弟弟安葬在
鹤山上比较好。这样可以让他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踏踏实实过一个鬼们的节日,也
算完成了我这个当哥哥的责任。
拖拉机手面无表情地开着车。我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他就是想赶快完事儿,
赶快回家,希望我能速战速决。是啊,谁愿意在下雨天出来干活儿呢,万一再被人
家发现了呢?麻烦哪,何况到了鹤山之后还要爬一段山路。这天可是下着雨呢。
拖拉机手一边开着车一边说,兄弟,这下雨天儿的,拖拉机是指定开不到山头
上去了,剩下的路你只能下车自己去爬山啦。
我说,有问题吗?
他说:没有没有,我就是告诉你一下,你心里好有个数。
我当然知道下雨天爬山难,但这些困难都不是问题。我必须满足弟弟的这个心
愿 。
弟弟的家在道外区的一个大杂院里_最早那是我们兄弟俩的家。尽管2000年之
后这座城市旧房区改造的步伐进行的很快,但是,八九年过去了,死角还是死角,
总会有房改政策恩泽不到的地方。
弟弟生前住的是那被轻佻的地方史学家称为“中华巴洛克式”保护建筑的大杂
院。弟弟的家在那个圈式楼房的折角处,只有一间屋和一个极小的厨房。我成了家
搬出去之后,弟弟这儿就成了我经常“避难”的地方。我们是兄弟,“逃难”我只
能到他这儿来。
家里非常干净,弟弟在收拾屋子上是一丝不苟的,似乎是向外人、向我这个哥
哥证明什么。那么证明什么呢?
屋子里有一张自制的大木床。吊铺已经不用了,父母不在,我也成家了,那里
改成放杂物的地方了。但也被弟弟收拾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此外,还有一张折
叠式的行军床,我来避难的时候就打开这张行军床,睡在上面。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一个人避难的理由很多,相信每个人都会不一样。对我而言,我需要随时随地
躲开原来的生活环境,出去小住几天。一天,两天,最多三四天。不一定是出了什
么事情 ,只是一种精神需要而已,然后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轨迹上去,我誻用这
种方式来安排自己的生命旅程的。我这个人可能多少有点儿特别,但并不严重。
弟弟在五六岁的时候就患有相当严重的自闭症,但在这之前他却是一个很正常
的孩子,没有任何问题。一切真的都很正常。他的自闭症是从那个中秋节之夜的第
二天开始的,中秋节的第二天弟弟就开始不说话了,也不出去玩儿了,而且对我表
现出很强的依赖性,几乎成了我的影子一样。
我还记得那个中秋节没有月亮 ,外面 下着小雨 ,傍晚时分 居民组长还
给我们兄弟俩送来了青红丝馅儿的月饼。我们是吃了月饼之后才睡下的。当时一切
都是正常的啊。
也许弟弟在中秋节的夜里看到了什么。
那么他看到了什么呢?
我的家庭在外人看来一定是不正常的。我本人也持有同样的认识。那一年,我
的父亲突然离家出走,可这之前却没有任何的征兆,也没什么特别。或许是我们兄
弟俩太小了,未经沧海,不谙世事。我们以为父亲很快就会回来。可是父亲非但没
有回来,母亲也离家出走了。母亲给我们兄弟俩留下了一点儿钱,写了一张只有一
句话的字条:“照顾好弟弟”就悄悄地走了。
事情就是这样。
接下来,我们兄弟俩在一起生活。当然 这种情况发生之后邻居很有一些议论
和猜测。最极端的说法是,他们自杀了。可是为什么自杀呢?这似乎有点儿说不通。
面对这种既不然证实也不能证伪的说法。我们兄弟俩选择了沉默。我们开始觉得和
邻居之间有距离,有隔阂。
当然,这之后还有一系列的例行的询问和调查。只是我们毕竟是两个小孩儿。
讲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这让调查人员非常失望 。并且怀疑的眼光打量我们。
好像我们是父亲的同谋似的。在我们兄弟俩的内心,并不认为父母会弃我们而去。
更不会去自杀。这可能就是出自所谓的第六感。
父母离家出走以后,我们兄弟俩常去街头的那个公共读报的橱窗。在报纸若干
个寻尸启事中,始终没有发现有我们的父母。我们想,他们大概还活着吧。
我比弟弟大四岁,兄弟俩的生活可以自理。一切都不是问题。出了这件事我们
还应该感激父母,因为现实的情况是,他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民政部门没有
理由把我们俩送去孤儿院,我侻同还可以继续在我们这个屋子里生活。并耐心等待
着父母的归来。同时,我们还得到了政府的生活津贴,按月领取。凭此证明我们还
可以免交学校的各种费用。每次我们去街道办事处领生活费,那个眼斜的娘们儿一
问候语会狡猾地问,你们爹妈还没回来吗?我说,没有。不信你可以上我家看看去。
居民组长也可以证明。
我们兄弟俩的生活还可以。我们当然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设计生活,毫无疑问,
这期间一定会出些许差错。犯许多常识性的错误,但最重要的是,几次失败之后,
我们就比较快地掌握了某些生活技能,总之,少年儿童的可塑性是很强的。流浪街
头,风餐露宿的孩子都能独立生活,我们就更能适应。为此,我还拟定了一个作息
表以及兄弟俩的分工和记账制度,但顶重要的是,兄弟俩尽量不要学坏——是啊,
完全不学坏也不可能,但是,这必须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我隐隐约约地感到周
围的人,包括几个中年邻居 包括家庭生活富裕的同学,他们一直怀疑我们什么。
那么怀疑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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