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一夜我们兄弟俩聊了很多。弟弟也说了很多话,或许这是弟弟开上车之后,
到处走,见了世面的缘故吧。弟弟不仅能说出许多种车型,车种,还饶有兴趣的向
我讲述了他行车路上的所见所闻。当然,弟弟讲的这些所谓的新鲜事儿我早已熟视
无睹了,但弟弟讲得是那么动情。那样的认真。好像这一切都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
见。这让我既惭愧又感慨。虽然我还不知道怎样来安排弟弟未来的生活,但无论怎
么说,只要我所做的一切能让弟弟开心就好。
这一次弟弟倒没提出什么要求,反倒是他的讲述让我有了新的建议,我说,老
弟,车你也车了,这座城市你也熟悉了的差不多了。鬼知道你都去了哪些地方,反
正过桥费你是没少花呀。现在,我倒是建议你到国外走一走。
我话音未落弟弟就说,去国外花费很高吧?
我说,你到国外还可以试试你的英语水平怎么样。过去你一直偷听敌台,但那
只是听,并没有亲眼看到,没有身临其境,所以你还缺少一环,现在应当把这一环
补上了。
弟弟问,能去芬兰吗?
我说,芬兰,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德国,奥地利,法国,英国,都在欧共
体范畴之内,一路畅通,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另外签证,很方便。
弟弟说,哥,我喜欢芬兰。
说着,弟弟破天荒地哼起了那支歌:回到过去的时光我思绪万千在过去的日子
里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延续着永远扎根在我的生命中我的思绪千回万转……
我说,老弟,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哇?
弟弟说,越快越好。
我说,好。我看你还是先去欧洲,签一次证可以去十几个国家,第一站你就先
到芬兰。老弟,你是想跟旅游团走,还是希望自己一个人走,我给你配一个助手,
或者再找一个独身女人陪你一块儿游览?你喜欢哪一种方式?我感觉后一种方式好
一些,自由一些。
弟弟说,还是跟旅游团走吧,人多在一起踏实。
我说,旅游团安排的日程都很紧,你身体行吗?
弟弟说,行。
我说,那好,去了之后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你可以随时脱团回来,国
外呢,哥有朋友,他们可以另外安排你的归程。
弟弟使劲地摇头说,不用不用。
我说,我是说假设。没问题不是更好吗。那就这么定了。
一个月之后,弟弟乘飞机去游访欧洲大地。我一直把他送到旅游团的集合地,
然后和弟弟挥手告别,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兄弟俩分手让我的心如此沉重。但愿他
在欧洲玩得开心。
弟弟的那个“中华巴洛克式”的大院开始动迁了。弟弟正在欧洲旅行,由我来
处理这件事。这不是什么大事,补偿也少得可怜。至于弟弟想拥有一个什么样的新
房,还得等他回来听他的意见后再定。现在让我头疼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家
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不知道哪样该扔,哪样不该扔。最后,我决定把弟弟所有
的东西一样不落地全部保存好。
在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弟弟竟然是一个癌症患者。我目瞪口呆
地看着这张诊断书,一时泪如雨下。我真浑。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
我现在理解了。弟弟为什么一下子向我提出那么多匪夷所思的要求,他一直对
我隐瞒真相。我这位可怜的兄弟哪。
弟弟回来了,弟弟仍然不我在想住在我家里,他想有一个自己的空间。这我理
解。我直接把他接到事先订好的宾馆里。我没有说那张诊断书的事,我装作什么也
不知道的样子。
我说,老弟,最近一段时间我有闲工夫了,呼们兄弟俩一块儿出去玩玩吧。
弟弟说,哥,给你放假了吗?
我说,我是董事长,谁给我放假呀。哥就是想歇一歇,有点儿累啦,放松放松。
弟弟问,那咱们玩什么呢?
我说,钓鱼,打猎,登山,去大海游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想玩什么就
玩什么嘛,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兄弟俩一块儿出去钓鱼,打猎,登山,到海滩上晒太
阳。玩了差不多二十天。最后,按照弟弟的主意,我们在一个乡间小旅馆住了下来。
是啊,明天,我们兄弟俩就是返程了。
入夜时分,我们兄弟俩在小店儿里喝着小酒。
我问他,老弟,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弟弟说,那个中秋节的夜里我看到
了什么。对吧?
我说,是啊,那上我睡得像头死猪似的,什么也不知道,弟弟说,哥,那天夜
里妈妈回来了。
我惊讶地问,你确定?
弟弟说,还有一个男人跟她一块儿。我看到妈妈从抽屉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弟弟说,妈妈和那个男人很亲热。后来妈妈看到我醒了,用手势示意我不要做
声。
我问,后来呢>弟弟说,后来他们就悄悄地走了,。
我问,那个男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弟弟说,是爸爸。
兄弟俩沉默起来,不知不觉中我落了泪,弟弟安慰我说,哥,一切都已经过去
了,我说,没错,一切都过去了。
弟弟说,爸和妈不能回来了。
我坚定地说,咱们不管它,老弟,房子动迁了。你想住一个什么样的房子呢?
哥好事先给你安排一下。你该有一个新家啦。
弟弟听了以后半晌没有言语。
我说,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弟弟说,哥,如果我死了,我想把我的骨灰安葬在鹤山上……
我说,你想的可真长远。封建帝王啊?这么早就想着安排身后之事。刚才你说
什么?鹤山?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鹤山?
弟弟说,我开车去过,那个地方挺好的,很宁静。
我笑着说,老弟,你离死还早着呢,想这些干吗。
弟弟说,哥,我死了之后,希望哥能抱着我的骨灰盒,坐上胶轮拖拉机去鹤山。
我说,再给你立个碑。
弟弟说,不,悄悄地埋在那儿。平整好就行了,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说,好吧好吧。我死了以后也埋在那儿,咱哥儿俩永远在一起。
弟弟说,谢谢哥。
我说,算了算了,不说这些没劲的话,咱们喝酒吧。
坐在胶轮拖拉机上,我一直在心中哼唱着弟弟的歌:回到过去的时光我的思绪
万千在过去的日子里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延续着永远扎根在我的生命中我的思绪千
回万转……
是啊,正像那部犹太电影里说的那样,不仅仅是“过去的一切与我们同在”,
而且“过去的一切(也)照亮了我们的前程……”
拖拉机开到鹤山半山腰停了下来,那个拖拉机手说,兄弟,只能开到这儿了。
于是,我抱着弟弟的骨灰盒一个人徒步往上爬。那个拖拉机手点了一支烟,在
后面说,你最好快点儿。
我立刻摞下脸说,超过一小时给你一百元。
他知耻地笑了,说,好好好,你随便,一切听你的,我指定等你就是了。
山顶上的景色果然很好,小雨初收,暮色苍茫,真的很宁静,弟弟可真是会选
地方啊……
弟弟的名字叫云鹤。这就是云鹤憩息的地方啊。
安葬好弟弟,天就彻底黑下来了。在山顶上就能看到那辆拖拉机的车灯,我知
道,他会在那里踏踏实实地等着我。
这就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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