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冯八哥终于憋不住了,对着小木屋喊:“狗杂种,你出来,是条汉子,你就堂
堂皇皇站出来!”
窗纸上透现出的一个影子猛地伸长了,很勇敢的样子。接着,又一个影子跳过
去,把那影子按下去,两个头挨得很近,好像说了些什么。
紧接着,窗户推开半边,伸出了一个脑袋。鲁彪子一眼就看出那是艾艾嫂,衬
着身后一片橙红的火光,真是美极了。
“是八哥吗?”艾艾问。
“不是我还是哪个!你还有什么说讲。我早就晓得你生了外心,你常吃断胎草,
不肯生细伢子,你每天都魂不守舍……”
冯八哥一口气说出这些话来,说得脖子上的青筋直往外暴,说得嘴角一扯一扯。
艾艾厉声打断他的话,说:“这些又算什么,我也索兴告诉你,我和他原是一
个村的,我们在娘家时就好上了。可惜那地方太穷,你仗着有钱把我娶来了。今晚,
我们什么都做了。”
鲁彪子似乎看见她笑了一下,一刹时他佩服起她来。先前,他对她只觉得可亲,
两个酒窝子几多漂亮几多和气啊,几多像他的姐姐啊,而此刻俨然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敢于说也敢于做,那个男的真是幸福死了。
“艾艾,你让他出来,我可以原谅你。”
冯八哥的喉咙有些沙哑。
“不,我不要你原谅。”
艾艾说完,“砰”地把窗子关了。
冯八哥的眼里闪出凶光,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不识好歹的东西,你就怪不得我了。彪子,端起枪,对那木门打,打开那狗
日的门,让狗把那杂种赶出来!”
鲁彪子迟疑了一阵,才端起枪,正准备瞄隹,冯八哥的枪响了,一团火光惊天
动地呼啸着直扑向那木门。木门震动了一下,两条狗便更加发疯地吠叫。
窗纸上的人影一动不动,如同巍然而立的山岩。火光把窗纸染得那么红,而此
刻天地间却是—派纯白。鲁彪子完全被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所震撼,端起的枪如一条
蛇无力地垂下了。
“你这个小杂种,你手软什么,他是你亲老子?”冯八哥边骂边给了鲁彪子一
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个耳光打得真重,鲁彪子的身子趔趄了一下,几乎跌倒。他突然愤怒起来,
一种受辱的滋味使他生发出一种自尊,他把枪口调转过来,直愣愣地对准了冯八哥。
“你不能伤害艾艾嫂。你打死了他,艾艾嫂也就更难过,她也会死的。”
冯八哥愣住了,他没想到鲁彪子会把枪口对着他,这个小男子汉,长成器了!
他狞笑了一下,说:“彪子,你有胆,就朝你八哥开枪,我如果眨一下眼就不
是人!”
鲁彪子的枪没有放下,他别过脸去,对着小木屋喊道:“艾艾嫂,你们快跑!
快跑——快跑——”
小木屋没有任何响动。
冯八哥说:“铁硬的一对,不要你怜惜,你个狗日的,蠢猪!”
鲁彪子把枪—扔,蹲下来,撕肝裂胆地哭起来。他觉得自己真的还太小,真的
什么也不懂,人世间的事他还见识得太少太少。
冯八哥继续朝那木门放枪,枪声在四野回荡。
木板门太结实太厚重了,除了留下枪孔外,依旧关得严严的。
窗纸上艾艾的影子伸长了,依稀辨认得出她从熊熊燃烧的火塘里,取出一截烧
着了的枝杈,然后举起来,举向屋梁上挨着墙的那个位置。
冯八哥突然停住了放枪,恐怖地喊道:“艾艾,艾艾,我不难为你们行不行?
