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除了这种偶尔的露脸,大多数的时候斯韵仍是沉默的。下了英语课堂,斯韵的
脸就少了神采。她不能用英语跟同学讨论人生设想或数学难题,回到家当然也不能
跟父亲或阿姨无故说几句外国话。她能做的,就是没事时翻开英语课本听听自己的
声音,以此证明着嘴巴的正常,也强调着自己的一点自信。揣着这不多的自信,斯
韵读完了初中,又读完了高中。作为高中的最后一道工序,她参加了高考。填写志
愿时,为了躲离家人,她选择了北方一所大学的外语系。
比起中学,大学似乎快乐一些。待在外语系,老师要求多说英语,她嘴巴的压
力就小一点儿。大学又不用像中学那样苦读,可以拿出不少时间搞活动或者看闲书。
闲书看的是英文小说,既享用了故事,又帮助了专业。活动则有演讲、戏剧、小品
什么的,因为用的是英语,斯韵虽然不善于出头抛脸,倒也不怕。
斯韵怕的是别的事,譬如食堂用餐。刚入学时,她和许多女生一样,食欲挺好,
打饭至少三两。过些日子饭量便减了,要个二两比较恰当。问题是这“二”不好发
音,斯韵每次排着队,嘴里都要练习几遍。等练习好了,突然站到师傅跟前时,她
的舌头像是硬了,怎么也吐不出“二”字,最后改成了“三两”。这种情况还表现
在选菜上,明明看中这个菜,嘴巴傻了两秒钟,只好唤了另一样菜。之后她坐到饭
桌前,看着自己托盘里的饭菜,心里的沮丧好半天都丢不开。
在这种沮丧中,斯韵做出了一个决定:出国去,到买饭也不用讲中文的地方去。
主意一定,她开始外语考试的准备。大四上,她拿到了托福和GRE 的成绩。大四下,
她拿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入学通知书和部分奖学金。这是一所谁都没听说过的三流
大学,专业也冷僻,东方妇女史。但对本来就没专业的外语系学生来说,尤其对一
心想逃离的斯韵来说,这已经是一种不错的回复了。
斯韵向使馆寄材料预约。不知什么原因,预约的时间拖得很久。两个月过去了,
眼看着美国的开学日子已经逼近,使馆的通知才不慌不忙地抵达。斯韵松了口气,
匆匆赶到北京签证。这是八月底的一天,一个很不好的日子。天气仍然热,使馆门
口排起了长队。等待的时候,天又没道理地下了一阵子雨,把斯韵的头发都浇乱了。
好不容易进入签证厅,一位黑人女士接待了她。黑人女士用英语问了几个问题,然
后谈到了专业。她说:“女人的历史?你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斯韵说:“这个
专业对我来说确实是新的领域,但我会努力增加对此专业的兴趣。”黑人女士说:
“对东方的女人,也可以在中国研究的。”斯韵说:“我不喜欢待在这里。”黑人
女士说:“你是说你不喜欢中国,将来要留在美国?”斯韵说:“是。”话一出口
她心里一暗,马上后悔了,因为她看到黑人女士的脸上浮起遗憾的神色。她赶紧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黑人女士耸耸肩膀说:“I'm
sorry !”