他走他的,我不计较他!那是硝药,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两条猎狗更加疯狂地咆哮。
鲁彪子停住了哭声,猛地站起,他的眼睛惊悚地睁大了。他熟悉小木屋堂屋里
的一切,那根黝黑的屋梁上挂着一盏大油灯,挂着一块块的野猪肉、野麂子肉,野
豹子肉,挨墙的那个地方挂着一大包用塑料布包着的硝药和铁子。
鲁彪子也跟着大喊:“艾艾嫂,八哥不难为你们了,他说话作得数的!你莫点
着了硝药,你莫哇——莫哇——”
那根熊熊燃烧的枝杈,随着那只纤弱而又坚定的手的伸直,缓缓地向着屋梁触
近。
大约是她略嫌高度不够,身子稍稍有点斜,看得出是踮起了一只脚,另一只脚
一定离开了地面,并稍稍向外张开以维护身子的平稳,她的另一只手也向外摆开了。
鲁彪子突然觉得这投映在窗纸上的影子,酷似一只欲冲天而飞的丹顶鹤——长
长的有点弯曲的枝杈是鹤的颈,枝杈头那一团鲜红的火焰是鹤的丹顶,衬着这一片
奇瑰的火光,以及包围着小木屋的无边无际的雪光,美丽得让鲁彪子感到一种从未
有过的恐惧。
他还看见那个男的依旧镇定地坐着,只是微微地仰起脸,望着艾艾,望着燃烧
的枝杈,那双眼里可否流出幸福的泪水?或许没有泪水,只有两团灼灼如火的狂喜?
不,不,或许很平静,很安详,就像大人看细伢子去点燃一个爆竹。
鲁彪子在这一刹,胡思乱想起来,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想这么多。
突然,鲁彪子的耳畔,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小木屋猛烈地一阵摇晃,顶盖
化作无数碎块朝空中掷去,然后啪啪啦啦跌落下来。随即小木屋变成了一座冲天燃
烧的火山,啪啪叭叭地响得惊心动魄,火焰不是金红色的,而是惨红惨红的,显示
出一种血般的凝重。窗子的上半截不见了,下半截却还完好,甚至连窗纸都还留存
在上面,但上面再不见人影,他们永远地消逝了。
又过了一阵,残窗上也跳上了一丛一丛的火苗,像一群火鸡在啄食着什么,啄
食得很残忍。
那两条猎狗也死了,尸体抛在小木屋前的那块石坪上,它们再也不会吼叫了。
火的噼啪声把一切衬得很宁静,宁静得使鲁彪子毛骨悚然。
鲁彪子用双手蒙住了眼睛,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一眨眼
间,两个活生生的人不见了!猛然间从心底翻搅上来一股彻骨的痛楚,他放肆地哭
喊起来:“艾艾嫂,我不该来,不该来,不该跟着八哥来做这个缺德事!”
他边哭边从地上拾起他的枪,拼力地朝岩石上砸去。
他恨枪!
冯八哥完全是一副傻呆呆的样子,眼睛睁得老大老大,脸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
着。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错在……哪里?艾艾,我是真心喜欢你……难道我还抵
不上那货郎……当初就不该建这小木屋……我知道朝向不好……总有一天要……出
事的……这不是应验了……我的爹娘在……喊我了……我就来……就来……”
冯八哥把枪口顶在太阳穴上,枪托承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左手扶着枪,然后
用右手使劲一扣扳机,“砰!”一股殷红的血从太阳穴上喷溅出来,他摇晃了几下,
沉重地倒下了。
枪声响起的这一刻,鲁彪子骤地止住了哭声。就在这个短暂的瞬间,他没有了
悲伤,也没有了畏怯,好像脑子被认真地沉淀了一番,感觉到自己是真正地懂事了。
他缓缓地走到冯八哥面前,蹲下来,替他抹上还绷开着的眼皮,像念咒语似地
说:“八哥,你走好!你是一条汉子,你这样做——好。这些我都会记在心里的!”
几天后,鲁彪子背着简单的行李,告别爹娘,出外去闯世界。他真正地长大了,
长壮了,可以去品尝人世间的苦苦甜甜了,因为他亲眼见识过真正的爱和真正的死。
他没有带枪。
冬天少有的太阳,正悬在鲁彪子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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