一年多的劳苦和向往,在几分钟内被粉碎了。斯韵走出使馆,茫然地举起脑袋。
刚才还下过雨的天空,现在搁着一个晃眼的太阳。斯韵瞪着太阳,脑子木木的,过
了半晌,才觉出眼睛被刺痛了。疼痛让她的眼睛溢出了泪水。
黯然中斯韵回到南方的老家城市,开始寻找工作。本来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事
情,现在变成了每天奔波的内容。每奔波到一个目标,她便搜集资料参加笔试。笔
试一旦通过,得应付面试。面试的前两天,她就开始把可能要说的话一遍一遍演习。
演习的辛苦,仍赶不走慢慢汇集的紧张。面试那天,一走进考场,瞧见考官们严肃
的脸,她身子马上硬了,然后眼里会飘起些忧伤。这忧伤不是为接下来注定要落败
的结果,而是为落败过程中自己的难堪和无奈。
不过付出了难堪和无奈,总会换来一点运气。某一次面试,那主考官有一口蹩
脚的英语,很想发挥,与斯韵一聊对上了。几分钟后,他拍板录用了她,让她到销
售部门发挥作用去。
这是一家挺大的鞋业公司,产品也销国外,但说英语的机会其实很少。不说英
语时,斯韵就得跟客户说中国话。有时客户坐在对面,正准备认真地讨价还价。她
一开口,客户往往一愣,脸上已添了好奇,同时把部分注意力转到她的嘴巴上。有
时她联系一位客户,电话打过去,一宗清晰的生意却变成语言的挣扎,说着说着自
己觉得特没趣。这样勉强待了一段时间,她向公司递上辞职书。辞职书到达分管人
事的老总即那位主考官手里,正赶上他心情不错的时候。他给斯韵打了电话,然后
决定让她挪个岗位,做产品销售的资料管理。
资料管理要做的事都在电脑上,倒也清闲。清闲的时候,容易往以后的年月上
想,想出去一截日子,心里慢慢郁闷起来。她起过再申请去美国读书的念头,但因
为上次的阴影太深了,念头刚起便淡了。又突然想到,既然出不了国,那就设法找
一个老外嫁了,这样虽在中国呆着,却可以整天说着英语,倒是个不坏的出路。
如此胡乱想着,心里生出些难过,难过中又沾着些自嘲。她对自己说,你这个
丫头,原来想男人了呢。
斯韵与约翰是在一家咖啡店认识的。约翰是师范大学的外教,属于到处行走、
玩到哪儿工作到哪儿的那类人。
帮着牵线的是晓琳。晓琳是斯韵的中学同学,算是能说得上几句悄悄话的同党。
眼下在师范大学外事处打杂。那天晓琳来电话,说学校里来了两个老美,中文一点
儿不懂,又闲得发慌,正是个机会。斯韵不明白:“什……什么机会?”晓琳说:
“你不是要找个老外男友吗?”斯韵就笑了:“我那是玩……玩笑。”晓琳说:
“玩笑玩笑就是玩玩笑笑,晚上你过来玩一玩,再笑一笑嘛。”又说:“我把圈套
设在咖啡店里,你别太淑女,看看能不能钓鱼上钩。”
斯韵去了。也不是真的想去钓鱼,而是嘴巴老闷着,总得找个地方聊上几句。
到了咖啡店,先见着晓琳,然后是两位老美,一位黑人胖子,一位眼睛挺蓝、有点
卷发的年轻人。晓琳说:“瞧见了吧,我和这位胖子都是灯泡,你和这位约翰才是
角儿。”这么一说,有些像相亲的场面了,斯韵差点要不好意思起来。好在那位叫
约翰的小伙子并不知情,积极地问这问那,都是些有关中国南方地理或民俗的问题。
斯韵的嘴巴得了机会,也精神起来,枝枝叶叶地说,说到有趣处,胖子和约翰一齐
笑起来。谈笑了一会儿,约翰起身去洗手间。晓琳说:“瞧你这嘴巴,一说上英语
像嗑了什么药,我还怕你太淑女呢。”斯韵一笑,也提起身子去了洗手间。从洗手
间出来,见约翰站在走道旁的书架跟前。书架上摆着两排出售的书,有中文也有英
文的。斯韵也停下来看,看了一遍,拣出一本英文小说,说:“《炼金术士》,看
过吗?”约翰说:“听说过,还没看过。”斯韵说:“我也是。”两个人带着《炼
金术士》回到座位。晓琳用中文说:“嗬,去了一趟厕所,有点臭味相投的样子了。”
约翰问斯韵:“她说的什么?”斯韵说:“她说这本书里有气味儿。”约翰拿过书
本用鼻子嗅嗅,又打开看了几眼,还给斯韵,说:“我找不到任何气味。”晓琳哧
哧笑了,说:“真有点傻样儿!”约翰扭头又问:“她为什么要笑?”斯韵说:
“她说你真可爱!”说着忍不住也笑了。
第二天晓琳打来电话,说约翰对你印象不坏,看来事情停不下来哩。斯韵说:
“何……何以见得?”晓琳说:“他特地打听你的情况,还要了你的手机号码。”
这话说过不久,斯韵的手机响了,拿起一听,真是约翰。约翰说:“昨天你买下的
那本书应该不错,可以先借我阅读吗?”斯韵心里一乐,原来老外也要玩借书还书
的俗套,嘴中赶紧说:“没问题,什么时候你来取都可以。”
晚上约翰来到斯韵的住处。斯韵到公司上班后便从家里搬出来,租了一套房子。
说是一套房子,其实只有一个小客厅和一间睡屋。约翰进了门,转着身子打量一下
小客厅,然后坐到沙发上。斯韵泡一杯茶搁在茶几上,又取了那本《炼金术士》放
在茶杯旁边。约翰没动那本书,端起茶杯喝一口又放回去,开始好奇地问一些话,
问题涉及墙壁上的挂历、桌台上的盆景等等。斯韵知道,虚话之后会出现主题。果
然,闲聊了一会儿,约翰说:“中国有趣,有许多我不明白的东西。”又说:“我
想学中国话,你能教我吗?”斯韵吃了一惊,慢慢地说:“你是来借书的,怎么又
变成了学中国话?”约翰说:“书要借,中国话也想学。”斯韵说:“我借你书,
不教你中国话。”约翰说:“为什么?”斯韵说:“不做一件事情,不一定需要理
由的。”约翰说:“我就学几个字,不占你很多时间。”斯韵有些无奈,说:“那
你问吧。”约翰说:“I ?”斯韵说:“我。”约翰说:“love?”斯韵说:“爱。”
约翰说:“you ?”
斯韵说:“你。”约翰说:“I love you,我——爱——你?”斯韵说:“对
的,我——爱——你。”约翰嘿嘿笑了,眼睛盯着斯韵的眼睛,说:“我——爱—
—你!”斯韵说:“不错。”约翰说:“我是说真的,我是正式表达我的意思。”
斯韵愣一下,明白了,脸上跑过一阵烫。她想这算什么,也太不讲究情绪过渡了吧。
她抿一下嘴说:“按中国习俗,刚见面不能说我爱你。”约翰说:“可我们是第二
次见面了。”斯韵说:“第二次也不行,太快太随便了。”约翰说:“你是说至少
第三次见面才能讲我——爱——你?”斯韵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点点头说:“是
这个意思。”约翰耸耸肩说:“中国有趣,中国有许多东西我不明白。”
约翰没有再拖沓,拿着书告辞走了。说再见的时候,斯韵心里空了一下,隐隐
有些失落。也许自己不该跟约翰说什么无中生有的习俗,他的样子像是认真的。关
上门,她凑到窗前,想看一眼约翰的背影。这儿是五楼,从楼梯下去,大约需要三
分钟的时间。斯韵在窗边待了三分钟,又待了三分钟,未见着约翰的身影。大概他
出了楼门沿墙根往那边去了。
斯韵叹口气,坐回沙发看电视。看没意思了,起身去洗漱,然后坐到床上翻阅
一本杂志。这是她临睡前的一种习惯。正闲看着,她脑子里不知为什么突然掠过一
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身子紧了一下。她的眼睛离开杂志想一想,重新穿上衣裳。
她拉开门出去,沿着楼梯往下走。楼道上的灯有的打开有的熄着,她的身影也跟着
明明暗暗。拐过几个梯角,她看见一楼的灯光亮着,一个身子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看
书,正是约翰。
斯韵走到约翰身后,轻轻唤了一声。约翰抬起头,不好意思似的笑了。斯韵说
:“你在这儿看书,为什么?”约翰拍一下书说:“这本书不错。”斯韵说:“我
是说你为什么不回去?”约翰站起身子瞧着斯韵,说:“我不准备马上回去,我要
在这里坐一些时间。”停一停又说:“坐一些时间后,我会上去敲你的门。这次应
该是第三次见面了,我可以向你说那个我——爱——你!”
斯韵跟约翰伙在了一起。其实在此之前,斯韵交过两次男友,一次在大学,一
次刚毕业不久。因为斯韵的嘴巴,或者说因为斯韵性格的沉闷,两次交往没走多远
就搁浅了。他们都没有对着斯韵的面说过“我爱你”。
斯韵现在知道,被一个男人俘获原来是容易的,只要对方的眼睛看着你的眼睛,
然后诚实地说一声“我——爱——你”。
不过伙在一起不等于居在一起,两个人各有一个住处并不是坏事。有时约翰来
斯韵这儿,更多的时候斯韵去约翰的住处。约翰住在学校的外教公寓里,有一间挺
不错的起居室。约翰在地上铺了一块地毯。两个人时常坐在上面聊天,谈谈小说讲
讲见闻什么的,有时也看一些美国或欧洲的电影碟片。从口味上说,约翰比较喜欢
法国电影而不是好莱坞大片。当然,更让约翰喜欢的是斯韵的身子。碟片没看完,
约翰便放弃了安静。他的嘴巴找到斯韵的嘴巴,让两条舌头缠在一起,随后两条身
子也缠在了一起。虽然两个人的配合还不够老练,但仗着体力好,仍能制造出不差
的效果。斯韵的叫声常常盖过电影里的声音。
做完爱,两个人懒懒地躺在那儿,无主题地说些闲话。一次约翰想起一件事,
问斯韵:“上次让你教我说中国话,你看上去很为难,为什么?”斯韵沉默一下,
说:“实话告诉你吧,我说中国话会口吃,很严重。”约翰呵呵笑了,说:“你口
吃?不!你英语的流利程度超过了许多中国人。”斯韵说:“我说英语没问题,讲
中国话就没法流利,这听上去很怪,可事实就是这样。”约翰说:“你口吃的历史
多久了?”斯韵说:“很久了,是从小学开始的。”约翰说:“因为这个,你一直
不愉快是吗?”斯韵说:“用不愉快这个词远远不够。在生活中我是个性格内向的
人,因为嘴巴妨碍了我与别人的交往。”约翰说:“我有点明白了,不同的语言会
给你带来不同的心情。如果使用英语,你的情绪会变得好起来对吧?”斯韵说:
“对呀。你没看出来吗,跟你聊天我一直挺自在的。”约翰说:“包括做爱的时候?”
斯韵说:“做爱的时候可不用说话。”约翰说:“可你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口吃。”
斯韵生气地笑了:“你这个坏家伙!”
在屋子里待烦了,两个人也出去吃饭或逛街购物。购物不去商厦名店,而愿意
在小巷里走。小巷里有女人街和男人街,装着许多特色小屋,比较好玩。俩人嚼着
口香糖,一路晃过去,从那个店出来,又从这个店进去。
终于有一次斯韵不高兴了。在一家“扮酷”衣店,约翰看中了一件牛仔衣和配
套的皮挎包,穿上一试果然挺酷挺入眼。约翰掏出钱包正准备付款,斯韵说了一句
话,意思是买的是衣服,却搭配更贵的挎包,这在中国话里叫喧宾夺主。约翰想一
想,觉得喧宾夺主这句中国话讲得对,把掏出的钱包又塞了回去。这时一脸浓妆的
女店主不快活了,她听不懂斯韵的英语但听得懂斯韵的劝阻。她扫斯韵一眼,说:
“人家老外掏钱买东西,你有啥舍不得的!”斯韵不吭声。女店主又说:“有什么
了不起,不就是傍了个洋鬼子吗!”斯韵说:“你……你……你怎么说……说话呢!”
女店主说:“我就这么说话!我瞧不上吃着中国的饭喝着中国的水,完了把养滋润
的身子喂给外国人!”斯韵说:“你……你混……混蛋!”女店主说:“你才混蛋
呢!一张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嘴,一开口就招人烦,也来搅人家的生意!”
斯韵两分钟内败下阵来。接下来的逛街时间,斯韵一直默着脸不肯说话。回到
住所,她对约翰说:“你不是要学中国话吗?我教你几句。”约翰说:“OK!”斯
韵说:“是驳斥别人的话。”约翰说:“OK!”斯韵用普通话说:“你——不——
对!”约翰学着说:“你——不——对!”斯韵说:“你——混——蛋!”约翰说
:“你——混——蛋!”斯韵说:“你——不——是——个——冻——西!”约翰
说:“你——不——是——个——东——西!”斯韵说:“先学这三句。你说熟练
了,以后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帮我。”约翰说:“怎么帮你?”斯韵说:“别人不对,
我又说不过对方,譬如像今天争执的场合,你就站出来驳斥对方。”约翰说:“我
明白了,我想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斯韵说:“是的,对无理的人可以说不。”
约翰说:“我还要问一个问题,刚才话里的混蛋是指什么?东西又是指什么?是具
体的物件吗?”斯韵想一下说:“在中国话里,这两个词只是一个象征,很难直译
为英语。”约翰说:“原来只是象征,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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